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梵音祈君安·寒灯映粥温

——帝疾骤发朝局诡,佛前偶闻心声颤,云遮皓月签示警。

紫禁城的琉璃瓦,平日里在春日阳光下是金灿灿的,晃得人眼晕。可自打那道“圣躬违和,罢朝静养”的旨意悄没声儿地从乾清宫里递出来,这满城的春光,仿佛一下子就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灰翳。那金瓦的光,也成了惨淡的、带着寒意的反光。

皇帝病了。病得突如其来,病得讳莫如深。

太医院的院正、院判们轮番进宫请脉,出来时个个面色凝重,三缄其口,任谁打听,都只躬身道“陛下乃偶感风寒,需静养些时日”。可那宫门紧闭的肃杀,那羽林卫比平日多了三倍的岗哨,还有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太监总管们,如今走路都踮着脚尖、脸色发白的模样,无一不在告诉宫墙外那些伸长脖子、竖起耳朵的人们:这次的风寒,怕是不轻。

国不可一日无君。按祖宗成法,皇帝病重不能视事,当由太子监国,代行天子之权。旨意很快就下来了,太子赵钧正式入住东宫旁的“文华殿”,处理日常政务。一时间,前往东宫道贺、禀事、表忠心的车马,几乎将通往东宫的各条街道都堵得水泄不通。太子一系的官员,更是扬眉吐气,走路带风,仿佛那九五至尊的宝座,已唾手可得。

与东宫的门庭若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其他几位成年皇子,尤其是三皇子赵珩的府邸——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安静得像一座空宅。偶尔有轿子从角门出入,也是悄无声息,快如鬼魅。这位素来以温文儒雅、礼贤下士著称的三皇子,仿佛一夜之间就从京城的社交圈里消失了。

朝堂之上,气氛更是诡异得让人喘不过气。太子监国,自然是说一不二。以往那些敢与太子争辩几句的“诤臣”,此刻都识趣地闭上了嘴。奏对时,除了必要的政务禀报,便是清一色的“太子殿下英明”、“谨遵殿下钧旨”。偌大的金銮殿(如今太子在偏殿听政),竟常常陷入一种令人不安的、过于整齐的寂静之中。仿佛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异议、所有的活气,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摁了下去。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平静”里,苏太傅“病”了。

太傅是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代表着文官集团的风向。如今皇帝病重,太子监国,太傅却在这个时候“称病不朝”,这其中的意味,就耐人寻味得紧了。是不满太子?还是身体真的支撑不住?抑或是……以退为进,静观其变?

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侯炘如今“病”居在陆和林的旧宅,消息闭塞了许多。但翰林院同僚中,自有那消息灵通又念着旧日几分香火情的,悄悄遣了小厮,将外头的风声递了进来。得知太傅病倒,侯炘心中担忧。于公,太傅对他有知遇提携之恩;于私,太傅是苏颐的父亲。无论如何,他都该去探视一番,哪怕只是在门外问个安。

他换了身半旧的青色直裰,戴了顶遮脸的范阳笠,尽量不引人注目地出了柳枝胡同,朝苏府走去。

越靠近苏府所在的街区,那种无形的压力感就越明显。往日里车马往来、访客不断的苏府门前,此刻也是冷冷清清,只有两个门房无精打采地守着。高墙深院,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肃穆。

侯炘走上前,对门房拱手道:“烦请通禀,翰林院侍读侯炘,听闻太傅贵体欠安,特来问安。”

门房看了他一眼,或许是见他穿着普通,又或许得了严令,脸上没什么表情,生硬地道:“太傅老爷静养,不见外客。侯大人请回吧。”

侯炘早料到可能会吃闭门羹,但仍坚持道:“学生深知太傅需要静养,不敢打扰。只求通禀一声,若太傅不便,学生在门外磕个头也是心意。”

门房有些不耐烦,正想挥手赶人,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看起来更稳重的老门房却走了过来。这老门房侯炘有些眼熟,似乎是当年他在苏府时就在的老人了。老门房仔细打量了侯炘几眼,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了然,他摆了摆手让年轻门房退下,自己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说道:

“侯大人,您的心意,老仆替老爷心领了。只是如今……树大招风,暂且蛰伏。老爷特意吩咐了,谁都不见。您请回吧,保重自身要紧。”

说罢,他借着侧身遮挡,飞快地将一个揉成小团的纸条塞进了侯炘手里,然后便退后一步,恢复了门房应有的木然表情,大声道:“侯大人请回,莫要在此逗留。”

侯炘握紧掌心的纸团,心头一震。他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转身离开。走出老远,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他才展开纸团。

上面只有八个字,笔迹沉稳,正是苏太傅的亲笔:“风急浪高,暂泊勿航。”

风急浪高,暂泊勿航!

