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次被水流拍在潭底岩石上时,林风开始怀疑盲鲤是不是在耍他。
“不够快。”那条青铜色的老鱼悬浮在洞穴中央,盲眼“看”着林风又一次狼狈地翻身,“你的尾巴摆动太规律了。有规律的生物,就会被人摸透节奏。在河里,规律就是死亡。”
林风从碎石堆里游出来,浑身的鳞片都在疼。这是他在深潭训练的第七天,也是被盲鲤单方面碾压的第七天。老爷子说这老鱼能教他真东西,现在看来,教的都是怎么挨揍。
“再来。”盲鲤的尾鳍轻轻一摆。
洞穴里的水流突然变了。原本平缓循环的水网开始旋转、压缩,最后凝聚成三股手腕粗的水流,像鞭子一样抽向林风。
林风拼命躲闪。他用了这些天学的一切技巧:急转弯、Z字形游动、突然下潜。但水鞭总能预判他的位置,每一次都精准地抽在他的侧线上。
啪!
又是一下。这次抽在背鳍根部,疼得他浑身一抽。
“你在躲什么?”盲鲤的声音毫无波澜,“水流不是你该躲的东西,是你该用的东西。你躲水,就是在躲你自己。”
林风停住了。
他不再逃跑,而是浮在水中央,闭上眼睛——感受。
第一股水鞭从左前方抽来。他能感知到水流挤压空气的震动,能“听”到水分子高速运动时的嘶鸣。但他没有躲,而是微微侧身,用右胸鳍轻轻一拨。
水鞭擦着他的鳞片划过,抽在了空处。
“嗯?”盲鲤发出一个音节。
第二股水鞭从右侧袭来。林风这次更从容了,他让身体顺着水流的力道旋转,像一片落叶被溪流带着走。水鞭的力道被他卸掉了大半,剩下的只是轻柔的推力。
第三股水鞭从上而下。林风没有硬扛,而是突然下潜,同时用尾巴向上拍出一股反向水流。两股水流在半空相撞,炸开一片细密的水泡。
洞穴里安静下来。
盲鲤沉默了很久。
“你学得很快。”老鱼终于开口,“比我想象的快。你身体里有不属于鱼的东西——是记忆?还是别的什么?”
林风没有回答。他还在回味刚才那种感觉:不是对抗水流,而是融入水流。就像老李头说的,水是有生命的,你要和它对话。
“明天开始新的训练。”盲鲤游向洞穴深处,“你要学会控制水流,不只是感知。”
……
第八天清晨,林风是被老李头从深潭捞出来的。
老爷子今天脸色很沉,提着水桶走得飞快。回到小院,他把林风倒进鱼缸,自己坐在竹椅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城西的ATM,我查过了。”老李头突然开口。
林风立刻浮到水面。
“三个无监控ATM,周围都有小店。我问了店主,调了四个月的监控——王大海去过两次。但他不是一个人。”
烟头被狠狠按灭。
“第一次是三个月前,你夺冠后第三天。王大海和一个戴口罩帽子的人一起,那人在车里等,王大海下车存钱。第二次是两个月前,还是那个人。”
林风用尾巴拍水,拼出字:
“车?”
“黑色轿车,车牌被泥糊了,看不清。”老李头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但我记下了车型:丰田凯美瑞,七代半,右后轮轮毂有刮痕,左前大灯有修复痕迹——色差。”
专业。林风心里暗叹。老爷子年轻时怕是干过刑警。
“我让交通队的老伙计查了这三个月所有凯美瑞的违章记录,筛出右后轮有刮痕的,一共七辆。”老李头翻到下一页,“再筛左前大灯有修复痕迹的,剩三辆。”
三辆。
范围缩小了。
“这三辆车,车主身份很有意思。”老李头的声音压低了,“第一个,是‘江河渔具’的老板。第二个,是市钓鱼协会的副会长。第三个……”
他顿了顿。
“是去年全国赛的亚军,张天成。”
张天成。
这个名字像一把冰锥,扎进林风的记忆里。
去年决赛最后一轮,他和张天成比分咬得死紧。最后半小时,张天成上了条三斤的鲤鱼,而他这边一口没有。所有人都以为冠军要易主了,但林风在最后五分钟,用一竿双尾鲫鱼逆转翻盘。
颁奖时,张天成笑着跟他握手,说“恭喜风哥,实至名归”。但那笑容,林风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有点僵。
“张天成这个人,”老李头继续说,“家底厚,开渔具厂起家。去年比赛后,他的‘天成’牌渔具销量暴涨。但今年年初,他突然把厂子卖了,套现两千万。”
套现?比赛亚军虽然有名气,但不至于让一个厂子暴涨到值两千万。
“我托工商局的朋友查了收购方。”老李头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是个空壳公司,注册地在境外。钱从香港走了一圈,最后进了张天成个人的海外账户。”
洗钱?
