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大典》这活儿,听着是千秋盛事,青史留名,可真干起来,那滋味就跟老牛拉破车似的,慢,且磨人,还时不时就得被路上的坑洼绊个趔趄。
编修到了史部兵制这一块,卡住了。不是找不到资料,而是找不到“对”的资料。前朝战乱频繁,许多重要典籍要么毁于兵燹,要么被私人秘藏,尤其是关于前朝中后期军事制度变革、边军建制、军械改良等方面的关键记载,在翰林院和国子监的藏书里,都只有零碎片段,不成系统。负责这一块的几位老翰林急得嘴角起泡,眼看着编纂进度要受影响,苏太傅的书房里,这几日的茶盏都换得格外勤快些——那是老人家心焦,不自觉多喝了几口。
这天议事,侯炘也在末席听着。他如今是侍读,虽年轻,但因前次在“李安案”史料整理上表现出的细致敏锐,太傅有时也会让他参与旁听,做些辅助记录。听着众人议论纷纷,却始终拿不出个切实的法子,他心中一动,忽然想起陆和林闲聊时提过一嘴:镇北侯府虽以军功起家,但老侯爷的祖父,也就是陆和林的曾祖父,当年曾是前朝末年的兵部侍郎,兵败后归隐,却是个极爱藏书的人,尤其醉心收集各类兵书战策、舆图札记,据说其私人藏书之丰、之精,不亚于一个小型兵部档案库。只是老侯爷的父亲(陆和林的祖父)以武勋封侯后,觉得那些故纸堆不如真刀真枪实在,加之年代久远,那些藏书便渐渐被束之高阁,蒙尘日久,甚至后代子孙都未必知晓其全貌。
这或许是个路子?侯炘犹豫了一下,见众人依旧愁眉不展,便起身,向苏太傅和几位主事翰林禀明了此节。当然,他只说是“曾闻镇北侯府累世将门,或藏有前朝兵家遗珍”,绝口不提陆和林。
几位老翰林将信将疑。镇北侯府他们是知道的,当朝显贵,但藏书?没听说过啊。苏太傅却沉吟片刻,看向侯炘:“若真如此,倒是一线希望。只是,镇北侯府的门第……非寻常可入。且那些藏书即便真有,也必是秘藏,等闲不会示人。侯侍读,你与陆府……似乎有些渊源?”
侯炘心中一凛,知道太傅这是点破了他与陆和林的关系。他坦然道:“学生确与镇北侯府陆和林将军有旧。若太傅允准,学生愿修书一封,向陆将军探问此事,或可一试。”
“书信往来,恐时日迁延,且未必能说动侯府开启秘藏。”太傅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侯炘身上,“编纂大典,乃朝廷重务,不容耽搁。侯侍读,若让你持翰林院与老夫的手书,亲赴北疆一趟,面见陆将军,陈明利害,设法求阅抄录,你可愿往?此事或有辛苦,亦需斡旋之能。”
亲赴北疆?侯炘的心猛地一跳。不是怕辛苦,而是……这意味着他将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一段时间,也意味着能亲眼见到阔别已久的兄弟陆和林!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躬身道:“学生愿往!定当竭尽全力,寻得典籍,不负太傅所托。”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翰林院出具了正式的公文,苏太傅又亲笔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私信,备了些京城特产作为给陆和林的礼物(考虑到陆和林如今是宣威将军,礼数不能缺),一并交给侯炘。又准了他十日的假期(路途遥远,十日已是极限)。侯炘将手头公务匆匆交割,回寓所简单收拾了行装,把阿弃托付给隔壁一位信得过的老秀才娘子照看几日,便带着一名翰林院拨给他的、老实寡言的老驿卒作为随从,骑上两匹官驿提供的普通马匹,出了京城,向北而去。
时已深秋,越往北走,天气越冷,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官道两旁的树木早已凋零,露出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侯炘虽不是娇生惯养,但这样连日骑马赶路,也是腰酸背痛,尤其是臀部和大腿内侧,磨得火辣辣的疼。但他心里揣着事,也存着即将见到兄弟的急切,便也咬牙忍着。
走到第四日头上,已过了繁华地界,进入山区。官道变得狭窄崎岖,两旁是连绵的荒山野岭,人烟稀少。侯炘心中警惕,与老驿卒商量着,想在天黑前赶到前面有驿站的集镇。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刚拐过一个险峻的山坳,斜刺里忽然冲出七八条手持棍棒、衣衫褴褛的汉子,拦住了去路!
