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算不完

他守在榻边,一整夜未合眼。官月时而昏睡,时而因疼痛发出细微的呻吟,每一次颤抖都牵动着他的神经。

翌日天色将晚时,官月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体温也不再那么冰凉。裴琛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懈,疲惫和高度紧绷感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

他踉跄着准备起身去处理肩伤,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睫毛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官月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看清眼前的人时,不由骤然紧缩,下意识想往后缩,却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别动。”裴琛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住她未受伤的肩头。

官月身体僵硬,目光落在他满是血污的衣衫和疲惫的面容上,又缓缓移到他肩头渗血的纱布,最后定格在他脸上复杂的表情,未散的戾气藏着深深的疲惫。

“陆……”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游丝。

裴琛眼底那点微光瞬间熄灭,被冰冷的阴霾覆盖。

他盯了她半晌,随即松开手直起身,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硬:“一时半会死不了。”

官月闭上眼,不再看他,也不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压抑得让人窒息。

“为什么替他挡?”裴琛终究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压抑着翻滚的情绪,“你就那么怕我杀了他?”

官月睁开眼,看向床顶的帐幔,声音平静道:“王爷要杀人,妾身拦不住。因我的过错让他平白受些冤屈,这一刀,该是我替他受着。”

“冤屈?”裴琛低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你跟他情深义重,那我呢?官月,我们之间,怎么算?”

官月终于转过头看他,眼底一片荒凉:“我们之间,早在三年前就了结了。王爷现在是翊王,妾身是宁安侯的未亡人,仅此而已。”

“了结?”裴琛猛地俯身,双手撑在她头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滚烫的气息喷在她脸上,“你单方面说开始就开始,说完结就完结?官月,谁给你的权力?!”

他盯着她苍白的唇,脑子浮现三年前她主动吻上来时的生涩和甜蜜,恨意和某种更黑暗的欲望疯狂撕扯着他。

“我告诉你,”他声音压低,带着某种危险的嘶哑,“我们之间,永远不算完。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官月迎着他近乎癫狂的目光,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虚弱却带着刺:“那王爷想怎样?再给我一刀?还是像那晚那样,继续折辱我?”

她无力吐了一口气,眼神空洞:“反正这条命是捡回来的,王爷想要,随时拿去。”

裴琛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生死无畏的模样彻底激怒,却又在看到她苍白的脸时,心脏狠狠一揪。

“想死?”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你现在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他直起身背对着她,肩膀的伤口因动作撕裂又渗出一些血来,“至于陆清书——看在你替他挨这一刀的份上,本王暂且留他性命。但你若再敢见他,或是有任何异动,我保证,你会亲眼看着他被凌迟。”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开,只是那背影透着一种近乎仓皇的僵硬。

房门合上的轻响还未沉下去,官月胸口的剧痛便一阵阵涌上来,混着失血后的眩晕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可脑子却异常清醒。

“霜儿……”她试着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厉害。

门立刻被推开一条缝,霜儿红着眼眶闪进来,扑到床边:“姨娘!您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

“陆大夫那边……怎么样了?”官月抓住她的手,急切地问。

“王爷吩咐找了大夫给陆大夫看伤,伤口包扎了,人也从石牢挪到了厢房关着,只是……”霜儿压低声音,“外头守着的亲卫比之前还多了一倍,根本近不了身。”

官月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点。裴琛……终究还是留了余地。

“姨娘,您先别想那么多了,先把药喝了。”霜儿端来温着的汤药,小心扶她起来。

喝完药,官月靠在枕上缓了缓,忽然问:“王爷昨夜……有说什么吗?”

霜儿想了想,小声道:“奴婢就听见王爷对着昏迷的您说了好些话,一会儿恨恨地说‘你敢死试试’,一会儿又……又像是求您别死。后来大夫来了,他就一直盯着,眼睛都红了。”

官月指尖蜷了蜷,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涩意被她强行压下去。

“我受伤和陆大夫被关的消息,府上其他人知道吗?”

霜儿摇头:“王爷下了封口令,昨晚的事儿一点风声都没漏出去。王爷找了个丫头待在您房里,今早冯姨娘派了身边的春喜来给您送汤药,奴婢按照王爷说的挡了回去,此刻院子的人都认为您伤心过度又染了风寒,起不来身,所以一直闭门不出。”

霜儿的话让官月心思转了几个来回。裴琛将她受伤的消息瞒得这样死,应当是顾忌侯府名声和他自己“逼死寡嫂”的恶名会失权。

“霜儿,”她压低声音,忍着胸口的疼痛,“你想法子,悄悄给冯姨娘递个信。”

霜儿一惊:“姨娘,王爷看得这么紧,怎么递?而且……递什么信?”

官月示意她靠近,声音轻得像耳语:“你告诉她,我不是染了风寒,而是去王爷房中找寻账册时被王爷逮个正着,挨了他一刀,如今被他囚在自己院里,名为养伤,实为监视。”

霜儿脸色煞白:“这……这么说行吗?万一冯姨娘不信,或者转头就把咱们卖了……”

“她一定会信。”官月眼神冷静,“裴凌在庄子吃了亏,正疑心是裴琛拿走了账册。我这话半真半假,正好戳中他们的心病。至于卖了我们……呵,冯秋那个蠢货,只要稍微让裴凌打探便知我说得是实情,会更加确信我的立场。你告诉她,就说我如今被困,但心向大公子,会留在此处给他们传递消息,让他们千万警惕王爷下一步动作,最好能抢先下手,因为我已经打草惊蛇,王爷恐怕很快就要对裴凌发难了。”

她顿了顿,抓住霜儿的手:“此事你不要亲自去送,递信的法子,你去找之前买通的那个粗使丫头,让她装作无意间在冯姨娘院外摔一跤,把裹着字条的石子丢进去。”

霜儿用力点头,眼底却满是担忧:“姨娘,您在这里……”

“我留在这儿,反而更方便。”官月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裴琛既然把我困在身边,我就‘好好’养伤,顺便……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霜儿刚离开不到一炷香,房门就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