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夜猫惊病客·菜羹暖孤

——主考之争避锋芒,旧宅迁居逢怪声,陆和林密信警慎字。

京城的春天,向来是拖泥带水、反复无常的。可今年这开春的头等“热闹”,却不是老天爷给的,而是从礼部那间平日肃穆得能冻住苍蝇的衙门里,自个儿炸出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又沾了油,哧溜一下就传遍了六部九卿、大小衙门口,连茶楼酒肆里抹桌子的伙计,都能压低了嗓子,跟熟客嘀咕上两句。

事儿,出在春闱会试的主考官人选上。

这可不是芝麻绿豆的小事。三年一度的会试,天下举子翘首以盼,谁能主考,谁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这一科进士的“座师”归属,进而影响未来朝堂力量的消长。历来这位置都是各方势力必争的香饽饽,更是清流与权臣角力的前沿。

今年,争得尤其厉害。

一头,是清流领袖、文坛泰斗苏太傅。太傅门生故旧遍天下,德高望重,由他主考,最能服众,也最合“公正取士”的体统。另一头,则是吏部尚书、兼着文华殿大学士的王永年王大人。这位王尚书,可不简单,当年盐案的主审官之一,如今圣眷正隆,是朝中实权派的中坚,门下攀附者甚众,其长子更是娶了某位郡主的女儿,与皇室沾着亲。

苏太傅举荐的是国子监一位以学问严谨著称的老祭酒。王尚书则力推自己的门生、礼部一位同样资历不浅的侍郎。两边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吵得面红耳赤。皇帝似乎也颇感棘手,将折子留中不发,只让“再议”。

这一“再议”,底下可就暗潮汹涌了。苏太傅这边,门生故吏自然要奔走联络,维护清流体统。王尚书那边,更是各种门路齐开,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一时间,京官们如同惊弓之鸟,纷纷站队表态,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卷入这滔天巨浪里,尸骨无存。

在这当口,侯炘这个刚刚因为“舆地边防”子卷主编一事,被三皇子力挺、又被太子“赏赐”过的新晋翰林院侍读,自然而然地成了两边都想拉拢、或者至少试探的对象。

先是苏太傅这边,太傅倒没直接说什么,但他门下一位与侯炘相熟的老翰林,私下里找侯炘“谈心”,言语间满是期许:“……太傅一心为国选才,最重品行学问。侯侍读你是太傅一手提拔,此番编纂大典又立了功,前途正远。春闱取士,乃为国储才,关乎国运。我等清流,当同心协力,支持太傅,方不负圣恩,不负平生所学啊……”话里话外,希望侯炘能在适当的场合,表明支持太傅一方的立场。

紧接着,王尚书那边的人也找上门来了。来的是个面生的中年官员,自称是王尚书门下某位郎中的亲戚,说话倒是客气,还带了份不算贵重却颇精致的礼物,说是“久仰侯侍读才名,特来结交”。闲聊片刻,便“不经意”地提起春闱主考之事,叹道:“……苏太傅自然是德高望重,只是年事已高,精力恐有不济。王尚书举荐的那位侍郎大人,年富力强,于实务更有经验,且最是爱才惜才。侯侍读年轻有为,若能在此时……有所表示,将来前程,王尚书定会记在心上。”威逼利诱,含蓄而直接。

侯炘送走了两拨人,独自坐在书房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直透四肢百骸。这哪里是拉拢,分明是逼他站队!而且无论站哪一边,都会彻底得罪另一边,甚至可能同时得罪暗中观察的三皇子和太子!他就像一块被放在火堆上两面炙烤的肉,无论转向哪边,都会被烫得皮开肉绽。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色涨红。阿弃正在外间练字,闻声慌慌张张跑进来,小手拍着他的背,急得快哭了:“先生!先生您怎么了?”

