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大典》的编纂,就像一台被重新注入了润滑油的沉重机器,在侯炘带回的那些前朝兵制典籍加入后,“咔哒”一声,原本凝滞的齿轮又开始艰涩地转动起来,虽然慢,却总算有了向前的势头。史部兵制这一大块最硬的骨头,算是啃下了最关键的一角。翰林院里那些原本对侯炘此行不抱多大希望、甚至暗中等着看笑话的老先生们,也不得不捻着胡须,承认这个年轻后生确实有两把刷子,办事牢靠。
苏太傅的心情显然好了许多。这日召集几位负责史部编纂的骨干议事,论及接下来的分工。当谈到“舆地·边防”这一重要子卷时,太傅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坐在末席、正低头记录的侯炘身上。
“舆地边防,关乎国本,非通晓古今、熟知边事者不能为。”太傅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侯侍读此番北疆之行,不仅觅得珍贵典籍,想来对边关地理民情、防务实况,亦当有更深体察。老夫以为,此子卷主编一职,可由侯侍读暂领,统筹编纂事宜。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书房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的嗡嗡议论声。几位须发花白的老翰林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不以为然。就连平日里对侯炘还算和善的钱编修,也皱起了眉头。
终于,一位姓冯的老学士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太傅所言,侯侍读才能勤勉,大家有目共睹。只是……这‘舆地边防’子卷,干系重大,非比寻常。侯侍读固然年轻有为,然资历尚浅,入翰林不过两年,此前也未主持过如此重要的编纂事务。由他领衔,恐难以服众,也……难以协调各方,把握其中分寸啊。”
他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你侯炘太嫩了,压不住场子,也担不起这重任。
立刻有人附和:“冯学士所言甚是。编纂大典,乃千秋功业,主事者不仅需学问,更需资望与经验。侯侍读若从旁协助,查缺补漏,自是极好。但主持全局……怕还是需更德高望重、经验丰富者为之。”
“不错,”另一位也接口,“边防舆地,涉及时政敏感,用词遣句,分寸拿捏需极准。侯侍读年轻气盛,万一笔下……有所偏颇,恐生事端。还是稳妥些好。”
反对之声,接二连三。理由无非是资历、经验、稳重。侯炘坐在那里,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知道这些人未必都是恶意,更多的是出于一种固有的秩序观念和对“僭越”的本能排斥。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年轻官员,骤然被提到如此重要的位置,触动了太多人的神经。
就在太傅眉头微蹙,场面有些僵持的时候,书房门外忽然传来通传:“三皇子殿下到——”
众人连忙起身。三皇子赵珩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走了进来,仿佛只是路过。“孤听闻太傅正与诸位学士商议大典编纂要务,特来听听。不知方才在议何事,似乎……颇为热烈?”
太傅将事情简略说了。三皇子听完,目光转向侯炘,笑道:“原来是此事。孤前日偶遇兵部李侍郎,他还盛赞侯侍读北疆一行,所获典籍解决了兵部多年疑惑,功莫大焉。侯侍读既有此才干,又能亲赴边关体察实情,由他来主持‘舆地边防’子卷,孤看,倒是恰如其分,人尽其才。”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至于资历……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才。若事事论资排辈,岂不埋没了真正有本事的人?太傅慧眼识珠,孤亦深以为然。此事,就这么定了吧。”
三皇子一锤定音。
满屋子的人顿时噤了声。三皇子亲自出面力挺,谁还敢再多说半个字?冯学士等人脸上青白交错,最终只能躬身称是。