太傅这是在明确地警告他,如今的局势如同暴风雨中的大海,险恶异常,让他这只小船千万不要贸然出海,老老实实待在避风的港湾里,等待风浪过去!

一股寒意从侯炘脊背升起。连苏太傅这样的人物,都选择了“称病”蛰伏,可见这朝局之凶险,已到了何种地步!自己之前的警觉和躲避,果然没有错。

他心中沉甸甸的,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西城靠近外郭的一带。这里庙宇较多,香火也算旺盛。忽然,他眼角瞥见一乘青呢小轿,正从前面的路口拐向一条更僻静的、通往一座寺庙的小路。轿子很普通,但旁边跟着的那个丫鬟的身影,侯炘却一眼就认了出来——是翠缕!

苏颐的轿子?她来寺庙做什么?为父亲祈福?

鬼使神差地,侯炘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他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地缀着,看着那乘小轿停在一座名为“慈云庵”的尼姑庵前(京城有些寺庙附设庵堂,供女眷进香)。翠缕上前叩门,庵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似乎认得她们,很快便将轿子迎了进去,庵门旋即关上。

侯炘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望着那扇重新紧闭的、毫不起眼的庵门,心中五味杂陈。她来这里,是求佛祖保佑父亲早日康复吗?在这风声鹤唳的时候,一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独自(带着丫鬟)来这偏僻的庵堂……他忽然想起,似乎听人提过,这慈云庵的住持师太,早年与苏夫人有些渊源。

他在树下站了许久,犹豫着要不要离开。最终,那股难以抑制的、想离她近一些(哪怕只是隔着墙)的冲动,压过了理智。他走到庵堂侧面一处相对隐蔽的围墙外,这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正好可以遮挡身形。庵堂内隐隐有诵经声和木鱼声传来,悠远,清寂。

他靠墙站着,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从那木鱼声里,感受到一丝她的气息。不知过了多久,诵经声停了。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从墙内传来,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接着,是一个低低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女声,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深切的担忧,轻轻响起,像是在对佛祖低语,又像是无意识的喃喃:

“信女苏颐,虔心叩拜……愿我父……早日安康,消灾解厄……”

声音顿了顿,更低了,却带着一丝几乎要破碎的颤音:

“……愿……君……平安。”

愿君平安。

四个字,轻如蚊蚋,却像四记重锤,狠狠砸在侯炘的心上!砸得他浑身剧震,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耳中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君……是君王?还是……君子?抑或是……那个在她心中,与“父”并列的、特殊的“君”?

理智告诉他,这“君”字多半是泛指,或是某种尊称。可情感却像脱缰的野马,疯狂地朝着那个最不可能、却又最让他心悸的方向奔去——她在为他祈求平安!在他自己也深陷危局、朝不保夕的时候,在这佛前寂静的一角,她卸下所有防备与矜持,低声祈求的,除了父亲的安康,还有他的……平安!

巨大的冲击和难以言喻的酸楚甜蜜,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稳住几乎要失控的心神和狂跳的心脏。眼眶热得发烫,有什么东西拼命想要涌出来,却被他死死压住。

墙内的脚步声又响起了,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庵堂深处。木鱼声和诵经声重新响起,依旧悠远,清寂,仿佛刚才那一声低语,只是他极度思念下产生的幻觉。

侯炘在原地又站了许久,直到双腿麻木,才踉跄着挪动脚步。他失魂落魄地走到庵堂正门附近,那里有个小小的香火摊。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尼姑。侯炘摸出几个铜钱,投入功德箱,哑声道:“师太,我……想求支签。”

老尼姑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也不多问,指了指桌上的签筒。侯炘机械地摇动签筒,一支竹签“啪”地跳了出来。

他捡起竹签,递给老尼姑。老尼姑接过,看了看签号,从身后架子上取下一张对应的签文纸,递给他。

侯炘展开。签文是下签。

上面画着一轮被浓重乌云遮挡得只剩下边缘一点模糊光晕的月亮,旁边题着四句偈语:

“皎皎一轮月,清辉耀九垠。

奈何云翳重,光华暂蒙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解语:“云遮皓月之象。主事有阻滞,前途晦暗,易遭遮蔽诬枉。皎皎者易污,峣峣者易折。当守静待时,谨言慎行。”

云遮皓月……皎皎者易污,峣峣者易折……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刺,扎进侯炘的眼里、心里。这签文,何其精准,何其残酷地映照着他此刻的处境!他这轮本就微不足道的“月”,如今非但无法发光,反而被重重“云翳”(党争、猜忌、危险)包围遮蔽,稍有不慎,便是“污”与“折”的下场!

