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恨水长东

裴琛换了一身墨青常服,脸色有些苍白,但那股逼人的戾气收敛了不少,只是眼神深处依旧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手里拿着药膏和干净的纱布走到榻边。

官月抬眼看他:“王爷亲自送药,妾身真是承受不起。”

裴琛在榻边坐下,将药膏和纱布放在一旁,挑眼看她:“自己脱,还是我来。”

官月瞟了一眼那膏药,轻笑一声,:“妾身不敢劳烦王爷纡尊降贵,还得感谢王爷不杀之恩呢。”

裴琛眼神一暗,手指不禁蜷缩起来:“官月,别挑战我的耐心。”

“耐心?”官月冷眼看向他,“王爷,你对我,有过耐心吗?你把我困在这儿,是想等我伤好了,再慢慢折磨?还是……”她眼神锐利起来,“想拿我当饵,钓你想钓的鱼?”

裴琛与她静静对视片刻,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聪明。那你就该知道,现在乖乖养伤,配合我,是你唯一的选择。”

“我若是不配合呢?”

“那陆清书……”裴琛拇指摩挲着她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冰冷的警告,“恐怕就等不到你伤好的那天了。”

官月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对面之人敏锐地捕捉到了,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痛楚,又像是更深的怒火。

裴琛压着气性伸手,指尖触到她中衣的系带,官月本能往后一缩,结果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收回,眼神又冷了下来:“躲什么?现在知道疼了?替人挡刀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后果?”官月抬起眼,眼底带着讥诮,“最坏的后果,不就是死在王爷剑下吗?妾身早有准备。”

“你——”裴琛眼底怒火又起,但看着她苍白脆弱的模样,那火又硬生生压了下去,化作一种更磨人的烦躁。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腕,“你是不是觉得,我真拿你没办法?”他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像是火星子一样烫人,“你乖一点,他就能少受点罪。你若再敢惹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最后落在她颤抖的睫毛上,“我不介意用更‘有效’的法子,让你记住谁才是你的主子。”

“我的主子是已故的宁安侯。”官月迎着他的视线,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王爷若真想当我的主子,不如先让皇上下一道旨,把我这‘未亡人’的身份抹了,堂堂正正纳我进翊王府?只怕王爷……不敢吧?”

这话戳中了裴琛的痛处,也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反叛和那股被她一再挑起近乎暴虐的占有欲。

他猛地捏住她的下巴,胸口不断起伏着,“本王看你真是不知趣。”

说着手上猛然用力,官月身上那件中衣领口被生生扯开一大片。莹白的肌肤猝然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右胸口裹着纱布的地方隐隐有鲜红的血迹洇透出来。

裴琛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抬眼看了一眼官月,只见她偏开头闭着眼睛不看他。

拆解旧的纱布后,红肿狰狞地伤口暴露在空气里,缝线像蜈蚣一样爬在雪白的肌肤上。

看着那道自己亲手造成的伤,裴琛低沉地呼吸加重了些。他挖了药膏,极其轻柔地涂抹在伤口周围。

指尖落在伤口周围时,官月身体细微的颤抖了一下。

“疼?”裴琛放缓了力度问着。

官月不答。

裴琛也不再问,只是手上动作放得更轻,近乎小心翼翼。涂好药,他又拿起新的纱布,一圈一圈,仔细地缠绕包扎。

屋子里太静,静得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为什么替陆清书挡?”裴琛忽然又问了这个问题,声音低哑,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就那么在意他?”

官月依旧沉默。

“我再问一次,”裴琛俯身,气息几乎喷在她苍白的唇上,“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官月终于转过头来,眼底一片冰冷:“反正我在王爷眼里早就是人尽可夫下贱之人,浪荡、勾引、水性杨花、爱慕虚荣……”

话还没说完,裴琛低头吻上了她苍白的唇,比起之前,这个吻来得很轻柔,甚至能感受到他的战栗。

似乎怕碰及她的伤口,只是蜻蜓点水般划过,裴琛随即松开手低笑出声,那笑声裹着压抑的暴怒和某种难以言说的痛楚,“三年前你对我下药、卷走所有盘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会死在流寇手里?!”

官月瞳孔骤缩。

“你以为我为什么能活着回来?为什么能当上这个翊王?”裴琛一把扯开自己肩头的衣衫,纱布下狰狞的伤口旁,还有一道陈年旧疤,“这一刀,是拜你所赐!那晚流寇追来,我药性未解浑身无力,差点被开膛破肚!”

官月的呼吸窒住了,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疤。

“我拖着半条命爬回京城,在军营里挣军功,刀口舔血三年,才换来今天这个位置。”裴琛的声音嘶哑,眼底猩红一片,“结果我回来就得知,你成了我那好兄长的宠妾!”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那拳头感觉都快拽出水来了,可半晌后他却只是缓缓直起身,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襟,动作优雅从容。

“你说得对。”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冷得像冰,“青禾和裴七都已经死在三年前了。”

他俯身,指尖拂过她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当年温柔的裴七低,语气却冷得人想要远离:“不过,官姨娘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从今往后,你的生死、去留,都由本王说了算。想死?想跟陆清书走?做梦。”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好好养伤。伤好了,我们慢慢算账,我的……好嫂嫂。”

裴琛离开后,官月有些木讷地抬手摸着胸口的伤口,似乎还能感受着那残留的余温。

她从未想过,他会遭遇流寇,会差点丢了性命。

原来这三年来,他拖着那样的伤在军营里挣命,原来他心里对她的恨是那样的重。

如今他是站在她血仇对立面的人,苏家十九口人的冤魂在天上看着,她没资格为仇人之弟心痛。

接下来的两天,官月“安分”地养伤。裴琛每日都会来,有时送药,有时只是沉默地坐一会儿,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第三天傍晚,霜儿趁着送晚膳的机会,飞快地塞给官月一个极小的蜡丸,同时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官月心头一凛,知道冯姨娘那边有回音了。

她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上面只有裴凌凌厉的字迹:“已知,静待,勿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