侯炘摆摆手,喘息着,哑声道:“没……没事。阿弃,去……去隔壁药铺,帮我抓两副治风寒咳嗽的药来……”他确实觉得有些头晕,喉咙发干,这倒不全是装的。连日来的压力与焦虑,早已让他身心俱疲。

阿弃连忙应了,接过侯炘给的碎银子和药方,匆匆跑了出去。

侯炘扶着桌子,慢慢坐下。不能待在这里了。这里太显眼,来来往往的都是眼睛。他必须立刻离开,找个地方躲起来,避开这风口浪尖。称病,是最好的借口。

他强撑着,开始迅速收拾一些紧要的东西:那枚藏在床底的太子玉佩(必须带走,留在屋里太危险),几本重要的书稿和笔记,一些散碎银两和换洗衣物。至于翰林院的公务,他已打定主意,明日一早就递上告病的折子。

正收拾着,阿弃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小脸上带着惊惶,手里紧紧攥着药包:“先生!先生!我……我刚才回来的时候,觉得好像……好像有人跟着我!”

侯炘的心猛地一沉!跟踪?这么快就有人盯上他了?是王尚书那边?还是太子或三皇子的人?或者……仅仅是街面上的宵小?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窗边,掀起一条缝隙,警惕地向外张望。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响。但他不敢掉以轻心。阿弃虽然小,但自幼颠沛,对危险有种小动物般的直觉。

“你看清是什么人了吗?”侯炘压低声音问。

阿弃摇头,心有余悸:“没看清……就觉得有个人影,隔着一段距离,我快他也快,我慢他也慢……我拐进巷子,他也跟了进来,直到快到咱们门口,他才不见了。”

侯炘的脸色更加凝重。这绝非巧合。他的住处,已经不安全了。

不能再等了。他当机立断:“阿弃,我们今晚就搬走。这里不能住了。”

“搬走?去哪儿?”阿弃茫然。

侯炘迅速思考着。客栈?人多眼杂,不安全。去找徐博士?不行,不能连累他人。陆和林……对了!陆和林在京中有一处老旧的小宅院,是他母亲当年留下的嫁妆,位置偏僻,多年无人居住,只有个耳背的老苍头偶尔去打扫。陆和林去北疆前,曾把钥匙留给他,说万一有事可去暂避。那地方,知道的人极少。

“去陆将军的一处旧宅。”侯炘说着,加快动作,将收拾好的东西打包成两个不大的包袱,“记住,出去后跟紧我,别东张西望。万一……万一走散了,你就自己去那个地方,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城西‘柳枝胡同’最里面那家吗?敲门三轻一重,若有人应,就说‘陆将军让我来的’。”

阿弃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紧张,却努力挺直了背脊。

趁着夜色渐浓,侯炘带着阿弃,拎着简单的行李,像两个匆忙投亲的普通路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赁住的小屋,七拐八绕,专挑僻静小巷,朝着城西柳枝胡同走去。

陆和林的这处旧宅,果然偏僻。胡同窄得仅容一人通过,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墙头长着枯草,透着长年无人居住的寂寥。侯炘按照陆和林说的方法,在门框某处摸到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了门锁。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杂草丛生,仅有的三间正房也门窗紧闭,黑黢黢的,在夜色中像沉默的怪兽。

阿弃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侯炘拍拍他的肩,低声道:“别怕,只是久没人住罢了。我们先收拾一间能睡的屋子。”

两人摸索着进了堂屋,点燃带来的蜡烛。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布满蛛网和灰尘的房间,家具简陋,蒙着厚厚的布罩。侯炘选了东边一间稍小但相对干燥的屋子,和阿弃一起动手,简单清扫了一下,铺开带来的被褥。

环境虽差,但总算暂时安顿下来,脱离了被监视的险境。侯炘松了口气,只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刚坐下,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阿弃懂事地找来瓦罐,在院子里找到一口还能用的水井,打来水,又寻了些废弃的木柴,在屋角找了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生起一个小火堆,给侯炘煎药。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屋里的阴冷和一丝不安。

药煎好,侯炘服下,觉得胸口的憋闷好了些。主仆二人就着火光,吃了点带来的干粮,便准备歇下。

然而,到了半夜,一阵奇怪的声音将侯炘惊醒了。

“呜——嗷——!”像是婴儿的啼哭,又像是野猫发情的嘶叫,尖利而诡异,断断续续,忽远忽近,仿佛就在屋顶上,又像在院墙外。

阿弃也被吓醒了,哆嗦着缩进侯炘怀里,小声说:“先生……有……有鬼吗?”

