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林风是被一股浓烈的鱼腥味熏醒的。
不是鱼缸里的味道。这味道更野，更腥，带着河水深处的淤泥和水草腐败的气息。他睁开眼睛，看见老李头正往鱼缸里倒东西——一团黑乎乎的、还在蠕动的玩意儿。
“水蚯蚓。”老爷子用镊子夹起一条，在林风眼前晃了晃，“今天训练实战。”
“用嘴，把它完整地从钩上取下来。”老李头把蚯蚓挂在一枚无倒刺的袖钩上，钩子用细线拴着，吊进鱼缸，“不能弄断，不能吞下去，要整条取下来。”
林风看着那枚钩。
袖钩，三号，金钩尖在晨光里闪着寒光。钩子上挂着的水蚯蚓还在扭动，分泌出粘稠的体液。他要做的，是用鱼嘴——没有牙齿，只有两片硬骨——把这条滑溜溜的东西完整地摘下来。
这比昨天的塑料珠难十倍。
“开始计时。”老李头按下了秒表。
林风缓缓游近。
他先观察。钩子从蚯蚓中部穿过，钩尖微微露出。如果直接去嘬，钩尖会刺到嘴唇。如果从尾部开始啃，蚯蚓会断。
他加了点力。蚯蚓又滑又韧，像橡胶。钩子开始移动，一点点从蚯蚓身体里退出来。
快了。
就在钩尖即将脱出的瞬间，蚯蚓猛地一扭——它还没死透！这一扭，钩尖划过林风的下唇，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痕。
刺痛。
林风本能地松口，蚯蚓又缩了回去，重新挂在钩上。
“失败。”老李头在表上记了一笔，“再来。”
第二次，林风学乖了。他用胸鳍按住蚯蚓头部，不让它乱动，再从尾部开始慢慢拉。这次顺利一些，钩子退到三分之一处。
但问题来了：蚯蚓被拉长了，中间变细，钩子卡在细处，更难退出。
林风停下来，思考。
作为鱼，他的思维方式和人类不同。人类的思路是“解决问题”，鱼的本能是“利用环境”。他不再和蚯蚓较劲，而是看向钩子。
钩尖很锋利。
他有了主意。
林风再次游近，这次不再拉蚯蚓，而是用嘴唇轻轻顶住钩柄，朝着钩尖的方向推。同时用胸鳍压住蚯蚓身体。
钩尖从蚯蚓身体侧面刺了出来——不是原本的入口，是新开的出口。林风立刻换嘴，含住钩尖露出的部分，轻轻一拉。
整条蚯蚓，完整地从钩子上滑脱。
“一分四十七秒。”老李头按下秒表，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方法取巧，但非常有效。”
林风把那团蚯蚓吐掉，嘴巴里全是土腥味。但他顾不上，因为脑子里响起了提示音：
【实战技巧+3】
【进化进度：24/100】
【解锁新能力预览：伤口快速愈合】
伤口愈合？林风看向下唇那道血痕。已经止血了，伤口边缘开始结出一层透明的薄膜。这就是进化带来的改变吗？
“休息五分钟。”老李头把那团蚯蚓捞出来，换上新的，“今天要完成二十次。”
到中午时，他已经完成了十八次。
第十九条蚯蚓挂上钩时，老李头突然说：“王大海今天去银行了。”
林风动作一顿。
“不是存钱，是取钱。”老爷子点燃烟斗，慢慢吐着烟圈，“取了五万。然后去了城西的渔具批发市场。”
取钱？批发市场？
“我让在市场开店的老张盯着。”老李头继续说，“王大海买了一堆东西：进口鱼线、高档浮漂、还有两瓶号称‘日本原装’的诱食剂。老张说，那两瓶诱食剂，市价三千一瓶。”
三千一瓶的诱食剂？林风记得王大海的消费水平。这孙子平时用的饵料都是最便宜的，线组用坏了都舍不得换。突然这么大方？
“他在准备比赛。”老李头下了结论，“大师赛的海选下个月开始。王大海虽然退了赛，但可以当助手——规则允许冠军带一个助手。”
助手。
林风明白了。幕后那人如果参赛，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当助手。王大海害了他，手上沾了血，就是最好的把柄。用他把柄控制他，让他当助手，既安全又可靠。
好算计。
“继续训练。”老李头敲了敲鱼缸，“你现在的能力，还不够。”
林风沉下心，游向第十九条蚯蚓。