“站住!留下买路财!”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瞎了一只眼的独眼汉子,声音粗嘎,手里的砍刀明晃晃的。
遇上山匪了!侯炘心里一沉。老驿卒吓得面如土色,差点从马上栽下来。侯炘强迫自己镇定,勒住马缰,拱手道:“各位好汉,在下是京城公干的吏员,身无长物,只有些公文和盘缠。若好汉们要钱,这些盘缠尽可拿去,只求放过我等,行个方便。”说着,示意老驿卒将装着散碎银两的褡裢扔过去。
那独眼匪首看了看地上的褡裢,又打量了一下侯炘身上半旧的官服和简单的行李,啐了一口:“呸!就这么点?打发叫花子呢!看你这官皮,油水定然不少!给我搜!”
几个匪徒狞笑着围了上来。侯炘的手悄悄按住了腰间的佩剑(临行前陆和林托人送他防身的),手心冒汗。硬拼肯定不是对手,跑也跑不过这些熟悉地形的山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独眼匪首身边一个瘦小些的匪徒,忽然凑到他耳边,低声飞快地说了几句什么,一边说,一边指着侯炘的脸。
独眼匪首的脸色变了变,独眼里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上上下下重新仔细打量侯炘,忽然问道:“你……你可是姓侯?去年春天,在京城的瘟疫里,施过药、救过人的?”
侯炘一愣,没想到这山匪会问这个,谨慎答道:“在下……确曾于去岁疫情时,在城南防疫公所协理过。”
那匪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竟露出几分激动和……惭愧?他挥手喝退围上来的手下,自己上前几步,对着侯炘抱拳,语气居然客气了不少:“真是侯大人?哎呀!大水冲了龙王庙!得罪得罪!”
侯炘更糊涂了:“好汉认识在下?”
“侯大人可能不记得了。”匪首叹了口气,“去岁瘟疫,俺老娘和婆娘都染上了,躺在城南窝棚里等死,是侯大人您巡查时瞧见,给了药,还让人送了米粥……后来,老娘没挺过来,婆娘却捡回条命。俺……俺本是城外农户,为给老娘婆娘治病,田产都卖光了,欠了一屁股债,活不下去,才……才带着几个同样活不下去的弟兄,上了这山……干这没本钱的买卖。俺们虽落了草,但也知道恩怨。侯大人您是俺家的恩人,俺要是劫了您,那还是人吗?”
原来如此!竟是去年疫区受过他微末恩惠的百姓!侯炘心中感慨万千,连忙下马还礼:“原来如此。当时情势危急,在下也只是略尽绵力,当不得恩人之称。好汉既有此心,何不……”
他想劝对方放下刀枪,回归正途,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世道,若非走投无路,谁愿为寇?自己如今自身难保,又有什么资格劝人?
那匪首似乎看出他的心思,苦笑道:“侯大人不必多言。俺们是回不了头了。今日冲撞了恩人,实在该死。这样,让俺们护送大人一程,过了前面最不太平的那段山路,到了安全地界,俺们再走。也算……报答大人当日赠药之恩。”
侯炘推辞不过,又见对方确有诚意,便答应了。于是,这支奇怪的队伍重新上路——两名官员,七八个持刀的山匪“护卫”。一路上,那匪首倒是个直性子,跟侯炘说了不少这一带的民情疾苦,官府盘剥,豪强欺压,听得侯炘心头沉重。
送到安全地界,匪首果然守信,带着手下告辞。临别前,他从怀里摸出几个烤得焦黑的粗面饼子,硬塞给侯炘:“侯大人,山野之地,没啥好东西,这几个饼子,您路上垫垫肚子。前路保重!俺……俺们要是还能有别的活路,绝不会再干这个!”
侯炘接过尚有温热的饼子,看着那群衣衫褴褛、却对他恭敬行礼后迅速消失在密林中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民生之多艰,由此可见一斑。
有了这番奇遇,后面的路顺利了许多。又颠簸了两日,终于抵达了北疆重镇——云州城。陆和林所在的杨将军大营,便设在城外。
通报进去不久,一个熟悉的身影便从营门内快步迎了出来。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靛蓝旧军袍(陆和林似乎格外喜欢这颜色),外面随意套了件半旧的皮甲,身形似乎比在京时更精悍了些,脸上带着边关风霜磨砺出的粗粝线条,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
“炘哥!”陆和林大笑着,张开手臂就要来个拥抱,动作却忽然顿了一下。
侯炘也看到了。陆和林的左边袖子,自肩头以下,竟是空荡荡的!只有一小截上臂,被布料裹着,随着他的动作,那空袖管轻轻晃荡。
左臂……没了?
侯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想起了那封信里轻描淡写的“箭毒已拔,左臂麻痹,恐难复原”,想起了自己苦练左手字的日日夜夜……原来,不是麻痹,是彻底失去了!
