那道目光,穿过觥筹交错的虚伪笑语,穿过璀璨却冰冷的水晶灯光,精准地落在了温言的身上。
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无尽的、浓郁到化不开的惋惜。
像一把无声的重锤,瞬间击碎了温言强撑起来的麻木外壳。
五年前,在她毕业画展的后台,也是这道目光。那时,恩师王教授紧紧抓着她的手,几乎是恳求:“温言,你的天分,是我教书育人三十年来,见过最有灵气的一个。画画的人,最重要的就是那一口气,那身风骨。你为了一个男人,真的要把这身老天爷赏的才华,连着风骨一起折断吗?”
当时,她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满心欢喜地回答:“老师,我爱他。我相信他就是我的未来。为了我们的未来,我什么都愿意。”
“画画也是你的未来啊!”王教授痛心疾首。
“可画画不能当饭吃,”她当时天真地反驳,“泽安说,他会养我,他会给我一个家。我会成为京州最优秀的律师太太。”
现在想来,多么可笑。
她放弃了自己的画笔,收敛了所有的光芒,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一个全天候待命的助理。她以为这是为了他们的未来,可原来,她的未来,在他那里根本一文不值。
王教授眼中的惋惜,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进她的心脏。那不是在惋惜她今晚的狼狈,而是在惋惜她这被白白虚耗的五年,惋惜那一身本该在画卷上挥斥方遒的灵气与风骨,如今却被磨损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温言无法再承受恩师的目光,那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罪人。她几乎是落荒而逃,低着头,把自己藏进了宴会厅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
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想立刻从这个让她感到窒息的地方消失。
就在这时,原本喧闹的宴会厅,气氛陡然一变。
一阵压抑不住的、小范围的骚动从入口处传来,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巨石,涟漪迅速扩散。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律所最大的合伙人,沈佳琪的父亲沈明远,一改往日的沉稳,脸上带着近乎恭敬的笑容,亲自陪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那个男人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手工西装,与周围或张扬或谄媚的宾客相比,他显得格格不入。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都完美地掩藏了起来,周身散发着一种清冷矜贵、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只是安静地走着,却像一个自带聚光灯的发光体,瞬间将整个宴会的浮华都压了下去,成了绝对的焦点。
“天哪……我没看错吧?那是谢停舟?”温言身边,一个年轻的实习律师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都在发颤。
“哪个谢停舟?”他的同伴显然刚来律所不久。
“还能有哪个?君诚的‘不败神话’,谢停舟谢大律师啊!他不是一直在国外养病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不败神话’?有那么夸张吗?”
“夸张?兄弟,你是没见过。我听前辈说,谢律师接的案子,对方律师团队在开庭前三天,连夜把道歉信和赔偿方案一起送了过来,根本不敢上庭跟他打。”
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崇拜与敬畏:“何止啊。我听说,三年前那个轰动全国的商业间谍案,对手是华尔街顶级律师团,嚣张得不得了。结果庭审的时候,谢律师只用了三个问题,就让对方的核心证人当场崩溃,承认自己做伪证。那场面,简直是神迹!陆律师虽然厉害,但在谢律师面前,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谢律师才是君诚真正的‘定海神针’!”
这些窃窃私语,像潮水一般涌入温言的耳朵。
谢停舟。
这个名字她听过无数次。他是君诚律所的一个传说,一个神话。一个仅凭名字就能让所有实习生肃然起敬的存在。她也知道,陆泽安一直把他当做疯狂追赶的目标,却又嫉妒他与生俱来的从容和遥不可及的成就。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谢停舟。
一个与陆泽安那种靠着拼命钻营、踩着别人往上爬的精英形象,截然不同的、真正位于金字塔顶端的男人。
温言恍惚地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个被众人簇拥的男人身上。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又或者只是一个巧合。
在众人敬畏的注视下,谢停舟正缓步走向VIP休息室,在经过温言所在的这个昏暗角落时,他的脚步,出现了一瞬间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随即,隔着那层薄薄的、反射着冰冷光泽的镜片,一道深邃难辨的目光,精准无比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鄙夷,更没有好奇。
它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将人所有的灵魂都吸进去。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足一秒,却好像已经看透了她五年的卑微与挣扎,看透了她此刻所有的屈辱与不堪。
温言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仿佛整个人都被那道目光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还不等她从这种莫名的悸动中回过神来,谢停舟已经收回了视线,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错觉。他在沈明远的引领下,走进了那扇厚重的、代表着身份与地位的VIP休息室大门,将所有的喧嚣与窥探都隔绝在外。
可他留下的那遥远的一瞥,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温言死水般的心湖,荡起了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涟漪。
温言用力地喘了一口气,胸口压抑得难受。她一秒钟都不想再待在这里了。这个地方,有陆泽安的背叛,有沈佳琪的炫耀,有恩师失望的眼神,还有那个神秘男人深不可测的一瞥。
每一个,都让她无处遁形。
她只想逃离,逃到一个可以让她自由呼吸的地方。
她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向通往露台的玻璃门,那里至少有新鲜的冷空气。
然而,她的手刚刚碰到冰凉的门把,还没来得及推开,门内,一道她今晚最不想听到的、带着娇纵笑意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