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滴血

第二十一次被水流拍在潭底岩石上时,林风开始怀疑盲鲤是不是在耍他。

“不够快。”那条青铜色的老鱼悬浮在洞穴中央,盲眼“看”着林风又一次狼狈地翻身,“你的尾巴摆动太规律了。有规律的生物,就会被人摸透节奏。在河里,规律就是死亡。”

林风从碎石堆里游出来,浑身的鳞片都在疼。这是他在深潭训练的第七天,也是被盲鲤单方面碾压的第七天。老爷子说这老鱼能教他真东西,现在看来,教的都是怎么挨揍。

“再来。”盲鲤的尾鳍轻轻一摆。

洞穴里的水流突然变了。原本平缓循环的水网开始旋转、压缩,最后凝聚成三股手腕粗的水流,像鞭子一样抽向林风。

林风拼命躲闪。他用了这些天学的一切技巧:急转弯、Z字形游动、突然下潜。但水鞭总能预判他的位置,每一次都精准地抽在他的侧线上。

啪!

又是一下。这次抽在背鳍根部,疼得他浑身一抽。

“你在躲什么?”盲鲤的声音毫无波澜,“水流不是你该躲的东西,是你该用的东西。你躲水,就是在躲你自己。”

林风停住了。

他不再逃跑,而是浮在水中央,闭上眼睛——感受。

第一股水鞭从左前方抽来。他能感知到水流挤压空气的震动,能“听”到水分子高速运动时的嘶鸣。但他没有躲,而是微微侧身,用右胸鳍轻轻一拨。

水鞭擦着他的鳞片划过,抽在了空处。

“嗯?”盲鲤发出一个音节。

第二股水鞭从右侧袭来。林风这次更从容了,他让身体顺着水流的力道旋转,像一片落叶被溪流带着走。水鞭的力道被他卸掉了大半,剩下的只是轻柔的推力。

第三股水鞭从上而下。林风没有硬扛,而是突然下潜,同时用尾巴向上拍出一股反向水流。两股水流在半空相撞,炸开一片细密的水泡。

洞穴里安静下来。

盲鲤沉默了很久。

“你学得很快。”老鱼终于开口,“比我想象的快。你身体里有不属于鱼的东西——是记忆?还是别的什么?”

林风没有回答。他还在回味刚才那种感觉:不是对抗水流,而是融入水流。就像老李头说的,水是有生命的,你要和它对话。

“明天开始新的训练。”盲鲤游向洞穴深处,“你要学会控制水流,不只是感知。”

……

第八天清晨,林风是被老李头从深潭捞出来的。

老爷子今天脸色很沉,提着水桶走得飞快。回到小院,他把林风倒进鱼缸,自己坐在竹椅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城西的ATM,我查过了。”老李头突然开口。

林风立刻浮到水面。

“三个无监控ATM,周围都有小店。我问了店主,调了四个月的监控——王大海去过两次。但他不是一个人。”

烟头被狠狠按灭。

“第一次是三个月前,你夺冠后第三天。王大海和一个戴口罩帽子的人一起,那人在车里等,王大海下车存钱。第二次是两个月前,还是那个人。”

林风用尾巴拍水,拼出字:

“车?”

“黑色轿车,车牌被泥糊了,看不清。”老李头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但我记下了车型:丰田凯美瑞,七代半,右后轮轮毂有刮痕,左前大灯有修复痕迹——色差。”

专业。林风心里暗叹。老爷子年轻时怕是干过刑警。

“我让交通队的老伙计查了这三个月所有凯美瑞的违章记录,筛出右后轮有刮痕的,一共七辆。”老李头翻到下一页,“再筛左前大灯有修复痕迹的,剩三辆。”

三辆。

范围缩小了。

“这三辆车,车主身份很有意思。”老李头的声音压低了,“第一个,是‘江河渔具’的老板。第二个,是市钓鱼协会的副会长。第三个……”

他顿了顿。

“是去年全国赛的亚军,张天成。”

张天成。

这个名字像一把冰锥,扎进林风的记忆里。

去年决赛最后一轮,他和张天成比分咬得死紧。最后半小时,张天成上了条三斤的鲤鱼,而他这边一口没有。所有人都以为冠军要易主了,但林风在最后五分钟,用一竿双尾鲫鱼逆转翻盘。

颁奖时,张天成笑着跟他握手,说“恭喜风哥,实至名归”。但那笑容,林风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有点僵。

“张天成这个人,”老李头继续说,“家底厚,开渔具厂起家。去年比赛后,他的‘天成’牌渔具销量暴涨。但今年年初,他突然把厂子卖了,套现两千万。”

套现?比赛亚军虽然有名气,但不至于让一个厂子暴涨到值两千万。

“我托工商局的朋友查了收购方。”老李头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是个空壳公司,注册地在境外。钱从香港走了一圈,最后进了张天成个人的海外账户。”

洗钱?