“还有,”老爷子又点了根烟,“王大海那二十万,存钱的ATM机,离张天成的别墅只有八百米。”
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名字。
张天成。
去年亚军,渔具厂老板,在林风夺冠后套现离场,和王大海有金钱往来。
动机呢?为了冠军的五百万奖金?为了“钓王”头衔带来的商业价值?还是……别的什么?
“但这些都不够。”老李头吐了口烟,“没有直接证据。王大海咬死是意外,张天成完全可以说不认识王大海。那二十万现金,可以是任何理由。”
林风沉默了。
确实。推理很合理,但法庭要的是证据。没有监控拍到张天成的脸,没有录音证明他指使,连那二十万都没法证明是张天成给的——现金交易,无凭无据。
“所以比赛一定要赢。”老李头掐灭烟,“只要张天成出现在大师赛上,只要他冲着冠军去,我就有办法让他露出马脚。但这需要你——”
他看向鱼缸里的林风。
“需要你在水里,做我的眼睛。”
……
下午的训练,盲鲤换了方式。
它不再用水鞭抽打林风,而是让他在洞穴里制造水流——不是一股,是同时控制三股水流,还要让这三股水流按照不同的轨迹运动。
“想象你有三条尾巴。”盲鲤悬浮在洞穴中央,“第一条尾巴顺时针画圆,第二条逆时针画8字,第三条前后摆动。同时做。”
林风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鱼只有一条尾巴!而且胸鳍的控制精度有限,能稳定制造一股水流就不错了,三股?还不同轨迹?
“做不到?”盲鲤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你就永远只能是一条挨打的鱼。”
林风咬牙,开始尝试。
他先控制尾鳍,尝试画圆。这不算太难,经过这些天的训练,他已经能制造出稳定的环形水流。
然后加上右胸鳍,尝试画8字。难了。两个动作需要不同的节奏和力道,他的鱼脑——或者说人脑——开始混乱。环形水流开始变形,8字画得歪歪扭扭。
最后是左胸鳍,前后摆动。
彻底乱了。
三股水流互相干扰、碰撞、抵消,最后变成一潭乱流。林风自己都被卷了进去,在漩涡里转了好几圈才稳住。
“你的思维太像人了。”盲鲤突然说,“人总想着‘控制’,用脑子命令身体。但鱼不是。鱼是靠本能。”
“本能?”
“水是你的身体延伸。”盲鲤缓缓游近,“你要做的不是‘命令’水流,而是‘想’着水流该去的地方。你想它画圆,它自己就会画圆。你想它画8字,它自然就画8字。”
林风愣住了。
这不是玄学吗?
但他还是尝试着闭上眼睛,不再想着“尾鳍该怎么动”“胸鳍该怎么摆”,而是纯粹地想象:一股环形水流在左侧旋转,一股8字水流在右侧蜿蜒,一股前后波动的水流在中间起伏。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身体自动做出了调整。尾鳍开始以某种频率摆动,胸鳍以不同的角度拨水。三股水流渐渐成型,虽然还不稳定,但确实同时存在了。
“对。”盲鲤的声音里有一丝赞许,“就是这样。你身体里那个人类的部分,在拖累你。但也在帮你——你的想象力,比普通鱼强得多。”
林风继续维持着三股水流。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正在苏醒。不是肌肉记忆,不是技巧,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连接。
他和水的连接。
【水元素亲和力+8】
【进化进度:37/100】
【解锁能力:多线程水流操控(入门)】
成功了!
虽然只是入门级,虽然三股水流还歪歪扭扭,但这意味着他不再是被动挨打的一方。他可以主动制造水流,干扰鱼钩,改变饵料位置,甚至……
甚至攻击?
