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平妻

听雪院内，沈青虞缓缓睁眼。

一道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她立在窗前，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陆凛望着榻上面色苍白的女子，眼神复杂难辨。

就在刚才，祖母周氏将那五年间种种尽数告知——她如何在他“死讯”传来后几度寻死，如何被逼着从陆澈那里“借种”留嗣，如何独自撑起这个家，侍奉尊长、打理产业、抚育双生，甚至年年接济父亲旧部。

他离家前曾向李锦绣承诺，归来必休弃原配，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如今方知，这承诺何其天真。若真这般做，莫说陆家宗族，便是整个京城的口水都能将他淹死。

“夫君……是你么？”沈青虞撑着坐起，声音微颤。

“是我。”陆凛走近两步，却在她伸手欲触时，下意识退了半步。

沈青虞的手悬在半空，缓缓收回，眼中泪光倏然滚落：“你终于回来了……你带回来的那位妹妹，既是你心爱之人，你们又有了孩子，我……我不会叫你为难。我会与你和离，将这少夫人的位置，让给她。”

“说的什么胡话？”周氏自外间步入，语气微沉，“你为这个家操持五年，京城谁人不知？晏哥儿是太子伴读，舒姐儿是公主伴读。你若与凛儿和离，置两个孩子于何地？”

陆凛皱了皱眉。

自得知那双生子竟是沈青虞与陆澈所出，他看那两个孩子的眼神便带了厌恶。虽知她当时别无选择，可想到她顶着自己妻子的名分与旁人苟且，便觉如鲠在喉。

他不想替人养子，可如今满府上下皆向着沈青虞，那对双生子又如此出众，陆家绝不会放任这般前程大好的子嗣流落在外。这顶绿冠，他不戴也得戴。

“我不会与青虞和离。”陆凛沉声道，“但锦绣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们又有荣儿，我曾承诺予她正妻之位。大丈夫岂可言而无信？”他顿了顿，“不若各退一步——锦绣以平妻身份入府，荣儿……亦为嫡子。”

“青虞，你以为如何？”周氏看向沈青虞。

沈青虞垂眸，轻轻点头：“我……答应。”

她抬眼看陆凛，眸中哀怨如秋水，仿佛咽下了天大的委屈。

“既然青虞答应，便这般定下。”周氏颔首，“李氏为平妻，荣哥儿入嫡系，择日上谱。”

这般“和睦”局面，正是周氏乐见的。在她看来，再没有比这更周全的安排了。

“你五年未归，今夜好生陪陪沈青虞。”周氏看向陆凛，语气不容置喙，“莫要忘了，她才是你的结发之妻。”

“我先去安顿锦绣母子，稍后再来看夫人。”陆凛起身，朝沈青虞略一颔首，“夫人好生歇着。”

他走得干脆，仿佛多留一刻都是煎熬。

人走后，周氏在榻边坐下，握住沈青虞的手叹道：“傻孩子，日后莫再提和离这样的话。”

“祖母，那件事……别人不知，您是知的。”沈青虞掩面低泣，“我哪有颜面见夫君？”

“那是我安排的，与你何干？”周氏轻拍她的手背，“他若想怨，便来怨我这个老婆子。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陆家。”

“祖母疼我，我都知道。”沈青虞拭泪，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前日皇上还夸晏哥儿，说他小小年纪诗书骑射皆佳，颇有老国公当年风采，让他多在宫中陪伴太子。我正愁如何推拒……”

“推拒什么？这是天大的恩宠！”周氏眼睛一亮，“晏哥儿是陆家正统血脉，你有什么可忧心的？”

“都是托太奶奶的福。”沈青虞柔声道，“舒姐儿也颇得皇后娘娘喜爱，听说娘娘有意收她为义女，过几日的宫宴上便要下旨，册她为县主呢。”

“这两个孩子，真是咱们家的小福星。”周氏笑容愈深，“你好生照顾着，万不能叫他们受半分委屈。”

周氏离去后，青露奉上温水，低声问：“小姐，何必让那李氏做什么平妻？咱们若咬死了不松口，莫说平妻，便是妾室她也做不成。”

“我若压得太死，日子岂不少了许多趣味？”沈青虞接过茶盏，唇角微弯，“不将她捧高些，日后摔下来时，怎听得见响动？”她轻抿一口，眼中掠过一丝凉薄笑意，“这五年太静了。如今来了这么些热闹玩意儿，自当好好打发辰光。”

红浮自外间进来，抿嘴笑道：“少夫人，锦绣院那边正闹着呢，砸东西骂人，热闹得很。”

在沈青虞所知的那个“原来”里，原主这寡妇操持家务、应对各房，短短六年便熬成了黄脸婆。而李锦绣在陆凛宠爱下青春明媚，更有一手医术笼络人心。那时的李锦绣顺风顺水，自然温婉懂事；她生的陆荣也乖巧讨喜，深得周氏、赵氏欢心。

可如今不同了。

她沈青虞将这国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双儿女出色夺目，满府人心尽在掌握。李锦绣骤然从“唯一”变成“其一”，从“正妻许诺”变成“平妻之位”，那副温顺皮囊，还披得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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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沈青虞浸在浴桶中，任由青露、红浮侍候。

温热的水汽氤氲，青露为她揉按肩颈，低声嘟囔：“少夫人这般容貌身段，肌肤似玉，哪是那乡野村妇比得的？大公子真是……有眼无珠。”

红浮抿嘴笑：“奴婢的小姐妹春水调去伺候那位李夫人了，说李夫人听闻只得平妻之位，不能将少夫人与小主子赶出去，发了好大的火，砸了不少东西，收拾包袱说要回老家。大公子赶去抱着哄了半晌，两人在房里……叫了三次水才消停呢。”

沈青虞闭目养神，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

三次水？

她这夫君，倒真是“精力充沛”。

也好。

这戏台既已搭好，角儿们既已登台，那便看看，谁能唱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