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日之约

他得活下去。

许清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他撕下一截衣襟,把银脉草仔细包好,贴身藏稳。

然后,他侧身挤出石缝,像一滴水,重新融进夜色里。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

因为要躲人,要绕路,要时刻警惕黑暗里的动静。

但许清走得很稳。

脚步落在地上,轻得像一片叶子。

许清抬起头,看向平阳县的方向。

县城还在沉睡,几点窸窣的灯火,像困倦的眼睛。

母亲和弟弟应该也睡着了。

许清深吸一口气,握紧柴刀,朝那片灯火走去。

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天光微亮时,许清才摸回城墙根下。

狗洞旁的杂草有被踩踏的新痕,显然不止一人进出过。

他心中一凛,伏身听了片刻,才迅速钻回城内。

巷子里静得出奇。

连平日清晨的鸡鸣狗吠都消失了。

许清贴着墙根往家走,手始终按在柴刀柄上。

离家门还有十几步时,他停住了。

门虚掩着。

他出门时明明闩好了门。

许清屏住呼吸,绕到屋后,从破窗缝隙往里看。

灶台边坐着一个人。

不是母亲,也不是弟弟。

是个陌生男人。

三十来岁,穿着深青色劲装,腰间佩刀,刀鞘上刻着繁复的云纹。

他坐得很随意,甚至有些慵懒,手里把玩着一只粗陶碗,正是许清家吃饭用的那只。

陈氏和许安此刻正缩在墙角,脸色苍白,不敢出声。

“回来了就进来吧。”男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屋外。

“窗缝里看人,不累么?”

许清浑身一僵。

硬着头皮推门进去。

男人抬眼看他,目光如刀,从许清沾满泥污的草鞋,划到破损的衣襟,最后停在他紧张的脸上。

“许清,十五岁,父亡,母病,弟幼,靠砍柴为生。”

男人慢条斯理说着,“三个月前,你父亲死在山里,说是失足坠崖,王家给了三两抚恤银,你用它换了张砍柴证。”

许清没说话。

“昨夜,青崖山深处有灵物异动,王家三公子带人围猎灵狐,被人搅了局,还丢了几株银脉草。”男人站起身,走到许清面前。

“巧的是,守山人说,昨天最后一个下山的,是你。”

他比许清高一个头,俯视时带着天然的压迫感。

“更巧的是,”男人伸手,指尖几乎碰到许清胸口,“你身上,有残留的味道。很淡,但逃不过我的鼻子。”

许清后退半步。

手摸向柴刀。

“别动。”男人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我想杀你,你进门时就死了。”

他转身,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扔在灶台上。

铁牌黝黑,正面刻着一个“巡”字,背面是山峦叠嶂的图案。

“认识这个么?”

许清摇头。

“巡山司。”男人说,“大衡朝专司监察天下灵脉,缉拿私采灵物之贼的衙门,我姓赵,单名一个凛字,青崖山这一片的巡使。”

赵凛重新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矮凳:

“坐。”

许清没动。

“你母亲肺痨入骨,若无灵药续命,活不过三个月。”

赵凛淡淡道,“银脉草固本培元,可缓解症状,但治不了根,你需要的是洗髓草,或者更高阶的玉髓芝。”

许清瞳孔微缩。

“但这些灵药,都长在灵脉节点上,被各大家族、宗门把持,平民别说采,连见一眼都是死罪。”赵凛盯着他。

“你昨夜能摸到银脉草,是运气,也是本事。但运气不会一直有。”

“你想说什么?”许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我想说,你惹上麻烦了,王家三公子王焕,是个睚眦必报的主,灵狐没抓到,还丢了灵草,他正憋着火,今早巡山司接到报案,说有人私闯禁地,盗采灵植,迟早查到你这。”

许安吓得一抖,陈氏捂住嘴,眼里全是惊恐。

“但我把案子压下来了。”赵凛话锋一转,“因为我觉得,你有点意思。”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本薄册,扔给许清。

册子封皮泛黄,上书三个字:《引气篇》。

“这是最基础的引气法门,教你如何感知、吸纳天地间的灵息。”

“平民终其一生,能摸到引气门槛的,万中无一,因为灵息稀薄之地,根本养不出气感,而灵脉充沛之地,都被占了。”

许清翻开册子。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气感生,灵窍开,方入道途。

“你有灵息感知的天赋,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

赵凛说,“昨夜你身上的残留,证明你至少在山中灵息节点待过半个时辰以上。这天赋,放在宗门里不算什么,但在这平阳县,足够你死十次,或者,活出条路。”

“你想要什么”许清抬头。

赵凛笑了,“这是交易,巡山司需要眼线,需要那些大家族眼皮子底下,他们看不见的人,你熟悉青崖山,有胆子,还有点小聪明,更重要的是,你缺钱,缺一条活路。”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册子给你三天,三天后,若你能引气入体,在掌心凝出一缕白气,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进山采药的机会,合法的那种。”

“不能呢?”

“不能,”赵凛笑容淡去,“王家怎么找你麻烦,巡山司就不会管了,毕竟,一个连引气都做不到的废物,不值得我费心。”

他推门出去,消失在晨雾里。

屋里死寂。

陈氏颤声问:“清儿,他说的......是真的吗,你昨晚......”

“娘,没事。”许清打断她,把银脉草掏出来,“先煎药。”

他生火,烧水,把一株银脉草捣碎入药。

动作很稳,但心里翻江倒海。

赵凛的话,就似一把锤子,砸开了这个世界的另一层壳。

修炼,境界,灵脉,宗门,巡山司......

还有王家,那个庞然大物,原来不止是地主,更是把持修炼资源的势力之一。

而自己,昨夜那点侥幸,在这些人眼里,恐怕幼稚得可笑。

药煎好了。

许清喂母亲喝下,看着她脸色又好转几分,心里才稍稍安定。

“哥,那个人给的册子......”许安小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