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着那几道背影在巷口消失。
巷子里,土灰簌簌落下。
邻居们弯腰拾掇着那些被踹翻的破篓烂筐。没人言语,只有喘息和压抑的抽泣声。
许清松开紧握的拳头,才和王家护院的对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几条被鞭子抽怕了的狗,偶露獠牙。
回王家就得缩回喉咙深处。
三天。
王家不会给他三天...
搜不到人,这群恶犬还会回来,到时说不得就没这般好运了。
他转身回到里屋。
陈氏蜷在草席上,许安缩在角落,眼珠盯着门外的许清。
灶台上有半碗凉水。许清走过去,端起碗。
水滑过干裂的喉管,一股土腥味。
饥饿像无数虫子,在空荡的胃袋里啃噬,后背也火辣辣地抽痛。
他坐到门槛上,贴着冰冷的门框。
日光斜斜爬进巷子,落在对面土墙旁那棵老榆树上。
几片焦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
【观世间百态,悟众生之道】
古书的字迹在脑海浮起。
冰冷,沉静。
他闭上眼,不再去翻那册子。
呼吸放得极缓。
极长。
吸气时,想着老树盘结虬曲的根,深扎进贫瘠的土里。
呼气时,如同那枯叶离枝,浊气随之荡出。
一切声响都成了背景。
皮肤下,那点微弱的麻痒又来了。
比先前清晰。
他凝神捕捉,试着牵引。
一股细若游丝的气流,怯生生地渗入经脉。
比昨夜山中感知的灵息更微弱、更驳杂。
它小心翼翼地沿着《引气篇》所述路径游走。
经过后背箭伤时,带来一丝短暂的清凉,勉强压住灼痛。
许清不敢动。
像在结冰的河面上,牵引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
不过许清并未停歇。
反而因专注而更觉清晰,撕扯着意志。
他咽了口唾沫,日头挪移。
影子在脚下拉长。
巷口的喧嚣渐渐沉落。
那游丝般的气流在体内艰难地循环数圈,才堪堪粗壮了一线。
【灵息感知:入门 47/100】
【生机感知:入门 8/100】
【引气入体:入门 16/100】
他睁开眼。
天色昏黄。
腹中轰鸣。
他起身,舀了半瓢凉水灌下,靠在土墙上,目光扫过院角堆着的柴捆。
明天,还得上山,不能让王家加深怀疑。
等到深夜,清冷的银辉铺满小院。
许清依旧坐在门槛上,纹丝未动。
寒意渗入骨髓,体内的气流此刻坚韧了些。
每一次循环,都带走一丝疲惫。
后背的伤口变得不再灼热。
他摊开手掌。
月光下,掌纹纵横交错。
一丝微乎其微的温热在附近凝聚。
若有似无,远未成形。
黑暗里,青崖山的方向,仿佛有极淡的薄雾在涌动。
被他清晰地感知到。
那是灵息源头。
也是王家,是悬在他头顶的刀。
他深深吸气,再次沉入那缓慢、近乎凝滞的吐纳。
后半夜。
丹田处,那缓慢流转的气流终于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涡旋。
它旋转着,带着一种微弱的吸力。
贪婪地捕捉着月光里稀薄灵息。
许清浑身猛地一颤。
皮肤下似有微光一闪即逝。
掌心一点微弱,却凝实的白芒亮起!
只有半寸高。
细若初春的蛛丝。
在清冷的月色下微微摇曳,随着他悠长的呼吸明灭不定。
脑海之中,古书无声翻动:
【灵息感知:入门 100/100(圆满)】
【生机感知:入门 42/100】
【引气入体:入门 100/100(圆满)】
【新增:经脉通透:入门 1/100】
许清缓缓收束气息。
掌心的白光悄然散去。
丹田处的气旋并未消失,仍在缓慢旋转。
如同深夜里不息的暗河,维系着那缕温凉的气流,在四肢百骸间无声流转。
饥饿和疲惫依旧盘踞,但的那股虚弱感......似乎被什么东西悄然垫住了一角。
他站起身,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久旱的土地终于吸到一丝水汽的舒展。
后背的伤处,快速结了一层薄痂。
他低头,看着自己依旧枯瘦的双手。力量并未暴涨,但明显和以往不同。
他抬起头。
月光刺破云层,冷冷地照着沉睡的平阳县。
青崖山黑黢黢的轮廓在远方蛰伏。
山巅,仿佛有王家巡夜的火把。
明灭如鬼眼。
.......