陆和林见他脸色惨白,盯着自己的左袖,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扯开一个更大的、满不在乎的笑,用仅存的右手重重拍了拍侯炘的肩膀:“愣着干嘛?边关风大,快进营!咱兄弟可得好好喝一顿!”
侯炘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跟着陆和林走进军营。一路上,士兵们见到陆和林,都恭敬地行礼,口称“陆将军”,眼神里是实实在在的敬重。看来,他在这军中,是真的凭本事站稳了脚跟。
陆和林的营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除了必要的军械地图,竟还有个小书架,上面放着些兵书和杂记。他屏退左右,亲自给侯炘倒了碗热乎乎的奶茶:“先暖暖身子。你小子,怎么突然跑来了?翰林院那清闲差事不干了?”
侯炘这才缓过神来,说明了来意,取出公文和太傅的信。
陆和林听完,摸着下巴:“曾祖父的藏书?嘿,你不提,我都快忘了这茬儿。是了,小时候好像听我娘提过一嘴,说老老太爷爱书如命,有个秘密藏书的地方,连我爹都不清楚具体在哪儿。后来老老太爷过世,那些书就再没人动过。应该还在老宅里。”他皱起眉头,“不过,老宅现在是我爹和嫡母住着,我那个嫡兄陆和晟也在。我如今虽是个将军,但在他们眼里,怕还是那个丢人现眼的跛足庶子。回去讨书……怕是没那么容易。”
侯炘的心沉了沉。
陆和林看他脸色,忽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过嘛,为了炘哥你的事,再难也得办!这样,明日我就跟你回城里的老宅一趟。我如今好歹是朝廷册封的宣威将军,阵前立过功的,我爹就算不待见我,面子总得给几分。咱们就说是奉了翰林院和苏太傅的钧命,为编纂朝廷巨典征集古籍,关乎国事体面,他不敢明着阻拦。剩下的,见机行事!”
也只能如此了。当晚,陆和林吩咐亲兵准备了简单的酒菜,兄弟二人就在这军帐中对坐。陆和林用的是左手?不,他如今只能用右手了。他给侯炘倒酒,动作有些慢,却稳当。酒是北地特有的烧刀子,极烈。
几碗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侯炘终于忍不住,目光再次落在那空荡荡的左袖上,声音发涩:“和林,你的手……”
陆和林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哈出一口热气,才缓缓道:“丢了。上次大战,冲得猛了点,被蛮子的弯刀齐肩砍断了。当时没觉得多疼,就是觉得身子一轻……回头一看,胳膊掉地上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军医说,砍得太利落,接不上了。也好,少了个累赘。你看,我现在右手使刀,一样利索!”说着,他还挥了挥右拳。
侯炘看着他强作洒脱的样子,心里像被钝刀子反复割扯,疼得厉害。他知道,陆和林越是说得轻松,心里那道疤就越深。一个武将,失去一条手臂,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再也无法挽弓射箭,无法双手持矛冲锋,武艺几乎废了大半!他日后在军中的路,该有多难走?
“值得吗?”侯炘哑声问。
陆和林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有隐约的星光和更远处戍楼上的灯火。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力量:
“这条手臂,换回了被蛮子围住的那个屯堡里,五百多百姓的命。杨将军的主力被绊住了,是我带了一队人,拼死冲开一个口子,把百姓抢了出来。断后的时候,挨了这一刀。”他转过头,看着侯炘,眼神在跳动的烛火下异常明亮,“炘哥,你说值不值?我觉得值。我陆和林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能用一条胳膊,换五百条命,这买卖,太划算了!”
侯炘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他端起酒碗,哽咽道:“兄弟……我敬你!”
“敬什么敬!是兄弟就干了!”陆和林大笑,用右手端起碗,与侯炘重重一碰,仰头饮尽。烈酒灼喉,也烧干了侯炘眼中的湿意,只剩下满腔滚烫的敬意与痛惜。
第二天,陆和林向杨将军告了假,便与侯炘一同骑马回了云州城内的镇北侯府老宅。果然如陆和林所料,老侯爷见到他,脸上没什么喜色,听明来意,又看了翰林院公文和苏太傅的信,沉吟片刻,终究没敢明着拒绝这“朝廷征集”的大事,只淡淡说了句:“既是公务,自当配合。只是那些陈年旧书放在何处,老夫也不甚清楚。和林,你既知晓,便带这位侯大人去看看吧。莫要损坏了物件。”态度疏离,公事公办。
陆和林也不在意,应了声“是”,便带着侯炘直奔老宅最后面一处常年上锁、偏僻安静的独立小院。那里曾是老老太爷晚年静养读书之处。
打开布满灰尘的铜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到处是蛛网灰尘。但靠墙那几排直到屋顶的高大书架,却沉默地昭示着昔日的辉煌。
两人点上蜡烛,开始查找。书架上分门别类,果然多是兵书战策、舆图方志,还有许多私人笔记、行军日记,不少都是孤本珍品。侯炘如获至宝,按照翰林院提供的目录,开始小心地翻找、记录。
陆和林对书本兴趣不大,在旁帮忙搬梯子、掌灯。在一个书架最底层,翻找一堆散乱舆图时,他忽然“咦”了一声,从里面抽出一本薄薄的、蓝布封面的册子。那册子看起来不像兵书,倒像是孩童的涂鸦本。
他随手翻开,泛黄的纸页上,用稚拙的笔触,画着两个手拉手的小人,一个高些,一个矮些,都拿着弓箭,摆出射箭的姿势。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炘哥和林,天下无双!”