“攻击是最低级的用法。”盲鲤像是能读心,“水是生命之源,不是杀人利器。但如果你非要学……”
老鱼突然张开嘴。
不是普通的张嘴,而是整个口腔瞬间扩大了三倍,像一个黑洞。洞穴里的水流疯狂涌向那张嘴,在入口处压缩、加速,最后喷出一道手臂粗的水箭。
水箭射向洞壁。
没有声音。但岩石表面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凹坑,碎石簌簌落下。
林风看得鱼眼圆睁。
这是……水炮?!
“压缩,加速,释放。”盲鲤合上嘴,“原理很简单。但需要你对水流有绝对的控制力,否则会先炸掉自己的鳔。”
它游到林风面前,用胡须碰了碰林风的头。
“你还差得远。先练好三股水流吧。等你能同时维持五股水流一刻钟,我再教你下一步。”
……
傍晚,老李头带回一个消息。
“张天成报名了大师赛。”老爷子把手机递给林风看——屏幕上是大神赛官网的报名公示,张天成的名字赫然在列,参赛编号007。
“他用的身份不是个人,是‘天成钓具’的品牌代言人。”老李头冷笑,“这就有意思了。一个把厂子卖了的人,还用着老东家的名头报名,说明什么?”
林风想了想,用气泡拼出字:
“厂子没真卖?”
“聪明。”老李头点头,“那个境外空壳公司,很可能就是张天成自己控制的。左手倒右手,套现洗钱,但实际控制权还在他手里。他需要‘天成’这个牌子在大师赛上露脸,给新公司铺路。”
所以,张天成的目的不只是冠军。
他要的是“天成”品牌借着大师赛冠军的东风,重新杀回市场。到时候新公司接手品牌,股价暴涨,他套现的那两千万,可能变成两个亿。
而林风,就是他计划里必须清除的绊脚石。
“还有一个消息。”老李头的脸色更沉了,“王大海今天去见了张天成。在城东的茶楼,包间。我进不去,但看见了张天成的助理在门口守着。”
助理?
林风用眼神询问。
“一个年轻人,戴眼镜,手里总拿着个平板电脑。”老李头描述,“我拍了照,让朋友查了。叫陈旭,二十六岁,金融硕士,去年毕业进了张天成的公司,现在是他的私人助理。”
金融硕士给渔具厂老板当助理?大材小用。
除非,张天成做的生意,不只是渔具。
“我怀疑张天成在玩资本。”老李头压低声音,“渔具厂是幌子,真正赚钱的是别的东西。这次大师赛,可能是他洗钱计划的一环。”
林风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张天成要除掉他,就不只是为了冠军了。可能是怕他夺冠后深挖“天成”品牌的背景,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秘密。
灭口。
这个词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悬在头顶。
“所以你的训练要加快了。”老李头看着鱼缸里的林风,“离大师赛海选还有二十三天。在那之前,你要进化到灵鱼阶段。否则……”
否则什么,老爷子没说。
但林风明白。
否则,他可能连海选都撑不过去。张天成既然能买通王大海害他一次,就能在海选里再做手脚。水下电鱼、毒饵、甚至直接派人在河里下网——对于一个敢杀人的人来说,这些都不算什么。
那天晚上,林风没有睡觉。
他在鱼缸里一遍遍练习三股水流操控。顺时针的圆,逆时针的8字,前后波动。一开始只能维持几秒,后来能维持半分钟,再后来能维持一分钟。
汗水——如果鱼会出汗的话——浸透了鳞片。肌肉在抗议,鱼鳔在抽搐,但他没有停。
因为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两幅画面:
一幅是王大海缩回去的手。
一幅是张天成在颁奖台上的笑脸。
还有第三幅,是他自己沉入河底时,看见的最后一片天空——被水波扭曲的、破碎的天空。
【水元素亲和力+5】
【进化进度:42/100】
【多线程水流操控熟练度提升】
凌晨三点,林风终于累瘫在缸底。
鱼缸里的水,突然开始自己旋转。
不是他操控的。是水在自发地、有规律地旋转,形成一个直径半米的漩涡。漩涡中心,慢慢浮现出一行由水泡组成的字:
“月圆之夜,明晚子时,深潭见。”
盲鲤的传信。
月圆之夜要来了。
而林风的进化进度,还差五十八点。
时间,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