“还有,”老爷子又点了根烟,“王大海那二十万,存钱的ATM机,离张天成的别墅只有八百米。”

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名字。

张天成。

去年亚军,渔具厂老板,在林风夺冠后套现离场,和王大海有金钱往来。

动机呢?为了冠军的五百万奖金?为了“钓王”头衔带来的商业价值?还是……别的什么?

“但这些都不够。”老李头吐了口烟,“没有直接证据。王大海咬死是意外,张天成完全可以说不认识王大海。那二十万现金,可以是任何理由。”

林风沉默了。

确实。推理很合理,但法庭要的是证据。没有监控拍到张天成的脸,没有录音证明他指使,连那二十万都没法证明是张天成给的——现金交易,无凭无据。

“所以比赛一定要赢。”老李头掐灭烟,“只要张天成出现在大师赛上,只要他冲着冠军去,我就有办法让他露出马脚。但这需要你——”

他看向鱼缸里的林风。

“需要你在水里,做我的眼睛。”

……

下午的训练,盲鲤换了方式。

它不再用水鞭抽打林风,而是让他在洞穴里制造水流——不是一股,是同时控制三股水流,还要让这三股水流按照不同的轨迹运动。

“想象你有三条尾巴。”盲鲤悬浮在洞穴中央,“第一条尾巴顺时针画圆,第二条逆时针画8字,第三条前后摆动。同时做。”

林风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鱼只有一条尾巴!而且胸鳍的控制精度有限,能稳定制造一股水流就不错了,三股?还不同轨迹?

“做不到?”盲鲤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你就永远只能是一条挨打的鱼。”

林风咬牙,开始尝试。

他先控制尾鳍,尝试画圆。这不算太难,经过这些天的训练,他已经能制造出稳定的环形水流。

然后加上右胸鳍,尝试画8字。难了。两个动作需要不同的节奏和力道,他的鱼脑——或者说人脑——开始混乱。环形水流开始变形,8字画得歪歪扭扭。

最后是左胸鳍,前后摆动。

彻底乱了。

三股水流互相干扰、碰撞、抵消,最后变成一潭乱流。林风自己都被卷了进去,在漩涡里转了好几圈才稳住。

“你的思维太像人了。”盲鲤突然说,“人总想着‘控制’,用脑子命令身体。但鱼不是。鱼是靠本能。”

“本能?”

“水是你的身体延伸。”盲鲤缓缓游近,“你要做的不是‘命令’水流,而是‘想’着水流该去的地方。你想它画圆,它自己就会画圆。你想它画8字,它自然就画8字。”

林风愣住了。

这不是玄学吗?

但他还是尝试着闭上眼睛,不再想着“尾鳍该怎么动”“胸鳍该怎么摆”,而是纯粹地想象:一股环形水流在左侧旋转,一股8字水流在右侧蜿蜒,一股前后波动的水流在中间起伏。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身体自动做出了调整。尾鳍开始以某种频率摆动,胸鳍以不同的角度拨水。三股水流渐渐成型,虽然还不稳定,但确实同时存在了。

“对。”盲鲤的声音里有一丝赞许,“就是这样。你身体里那个人类的部分,在拖累你。但也在帮你——你的想象力,比普通鱼强得多。”

林风继续维持着三股水流。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正在苏醒。不是肌肉记忆,不是技巧,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连接。

他和水的连接。

【水元素亲和力+8】

【进化进度:37/100】

【解锁能力:多线程水流操控(入门)】

成功了!

虽然只是入门级,虽然三股水流还歪歪扭扭,但这意味着他不再是被动挨打的一方。他可以主动制造水流,干扰鱼钩,改变饵料位置,甚至……

甚至攻击?