陆和林愣住了。侯炘也凑过来看。画上的小人线条简单,却充满童趣。那字迹,分明是陆和林幼时的笔迹!这“炘哥”,自然是指侯炘了。只是,他们两个小时候,何曾一起射过箭?这怕是陆和林自己想象中的场景吧?
看着这充满稚气却真挚无比的涂鸦,看着“天下无双”四个字,侯炘只觉得鼻尖一酸,一股热流直冲眼眶。原来在兄弟心里,他们的情谊,早在懵懂孩童时,就已如此笃定,如此……“无双”。
陆和林显然也想起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追忆和温暖,随即却有些不好意思,想把册子塞回去:“小孩子瞎画的,没什么好看……”
侯炘却伸手接了过来,仔细地看着那幅画和那行字,轻声道:“画得很好。字……也写得好。”
他将那页涂鸦小心地撕下(反正这本子也是废弃的),折好,贴身放进了怀里。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跨越了时间、身份、甚至生死伤残,依旧坚不可摧的兄弟情谊,珍藏起来。
陆和林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眼神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侯炘的肩膀。
他们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才将需要的典籍找出、登记、部分关键内容做了摘要。侯炘不敢耽搁,带着沉甸甸的收获,辞别陆和林,准备返京。
临行前夜,北疆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很快将天地染成一片素白。侯炘担心道路被封,决定次日一早顶雪出发。
陆和林送他到营门外,将一本最重要的前朝兵制典籍原本(经杨将军特批允许带出)用油布仔细包好,塞进他怀里,叮嘱道:“路上小心。雪大,慢点走。这书……比命重要,别弄湿了。”
侯炘重重点头,翻身上马。走出老远,回头望去,陆和林依旧站在营门口的雪地里,空荡荡的左袖在寒风中微微飘动,身影挺拔如松,目送着他。
归途果然艰难。大雪封路,马匹行走极其缓慢。更糟糕的是,侯炘在途中染了风寒,发起高烧。他怕耽误行程,更怕怀中的典籍有失,不敢停留,只用随身带的药草勉强支撑,将油布包着的书紧紧捂在怀里,试图用体温隔绝风雪湿气。
如此硬撑着又走了两日,人已烧得迷迷糊糊,全凭一股意志力在马上摇晃。老驿卒吓得不行,几次劝他休息,他都摇头。直到远远看见京城巍峨的城墙轮廓,他才觉得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眼前一黑,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等他再次恢复些许意识,人已躺在自己赁住小屋的床上。额头上覆着冰凉的湿布,嘴里有苦涩的药味。
“先生!先生您醒了?”一个带着哭腔的童音在耳边响起,是阿弃。小家伙眼睛红肿,显然哭过,此刻正紧紧握着他滚烫的手,小脸上满是担忧。
侯炘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喉咙干得像要冒烟。阿弃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下。
“先生,您可吓死阿弃了!”阿弃带着哭音道,“您被送回来时,浑身烫得像火炭,怎么叫都不醒……是隔壁的娘子帮忙请了郎中,开了药……您都睡了一天一夜了……”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侯炘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阿弃的头,目光却下意识地扫向床内侧。那里,油布包裹的典籍,安然无恙地放着。
他松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有阿弃在,书也在。这就好。
风寒来势凶猛,他在床上又躺了两日,才勉强能起身。这场病,仿佛抽干了他北疆之行积累的所有精气神,人也清减了一圈。但当他将那些历经风雪、甚至沾染了他病中体温的珍贵典籍,完好无损地交到苏太傅手中时,看着太傅眼中流露出的赞赏与欣慰,他觉得,这一路的艰辛与风险,都值了。
更重要的是,他见到了兄弟,知道了他的牺牲与坚守,也更深切地明白了,何为情义,何为担当。
前路依然漫漫,但怀揣着那份“天下无双”的涂鸦,和兄弟用一条手臂换来的、对“值得”二字的诠释,他觉得自己脚下的路,似乎更坚实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