侯炘的心,却随着三皇子的话,一点点沉了下去。三皇子出面,固然解了他的围,但这背后的意味,却让他不寒而栗。这意味着,他侯炘的名字,已经正式被绑在了“三皇子赏识提拔”的标签上,被推到了夺嫡党争的前台!从此,他不再仅仅是一个翰林院的侍读,更是三皇子一系在文官体系中的重要棋子,或者说……招牌。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片原本只想随波逐流、默默生长的浮萍,突然被一股强大的漩涡卷入,身不由己地朝着风暴中心漂去。
散会后,侯炘心乱如麻地回到自己的公廨。刚坐下不久,苏府那个机灵的小厮又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飞快地塞给他一张折成方胜的纸条,低声道:“二公子让给的。”说罢便转身走了。
侯炘展开纸条,上面是苏颐清丽的字迹,只有一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八个字,像八根冰针,扎进他心里。她知道了。她在提醒他,警告他。今日之事,便是这“风”初起的征兆。
他提笔,在纸条背面,也写了一行字,然后重新折好,托那下午来送公文的小吏,设法转交给苏澈。他写的是:“但求俯仰无愧。”
这是他给她的回答,也是给自己的交代。无论风多大,他只能按照自己的本心做事,无愧于学问,无愧于职责,无愧于……良知。
第二天,苏澈那边果然有回音送来。这次不是纸条,而是一卷手抄的《老子》帛书。帛书质地轻柔,墨香淡淡。侯炘展开,里面是苏颐抄录的《老子》篇章,字迹工整清逸。而在“和其光,同其尘”这一句旁边,她用极小的朱笔,写了两个字的批注:“慎行”。
和光同尘……慎行。
她是在劝他收敛锋芒,融入环境,谨慎行事,不要特立独行,以免招致祸患。这与他心底那份“但求无愧”的倔强,隐隐冲突。
侯炘对着那卷帛书和那两个朱红小字,沉默了许久。最终,他找来一个素净的木匣,将苏颐之前“遗落”的那方绣着“岁寒不凋”的素帕意象(珍藏于心),连同这张写着“木秀于林”的纸条,以及这卷批注了“和光同尘·慎行”的《老子》帛书,在心里头,郑重地“收”了进去。那个想象中的“慎独”匣,似乎又沉重了几分。
他将那“和光同尘”的批注裁下,请人简单装裱了一下,悬于自己书房中最显眼的位置。每日进出,抬头便能看见。既是警示,也是……一种无形的回应与牵念。
就在这微妙而紧张的气氛中,另一位“贵人”的橄榄枝,也悄然而至。
这天散值,周编修难得地没有立刻离开,反而踱步到侯炘案前,脸上堆起比往常热络几分的笑容:“侯侍读,恭喜啊!如今主持子卷编纂,前途无量!不知今晚可有闲暇?几位同好在小弟家中设了个‘文渊雅集’,烹茶论诗,甚是风雅。听说侯侍读诗才了得,若能拨冗莅临,定能增色不少!”
“文渊雅集”?侯炘听说过。那是翰林院里一些官员私下组织的文会,看似清谈风雅,实则多是太子一系的官员和亲近太子的文人聚集之所。周编修向来与太子那边走得近,他这邀请,用意不言自明。
侯炘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婉拒道:“周前辈盛情,学生心领。只是近日编纂事务繁杂,又偶感风寒,精神不济,恐扫了诸位雅兴,还是改日吧。”
周编修笑容不变,却压低了些声音:“侯侍读莫要推辞。今晚……太子殿下或许也会微服前来,听听诸位的高论。这可是难得的机缘啊。”他特意强调了“太子殿下”四个字。
太子?侯炘的心猛地一紧。这是明晃晃的拉拢了!三皇子刚力挺了他,太子这边立刻就来示好(或者说试探、争抢)。他若不去,便是公然不给太子面子;若去了,在三皇子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一瞬间,侯炘觉得自己的头皮都有些发麻。这官场,真是步步惊心,处处陷阱。
最终,他还是去了。不是他想攀附,而是他不能不去。得罪太子的风险,他目前承担不起。他只能硬着头皮,抱着万分谨慎的态度,踏入了周编修那布置得颇为雅致的书房。
雅集上果然多是熟面孔,几位翰林院的同僚,还有几位东宫的属官和与太子亲近的文人。气氛看似轻松,谈诗论画,但侯炘能感觉到,许多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探究。
酒过三巡,诗兴渐起。有人提议以“秋菊”为题,限韵作诗。轮到侯炘时,他心中早有计较,提笔写了一首中规中矩、赞美秋菊凌霜傲骨的诗,辞藻华美,立意端正,却毫无锋芒,也看不出任何政治倾向,就像一碗温吞的白开水。
诗作传看,众人纷纷客套称赞“侯侍读果然才思敏捷”、“字字珠玑”,但侯炘能看出,那些称赞背后,多少有些失望和了然——这小子,滑头得很。
果然,坐在主位那位一直含笑不语、气质雍容的华服青年(虽微服,但气度不凡,侯炘猜测很可能就是太子),在看了他的诗后,也只是淡淡一笑,说了句“清新雅致”,便不再多言。