侯炘起初心里也是一惊,这荒宅夜半怪声,确实瘆人。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侧耳细听。那声音虽然诡异,却并非全无规律,而且……似乎还夹杂着爪子挠动瓦片的细微声响。

“不是鬼。”侯炘低声安抚阿弃,“怕是这宅子久无人住,成了野猫的窝。听这声音,可能还不止一只。”

话虽如此,但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实在扰人,也让人心里发毛。侯炘想了想,起身穿上外衣,对阿弃道:“走,我们去看看。若是野猫,赶走了便是,省得闹腾。”

阿弃虽然害怕,但见先生镇定,也鼓起勇气,抓起一根拨火用的短棍,紧紧跟在侯炘身后。

两人举着蜡烛,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里。声音似乎是从正房屋顶传来的。侯炘仰头望去,只见屋脊的阴影里,果然有几点幽幽的绿光闪烁——是猫的眼睛!

那几只野猫见有人来,叫得更响了,其中一只胆子大的,甚至弓起背,朝他们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侯炘和阿弃对视一眼,忽然觉得这情景有些滑稽。方才的恐惧消散了大半。侯炘示意阿弃别动,自己从地上捡起几块小石子,朝着屋脊方向虚掷过去,口中发出驱赶的嘘声。

野猫受惊,“喵呜”一声,几道黑影敏捷地窜过屋脊,跳到隔壁院墙上,转眼消失在夜色里。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赶走了“怪声”的源头,侯炘和阿弃都松了口气。阿弃拍着胸口,小脸上露出笑容:“原来真是野猫!吓死阿弃了!”

侯炘也笑了,这一笑,连日的紧张和压抑仿佛也减轻了些。他看着阿弃,又看看这荒凉破败却暂时属于他们的小院,忽然道:“看来这宅子,‘主人’还不少。明日我们好好收拾一下,至少让自己住得舒服些。”

阿弃用力点头,眼里有了点亮光。

第二天,侯炘便向翰林院递了告病的折子。他“病”得很是时候,无人怀疑。接下来的几天,他和阿弃便在这旧宅里安顿下来。清理院落,修补门窗,擦拭家具……虽然活儿干得笨手笨脚,两人常常弄得满脸灰尘,一身脏污,但在这与世隔绝般的小天地里,竟也有了几分难得的平静和……乐趣?尤其是当阿弃举着扫帚追打一只窜出来的大老鼠,却反被老鼠吓得尖叫跳脚时,侯炘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怀笑过了。

这天下午,他们刚忙完一阵,坐在台阶上歇息,院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侯炘警惕地起身,示意阿弃别出声。只见门缝底下,被人塞进了一个不大的竹篮。

侯炘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无人,才上前提起竹篮。掀开盖布,里面是几样新鲜水灵的蔬菜:脆生生的小白菜,水嫩嫩的萝卜,还有一小块豆腐。没有字条,没有署名。

但侯炘知道是谁送的。这城西偏僻之地,知道他在这里的,除了陆和林(远在北疆),就只有……苏府的人。是苏颐。她甚至没有假托苏澈的名义,只是这样沉默地、不着痕迹地,送来一点最基本的生活所需。

侯炘提着那篮蔬菜,站在院子里,沉默了许久。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触动,泛起丝丝缕缕的暖意和酸楚。她总是这样,在他最艰难、最孤立无援的时候,用最沉默的方式,告诉他,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关心他。