“攻击是最低级的用法。”盲鲤像是能读心,“水是生命之源,不是杀人利器。但如果你非要学……”

老鱼突然张开嘴。

不是普通的张嘴,而是整个口腔瞬间扩大了三倍,像一个黑洞。洞穴里的水流疯狂涌向那张嘴,在入口处压缩、加速,最后喷出一道手臂粗的水箭。

水箭射向洞壁。

没有声音。但岩石表面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凹坑,碎石簌簌落下。

林风看得鱼眼圆睁。

这是……水炮?!

“压缩,加速,释放。”盲鲤合上嘴,“原理很简单。但需要你对水流有绝对的控制力,否则会先炸掉自己的鳔。”

它游到林风面前,用胡须碰了碰林风的头。

“你还差得远。先练好三股水流吧。等你能同时维持五股水流一刻钟,我再教你下一步。”

……

傍晚,老李头带回一个消息。

“张天成报名了大师赛。”老爷子把手机递给林风看——屏幕上是大神赛官网的报名公示,张天成的名字赫然在列,参赛编号007。

“他用的身份不是个人,是‘天成钓具’的品牌代言人。”老李头冷笑,“这就有意思了。一个把厂子卖了的人,还用着老东家的名头报名,说明什么?”

林风想了想,用气泡拼出字:

“厂子没真卖?”

“聪明。”老李头点头,“那个境外空壳公司,很可能就是张天成自己控制的。左手倒右手,套现洗钱,但实际控制权还在他手里。他需要‘天成’这个牌子在大师赛上露脸,给新公司铺路。”

所以,张天成的目的不只是冠军。

他要的是“天成”品牌借着大师赛冠军的东风,重新杀回市场。到时候新公司接手品牌,股价暴涨,他套现的那两千万,可能变成两个亿。

而林风,就是他计划里必须清除的绊脚石。

“还有一个消息。”老李头的脸色更沉了,“王大海今天去见了张天成。在城东的茶楼,包间。我进不去,但看见了张天成的助理在门口守着。”

助理?

林风用眼神询问。

“一个年轻人,戴眼镜,手里总拿着个平板电脑。”老李头描述,“我拍了照,让朋友查了。叫陈旭,二十六岁,金融硕士,去年毕业进了张天成的公司,现在是他的私人助理。”

金融硕士给渔具厂老板当助理?大材小用。

除非,张天成做的生意,不只是渔具。

“我怀疑张天成在玩资本。”老李头压低声音,“渔具厂是幌子,真正赚钱的是别的东西。这次大师赛,可能是他洗钱计划的一环。”

林风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张天成要除掉他,就不只是为了冠军了。可能是怕他夺冠后深挖“天成”品牌的背景,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秘密。

灭口。

这个词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悬在头顶。

“所以你的训练要加快了。”老李头看着鱼缸里的林风,“离大师赛海选还有二十三天。在那之前,你要进化到灵鱼阶段。否则……”

否则什么,老爷子没说。

但林风明白。

否则,他可能连海选都撑不过去。张天成既然能买通王大海害他一次,就能在海选里再做手脚。水下电鱼、毒饵、甚至直接派人在河里下网——对于一个敢杀人的人来说,这些都不算什么。

那天晚上,林风没有睡觉。

他在鱼缸里一遍遍练习三股水流操控。顺时针的圆,逆时针的8字,前后波动。一开始只能维持几秒,后来能维持半分钟,再后来能维持一分钟。

汗水——如果鱼会出汗的话——浸透了鳞片。肌肉在抗议,鱼鳔在抽搐,但他没有停。

因为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两幅画面:

一幅是王大海缩回去的手。

一幅是张天成在颁奖台上的笑脸。

还有第三幅,是他自己沉入河底时,看见的最后一片天空——被水波扭曲的、破碎的天空。

【水元素亲和力+5】

【进化进度:42/100】

【多线程水流操控熟练度提升】

凌晨三点,林风终于累瘫在缸底。

鱼缸里的水,突然开始自己旋转。

不是他操控的。是水在自发地、有规律地旋转,形成一个直径半米的漩涡。漩涡中心,慢慢浮现出一行由水泡组成的字:

“月圆之夜,明晚子时,深潭见。”

盲鲤的传信。

月圆之夜要来了。

而林风的进化进度,还差五十八点。

时间,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