老尼姑见他面色难看,双手合十,轻声道:“施主,下签亦非绝路。佛祖示警,是提醒施主当下境遇。‘守静待时,谨言慎行’,便是破解之道。乌云终有散时,皎月自会重辉。施主保重。”

守静待时,谨言慎行……和太傅的“暂泊勿航”,和苏颐的“和光同尘”,和陆和林的“宜静”,和他自己写在纸上百遍的“慎”字,何其一致!

侯炘苦笑一下,对着老尼姑躬身一礼:“多谢师太指点。”他将签文仔细折好,放入怀中,仿佛要将这命运的警示贴身收藏,时刻提醒自己。

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柳枝胡同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虚浮,心头却仿佛被那签文和老尼姑的话,注入了一丝冰冷的清明。是的,乌云蔽月,前路晦暗。但除了“守静待时,谨言慎行”,他还能做什么?他必须像太傅叮嘱的那样,像陆和林警告的那样,像苏颐无声期盼的那样,好好地、谨慎地……活下去。

回到那处荒僻旧宅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小小的院落笼罩在沉沉的暮色里,只有东厢房那扇破旧的窗户,透出一点温暖昏黄的灯光。

侯炘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堂屋的门开着,阿弃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屋角的小火炉前,聚精会神地看着上面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瓦罐。听到脚步声,阿弃抬起头,看到是侯炘,小脸上立刻露出欢喜和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先生!您回来啦!粥快好了,我今日跟隔壁婆婆学了一手,加了点菜叶和盐,闻着可香了!”

小小的火苗跳跃着,映着阿弃被烟熏得有点发黑的小脸,和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瓦罐里飘出米饭和青菜混合的、最简单却最实在的香气,在这清冷破败的屋子里弥漫开来,带着人间烟火的温暖。

一瞬间,侯炘那颗被朝局诡谲、佛前低语、下签警示搅得冰冷而纷乱的心,像是被这橘黄色的灯光和食物的热气,轻轻地、温柔地包裹住了。所有的惊涛骇浪,所有的钩心斗角,所有的爱恨痴缠,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方小小的、破旧的、却暂时属于他们的天地之外。

这里没有太子监国的威仪,没有三皇子闭门的深意,没有太傅病中的谋划,也没有那一声佛前让他心魂俱颤的“愿君平安”……这里只有一盏灯,一罐粥,一个等着他回家、依赖他、也关心着他的孩子。

“嗯,回来了。”侯炘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他走到火炉边,挨着阿弃坐下,看着那跳跃的火苗和冒着热气的粥罐。

“先生,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外面……又有什么事?”阿弃小心地问,眼里满是担忧。

侯炘摇摇头,伸手摸了摸阿弃的头,轻声道:“没什么大事。外头风大,有些凉。还是家里暖和。”

阿弃似懂非懂,但听到先生说“家里暖和”,便开心地笑了,用力点点头:“嗯!阿弃把炕也烧热了!先生喝了热粥,早点歇着!”

粥煮好了,阿弃小心翼翼地盛了两碗。清汤寡水,米粒不多,菜叶煮得发黄,却热气腾腾。侯炘接过碗,用勺子慢慢舀着,送入口中。温热的粥水顺着食道滑下,一直暖到胃里,也似乎暖到了心里最冰冷坚硬的角落。

他吃着这最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寒酸的一餐,看着阿弃小口小口喝粥的满足样子,忽然觉得,那些翻涌在朝堂之上、隐藏在朱门之后的惊涛骇浪,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阴谋与算计,那些求而不得、痛彻心扉的隐秘情愫,在这一刻,在这碗清粥的温热面前,都显得那么遥远,那么……虚幻。

或许,这就是生活最本真的面目。无论外面如何天翻地覆,如何诡谲难测,回到这小小的“家”里,还能有一盏灯为你亮着,还有一个人为你煮一罐热粥,等你回来,问你一句冷暖。

这,就是他如今能抓住的、最真实的温暖,也是支撑着他,在这“云遮皓月”的晦暗前路中,继续走下去的、微薄却坚韧的力量。

他慢慢喝完粥,将碗轻轻放在一旁。窗外,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但屋里,灯还亮着,粥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