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归客

五年后,暮春。

沈青虞带着一对龙凤胎自城郊别庄返府,马车行至国公府门前,却被堵住了去路。

她挑帘望去,只见门前停着数辆陌生车驾,仆从穿梭,喧嚷异常。

“终于来了。”她低语一声,放下车帘。

携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儿迈进府门,管家已急步迎上,面色犹疑:“少夫人……大公子他……没死,回来了。”

沈青虞掩唇,眸中先是愕然,继而涌上激动泪光:“当真?我夫君……真的回来了?”

“是,少夫人。”管家看她这般情状,越发不忍,“只是……他带回来一位女子,还有个孩子。”

他实不愿将这消息告知,可她终究会看见。与其猝然受惊失态,不如先有个预备。

“怎会如此……”沈青虞泪如雨下,“他怎能这样待我?我要亲口问他……许是、许是我误会了……”

说罢,她提起裙摆便朝正院奔去。

陆云舒轻轻拉了拉兄长衣袖:“哥哥,咱们要演么?”

陆清晏板着小脸,老成摇头:“不必。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无甚情分,演来多余。”

“可娘方才演得有些假呢。幸而管家爷爷没瞧出来。”

“无妨。娘的戏,骗府里这些人够用了。”陆清晏低声,“这些年她让所有人都信了——她是个对亡夫痴心不渝、为陆家尽心竭力、侍奉尊长抚育子女的贤妇。这样的女子若受欺辱,便是百姓的口水,也能淹死那负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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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内,一片喧嚷喜气。

沈青虞奔入时,满堂欢语倏然一静。

跪在堂中的高大男子闻声回首,只见一名容颜明艳的少妇立在门前,正用悲喜交织的眼神望着他,泪光盈盈。

“夫君……”沈青虞蹲下身,与他平视,“你不认得我了么?我是青虞啊。”

陆凛怔了怔,方忆起这便是在新婚当夜被他抛下的原配。五年光阴,他几乎忘了她的模样。记忆中她总是低眉顺目,怯懦寡言,不想竟出落得这般明艳照人。

“夫君,她是谁?”身侧传来一道不悦的女声。

陆凛蓦然回神,下意识推开沈青虞,起身退开半步,似要撇清干系。

“锦绣,你听我解释,我与她——”

“凛儿,”周氏打断了他的话,“随祖母来,有些话要单独与你说。”

陆凛看了眼身侧的李锦绣,又瞥向泪眼朦胧的沈青虞,终是随周氏进了内室。

杨氏这才上前,拉着沈青虞的手温声劝道:“青虞,你向来贤惠大度,必能容得下凛儿带回来的人罢?”

这五年她深居简出,在小佛堂中消磨时光,未曾见过儿媳真正的手段。如今儿子归来,她那颗沉寂的心仿佛又活了,竟开始敲打起儿媳来。

“现在不是她容不容我,是我容不下她!”李锦绣抢先开口,指着沈青虞骂道,“陆凛说了,等他回来就休了她,让我做正妻!我们的荣儿才是嫡子!这个女人必须走,我不会让她留下的!”

“狐狸精,滚出去!”旁边四岁左右的男童突然冲上前,粗鲁地推搡沈青虞。

“该滚的是你们!”陆清晏与陆云舒冲了进来,陆清晏抬脚便踹向那男童,直将他踹得跌坐在地。

“荣儿!”李锦绣忙扑过去抱住孩子,朝杨氏怒道,“这是你亲孙子!你就眼睁睁看他被欺负?”

李锦绣行事粗鄙,相较之下,沈青虞这般出身高贵、仪态端庄的儿媳简直如天上明月。杨氏原本听陆凛说是李锦绣救了他,心中尚有感激;又听说二人日久生情,添了个孙子,亦是欢喜。可此刻见这乡野村妇养出的孩子这般无礼,而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清晏、云舒却如一对仙童玉女,那份喜悦竟淡了几分。

“你乡野长大,不懂世家规矩,我不怪你。”杨氏语气转淡,“日后进了府,好生跟青虞学学。这是沈青虞,凛儿明媒正娶的正妻。这两个是她的龙凤胎,是嫡子嫡女。你出身虽低,但救了凛儿也算有功,便抬你做贵妾罢。”

“妾?谁要做妾!”李锦绣炸了毛,“陆凛!你给我滚出来!你这个骗子!竟敢骗我们母子!”

“天爷……为何这般待我……”沈青虞忽以手抚额,声音颤得破碎,“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日思夜想的夫君……竟在外与别人生子成家……他明明活着,却不回来……独留我面对那些豺狼虎豹……”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晃,软软倒下。

“快请大夫!少夫人被大公子带回来的外室气吐血了!”青露扬声朝外喊。

紧接着,一道又一道喊声自院内传开,直至门房:“来人啊!少夫人被外室气吐血了!快请大夫!外室生的私生子还打伤了清晏公子!”

府门外,街市百姓纷纷驻足,望向国公府朱漆大门。

“听说那陆凛活着回来了,带了个乡野村妇和儿子,瞧着有四岁了。这么说,这些年他一直在外头跟外室过日子,全不管府里老弱妇孺的死活!如今回来了,还把嫡妻气吐血,连嫡子都打伤了?”

“他自然不敢回来——回来就得去边境打仗。如今战事平息,他便回来享富贵了。”

“少夫人这些年操持着国公府,若不是她打理产业,年年救济老国公旧部,哪有国公府今日的光景?这男人真是没担当、没良心!少夫人真是命苦,遇上这般狼心狗肺的东西!”

人群中,一道锦衣身影静静立着。

陆澈抬眸望着国公府门楣,眼底一片冰寒冷意。

你回来了。

也好。

接下来,该轮到我,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