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进行到一半,鬓影衣香,觥筹交错。
京州君诚律所的年度庆功晚宴,设在市中心最昂贵的酒店顶层,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而疏离的光,将每个人的笑容都映照得完美而虚假。
温言穿着那身小一号的助理制服,穿梭在人群中,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天鹅湖的灰色丑小鸭。空气中浮动着昂贵的香水、香槟和雪茄混合的味道,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她不是宾客,只是服务者。
“温言。”
陆泽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一丝不耐。温言立刻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快步走过去。
“泽安,怎么了?”
“李总的司机还没到,你下楼去门口迎一下,别让李总等久了。”陆泽安一边整理着自己价值不菲的袖扣,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他今晚是绝对的主角,刚刚拿下一个棘手的IPO项目,风头正盛。
“好。”温言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陆泽安拉住她,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我待会儿的发言稿,你再确认一遍,别出什么岔子。还有,胃药给我。”
温言从那个与晚宴氛围格格不入的通勤包里,熟练地拿出一个小药盒,倒出两粒药,又递上一瓶温水。她的包像个百宝箱,里面没有口红和香水,只有胃药、醒酒糖、备用领带、充电宝和一叠厚厚的便签纸。
这五年,她就是陆泽安的“百宝箱”,一个全天候待命、无所不能的影子。
陆泽安一口吞下药,刚要转身,一个客户不小心将半杯红酒洒在了他的白色衬衫上。
“哎呀!陆律师,真不好意思!”
陆泽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看就要发作。
温言却已经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微笑着对客户说:“没关系,王总,一点小意外。泽安里面有备用衬衫,不碍事的。”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一支便携去渍笔,一边飞快地处理着污渍,一边对陆泽安低声说:“卫生间在左手边,我带了备用的,你快去换上,别影响等下的发言。”
她处理得如此娴熟自然,仿佛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千百遍。
陆泽安的脸色稍缓,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但终究没说什么,转身走向卫生间。
周围有人低声议论。
“陆律师这个助理可真实用,什么都会。”
“是啊,听说还是他女朋友,跟了他五年了。”
“女朋友?不是吧,陆律师现在和沈佳琪走得那么近……”
温言假装没听见,默默收拾好东西,退到角落的阴影里,像一株不需要阳光的植物。她早就习惯了,习惯了做他的背景板,习惯了将自己所有的光芒都收敛起来,只为照亮他的前程。
就在这时,晚宴气氛的最高潮来临了。
陆泽安成功签下了与星海集团的战略合作,那份合同的价值足以让他直接晋升为高级合伙人。
他春风得意地站在客户张总面前,举起酒杯:“张总,合作愉快!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我特地准备了一份补充协议,里面是我们律所承诺的额外资源倾斜,请您过目。”
张总显然很满意,笑着伸手:“陆律师果然有魄力,拿来我看看。”
陆泽安自信地转身,打开自己的公文包,脸上的笑容却在下一秒僵住了。他翻找着,动作越来越快,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怎么了,陆律师?”张总问道。
“奇怪……我明明放在里面的。”陆泽安喃喃自语,随即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不远处的温言。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却带着千钧的压力,呵斥道:“那份补充协议呢?那么重要的文件都能忘?温言,你现在做事怎么越来越不上心?”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砸在温言的心上。
她蒙了,下意识地反驳:“协议不是你早上说自己要贴身收好,不让我碰的吗?”
“我让你保管你就忘了?”陆泽安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又迅速压下,眼神里满是警告,“别解释了,赶紧想想放哪了!耽误了张总的事,你负得起责任吗?”
责任。
所有的责任,瞬间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周围的宾客们投来探究、同情、鄙夷的目光,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得她体无完肤。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被迫在舞台中央上演一出荒唐的闹剧。
就在她无地自容,手脚冰凉之际,一道娇俏的女声响了起来。
“泽安,你又记错啦。”
沈佳琪穿着一身红色的高定抹胸长裙,款款走来。她像一朵盛放的玫瑰,耀眼夺目。她自然地挽住陆泽安的手臂,笑着从他西装的内侧口袋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早上你自己说这份文件比命还重要,要贴身放着才放心,怎么转头就忘了?”沈佳琪的语气带着一丝娇嗔,眼神却轻飘飘地扫过温言,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和胜利。
西装的内袋,一个多么亲密的位置。
陆泽安脸上的慌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对沈佳琪宠溺又感激的笑容。他接过文件,极其自然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还是你细心,我的小福星。”
然后,他牵着沈佳琪的手,转身走向客户,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从头到尾,他没有再看温言一眼,没有一句道歉,没有一丝愧疚。
温言被独自晾在原地,像一个被随手丢弃的垃圾。
那份文件的里外之分,此刻成了身份的隐喻。她是那个可以被随意呵斥、随意丢弃的“外面”,而沈佳琪,才是那个被他贴身珍藏的“里面”。
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她看到陆泽安和沈佳琪在客户面前言笑晏晏,郎才女貌,天造地设。而自己,穿着这身廉价的制服,像个天大的笑话。
五年的付出,五年的牺牲,原来不过如此。
麻木中,她的视线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飘移,最终,定格在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那是她大学时的国画恩师,一位在国内画坛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他也被邀请出席了这场晚宴。
此刻,老教授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那双看过无数传世名画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惋惜与失望。
那眼神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温言的脸上。
她忽然想起了毕业时,恩师拉着她的手,痛心疾首地对她说:“温言,你的天分,是我近十年来见过最好的。画画的人,最要紧的是风骨。你为了一个男人,就要把这身风骨全都折断吗?”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说:“老师,我爱他。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
如今,这句“我愿意”,和恩师失望的眼神一起,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刻刀,将她凌迟得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