他将蔬菜拿进屋里。晚上,就用这些菜,加上一点带来的米,熬了一锅热腾腾、清清淡淡的菜羹。羹汤的香味在破旧的屋子里弥漫开来,竟有了几分家的烟火气。

侯炘盛了一大碗,又让阿弃给隔壁独居的、同样贫苦的一位耳聋眼花的老婆婆送了一碗过去。老婆婆无儿无女,靠着给人浆洗缝补过活,日子艰难。

阿弃送完回来,小脸上带着开心的红晕:“婆婆可高兴了,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多话,虽然阿弃听不太清……她还给了阿弃一块自己腌的咸菜疙瘩呢!”

侯炘看着阿弃单纯快乐的样子,心里也感到一丝慰藉。他喝着热乎乎的菜羹,对阿弃说:“阿弃,你看,我们虽然自己也不宽裕,但若能帮到更需要的人,哪怕只是一碗羹,心里也会觉得暖和些。这世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但正是这点点滴滴的‘炭火’,才让人不至于彻底心寒。”

阿弃似懂非懂,却把先生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平静的日子过了没几天,陆和林的信,却以一种隐秘的方式送到了——不是通过驿站,而是夹在一批从北疆运来的、例行公事分发各部的普通军报副本里,由兵部一个与陆和林有过命交情的文书,辗转送到了侯炘手中。

信的内容极其简短,字迹潦草,仿佛匆忙写就:“炘哥,北疆异动,蛮族似有大规模集结迹象,边境恐有大变。杨将军已加强戒备。京中局势,料亦不宁。你处风口,万事小心,宜静不宜动,切记切记!弟和林。”

北疆恐有变!京中宜静!

侯炘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陆和林绝不会无故示警。北疆若真有大战,朝中关于和战的争论势必再起,各方势力的角逐将更加激烈。而自己这个身处漩涡边缘的小人物,处境将更加危险。

他立刻将信纸凑到蜡烛上点燃。火焰迅速吞噬了纸张,边缘卷曲焦黑。就在信纸即将完全化为灰烬的刹那,一阵穿堂风忽然从破旧的窗缝刮入,吹得火苗一歪,一小片尚未烧尽的纸角飘落在地,恰好被侯炘踩住。

他移开脚,捡起那片焦黑的纸屑。上面只剩下一个字,被火燎得边缘发黑,却依然可辨——是一个“慎”字。

慎……

侯炘盯着这个从灰烬中残存下来的字,久久不动。陆和林的警告,苏颐的“和光同尘”,自己悬于书房的“慎独”箴言……所有的线索,仿佛都汇聚到了这一个字上。

在这风云变幻、危机四伏的时局里,一个无权无势、如履薄冰的年轻官员,除了一个“慎”字,还能倚仗什么?

他走到那张简陋的书桌前,铺开纸,磨好墨。然后,提起笔,用极其缓慢而专注的速度,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又一个“慎”字。

楷书的“慎”,行书的“慎”,草书的“慎”……他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仿佛要将这个字的所有笔画、所有意蕴,都刻进自己的骨血里,融入自己的呼吸中。

阿弃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不敢打扰。他看着先生专注而凝重的侧脸,看着那一个个力透纸背的“慎”字,仿佛也感受到了某种沉重而无形的压力。

侯炘一口气写了一百个“慎”字。写到最后,手腕酸痛,额角见汗。他放下笔,看着满纸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慎”字,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

然后,他指着纸上的字,对阿弃说:“阿弃,来,照着写。这个字,你要记一辈子。无论将来是富贵还是贫贱,是显达还是困顿,都要记住这个‘慎’字。慎独,慎行,慎言,慎交……慎,方能立身,方能……长久。”

阿弃用力点头,拿起笔,稚嫩的小手握住笔杆,极其认真、极其缓慢地,在另一张纸上,临摹下了第一个歪歪扭扭的“慎”字。

烛火摇曳,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屋外是未知的动荡与风险,屋内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和一个关于“慎”字的、无声的传承与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