天蒙蒙亮,寒气还在巷子里。
许清已蹲在灶台前。
陶碗里,最后一株银脉草被拣出来。
银辉虽淡了些,生机未绝。
木杵捣下,汁液滴落碗底。安神的清香漫开,里屋的咳声又轻了。
“娘,趁热。”
许清扶起陈氏,碗沿贴上她干裂的唇。
几日灵草滋养,陈氏脸上灰败褪去不少,呼吸也平稳了些,只是抬手时,指尖仍打着颤。
“清儿,你这……”陈氏话到嘴边又咽下,只把担忧都埋在眼底。
“没事,娘。”许清避开她的视线,声音放轻,“天黑前回。”
陈氏点点头,枯瘦的手攥住他,不肯松。
许安挨在一旁,小脸绷着,把昨夜省下的半块硬饼塞进许清怀里。
“哥,吃。”
许清揣好饼,揉了揉弟弟的头。
抓起柴刀绳索。
刀柄温热的触感依旧。
他贴着墙根,溜到城墙根下。
伏低,耳贴地面,辨清周遭空寂,才狸猫般钻出狗洞。
刚站直,便觉不对。
城门外路口,四个王家护院戳在那里,佩刀森然,眼神毒蛇般扫视过往行人,比平日多了一倍。
许清不动声色,混入几个脚夫堆里。
“砍柴的,站住!”一个护院厉喝,刀柄已半出鞘,“证!”
许清摸出腰间木牌递上。
那护院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递给同伴。
两人低声咬耳朵,眼珠子钉子似的钉在许清脸上。
“昨日几时下的山?”另一个护院突然发问。
“申时末。大哥可问山脚卡点。”许清语气平板,心头却紧。
这阵仗,绝非只为几株草。
护院又盘问柴数、买家。许清答得滴水不漏。对方反倒寻不出破绽。
“进去吧”护院不耐烦地挥手,“今日家主大寿,只准外围砍,两个时辰为限!”
“谢大哥。”
许清收回木牌,脚步沉稳,走向青崖山。
走出不远,脑海嗡地一颤。
古书面板上,原本【灵息感知】、【引气入体】两行字,骤然亮起,字迹蠕动变化:
【灵息感知:小成 1/500】
【引气入体:小成 1/500】
一股暖流自丹田炸开,奔涌四肢百骸!
许清猛地顿足,望向青崖山。
眼前世界骤然清晰。
山中灵息,不再混沌如雾。
它们温润流转,丝丝分明。外围稀薄似纱,深处渐浓如云。更有几处节点,厚重如墨。
这便是小成?
许清心头剧震,旋即压下。
三日之约未到,赵凛难寻。今日王家这么大的动作,贸然动作,无异自投罗网。
他不再寻小路,老实留在山脚外围。
柴刀挥下,枯枝应声而断。
动作依旧熟稔,筋骨间却多了一分圆融。
大半心神,已沉入脑海地图。
红线纵横交错,彻底覆盖外围,连往日无人荒径也未能幸免。标记护院的红点,密密麻麻,竟是平日数倍。
如临大敌。
只为灵狐?绝无可能。
“不对劲。”许清眉峰紧锁。
王家这般阵仗,非是寻物,倒似防人。
他佯装歇息,倚着树干。
目光低垂,耳听八方。
果然,巡逻队频密如梳。三五成群,刀出半鞘,眼神刮过石缝草窠,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正疑惑脚下这山有何神异。
古书陡然翻动,新字浮现:
【青崖山:原属不入阶灵脉,近百年复苏滋养,已晋一阶。】
许清心头剧震!
原来如此。
这山,竟是座刚醒的宝窟。
王家狼顾,巡山司的交易……一切豁然。
日头升高,雾气散尽。
许清背上柴捆,沉甸甸压着肩。
他迈步下山,脚步踩得极稳,目光扫过密林深处。
山风卷过林梢,送来护院零碎的话音:
“……三公子……”
许清恍若未闻。
只是步子,更快了一分。
柴刀在腰侧,随着步伐,轻轻叩击着腿骨。
今日且早些下山,娘和弟弟还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