雅集接近尾声时,太子示意身旁侍从。侍从捧出一个锦盒,走到侯炘面前。太子温和道:“侯侍读诗作清新,才学俱佳。这枚玉佩,乃孤平日随身之物,今日赠与侍读,盼你持身如玉,才华愈发精进,将来为朝廷多多效力。”
那是一枚质地上乘、雕工精美的羊脂白玉佩,温润生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更代表着太子的赏识与恩宠。
满座目光再次聚焦。侯炘能感觉到周编修等人眼中的热切与期待,也能想象到,若他此刻推辞或表现出一丝犹豫,会是什么后果。
他深吸一口气,撩起衣摆,恭恭敬敬地跪下,双手接过锦盒,声音平稳无波:“微臣谢太子殿下厚赐!殿下勉励,臣定当铭记于心,勤勉王事,以报天恩。”措辞与接受三皇子赠砚时几乎一模一样。
太子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点了点头。
回到自己赁住的小屋,侯炘才觉得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湿透。他打开锦盒,看着那枚在灯下流转着柔和光华的玉佩,只觉得那光芒冰冷刺骨,像一条无形的锁链。
他不能戴,也不敢戴。戴上,就等于向所有人宣告他投靠了太子。他将玉佩从锦盒中取出,找来一个更不起眼的旧木匣,将玉佩放进去,锁好,然后塞到了床底下最深的角落里,与灰尘和杂物为伍。
束之高阁,不见天日。就像他此刻的心境,只能将所有的警惕、不安、如履薄冰的感受,深深埋藏。
阿弃见他回来后面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先生,您怎么了?是不是……那位‘雅集’上的大人们,为难您了?”
侯炘看着阿弃纯真担忧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摸了摸阿弃的头,轻声道:“没什么。只是……人在江湖,有时候,不想做的事也得做,不想说的话也得说。阿弃,你记住,将来长大了,无论做什么,心里都要有一杆秤,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外面看着再热闹、再光鲜的东西,未必就是好的。”
阿弃似懂非懂,却认真地点点头:“阿弃记住了。先生教过,‘慎独’。阿弃心里有先生教的‘人’字,一撇一捺,站得正。”
侯炘欣慰地笑了笑,心里却更添沉重。连阿弃都懂得“慎独”,懂得“人”字要站得正。可他自己,如今却被迫在这权力的夹缝中,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身不由己的事,如走钢丝。
是夜,他辗转难眠。闭上眼,就是三皇子温和却深沉的目光,太子矜贵而莫测的笑容,周编修等人热切又复杂的眼神,还有苏颐那清泠的“木秀于林”、“和光同尘”的告诫……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张无形的大网中央,四面八方都是丝线,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朦胧中,他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独自站在一处悬崖边的钢丝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钢丝颤颤巍巍,狂风呼啸,吹得他摇摇欲坠。左边是三皇子微笑着伸出手,右边是太子矜持地递来橄榄枝,可无论他偏向哪一边,脚下的钢丝都剧烈晃动,几欲断裂。而远处,苏颐的身影静静立在月光下,看着他,眼中似有悲悯,却无法靠近……
他猛地惊醒,坐在床上,冷汗涔涔。
窗外,夜色正浓,万籁俱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沉重地回响。
他知道,从接受“舆地边防”子卷主编的那一刻起,从他踏入周编修的“文渊雅集”、接过太子玉佩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无法回头地,卷入了这场刚刚拉开序幕、却已暗流汹涌的夺嫡风暴之中。
前路是更猛烈的“风”。他这棵刚刚冒头、还远远谈不上“秀”的树木,该如何在风中存活,又不迷失自己的方向?
他望着黑暗中虚空的一点,仿佛在问自己,也仿佛在问那不可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