这次他用了新方法——不摘钩了，而是用嘴唇含住钩柄，左右快速摆动。钩子在蚯蚓体内搅动，很快就把它扯成了两段。一段留在钩上，一段脱落。
“取巧。”老李头点评，“但实战中，鱼不会这么温柔。它们要么一口吞，要么吐掉。你要练的是‘吐掉’的技巧——在感觉到钩尖的瞬间，用最小的动作把饵料吐出去，还不能惊动浮漂。”
第二十条蚯蚓。
林风调整了策略。他像真正的老鱼那样，缓缓靠近，嘴唇轻轻触碰饵料，嘬一小口，感觉味道——然后立刻松口，同时用胸鳍向后拨水，身体瞬间退后半尺。
蚯蚓还在钩上轻微晃动，但浮漂纹丝不动。
“好！”老李头难得地高声赞叹，“就是这个！老滑鱼的吃口！浮漂只会轻轻一顿，半目都不到，提竿就是空！”
林风吐了串泡泡，有点得意。
但下一秒，老爷子的话让他得意不起来了。
“下午，咱们去河里练。”
……
午后两点，阳光正烈。
老李头提着那个小水桶，桶里装着林风，沿着河岸往上游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来到一处回水湾。这里水面平静，水下却暗流涌动，岸边水草丰茂，是典型的藏鱼点。
“就这儿。”老爷子把林风倒进河里。
入水的瞬间，林风浑身一激灵。
“训练内容很简单。”老李头在岸边坐下，拿出那根竹竿，“躲开我的钩。”
林风还没反应过来，一枚鱼钩已经悄无声息地入水了。
林风立刻向深水区游。
但钩子跟了过来。老李头的手腕极其细微地抖动，鱼线在水下划出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钩子像有生命一样，追着林风移动。
这老爷子是怪物吗？林风心里一惊。他在水里，能看见钩子，能感知水流，居然还甩不掉？
他猛地拐弯，钻进一片水草丛。水草叶片细密，能遮挡视线。
钩子停在水草丛外，不动了。
林风松了口气，悄悄从水草缝隙往外看。老李头坐在岸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搭在鱼线上。
突然，钩子动了。
林风赶紧往水草丛深处躲。但水草从不大，很快他就退到了尽头。外面就是开阔水域。
钩子还在摆动。
林风心一横，决定冒险。他不再躲藏，而是主动游出水草丛，但不是直接逃，而是绕着钩子转圈。一圈，两圈，用身体带起旋转的水流。
旋转水流干扰了老李头的感知。钩子摆动的节奏乱了。
就是现在！
林风猛地向下扎，贴着河底淤泥游向更深处。那里光线昏暗，有水底岩石形成的复杂结构。
钩子追了过来，但在昏暗的光线下，精准度明显下降。几次都擦着林风的鳞片划过，没钩中。
【实战闪避+5】
【进化进度：29/100】
林风躲到一块岩石后面，悄悄探头。老李头还在岸上，但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盯着水面，眉头微皱。
老爷子慢慢收线，钩子离开水底。林风以为训练结束了，正准备游出来——
突然，另一枚钩子从侧面袭来！
老李头什么时候下的第二竿？！林风根本没看见！
他拼命扭身，钩尖擦着背鳍划过，刮掉两片鳞片。刺痛传来，但比疼痛更让他心惊的是——这老爷子，从一开始就在用双竿！
第一竿是明饵，吸引注意。第二竿是暗钩，藏在第一竿的阴影里，等鱼放松警惕时突然袭击。
阴险！太阴险了！
但林风不得不承认，这招有效。如果他是条真正的鱼，刚才已经上钩了。
“差不多了。”老李头收竿，朝水里喊，“出来吧。”
林风警惕地游出岩石区，但保持距离。
老爷子笑了：“防着我呢？行，有长进。今天就到这儿。”
他把林风捞回水桶，往回走。路上，老李头突然说：“明天我去城西。那三个ATM，我去看看监控盲区周围有没有小店。如果有人存钱，可能会在附近买烟买水，或者停车。”
林风在水桶里转了一圈，表示明白。
“但你得自己待一天。”老李头顿了顿，“我把你放回深水区。那里有别的鱼，你要学会和它们相处。记住——在水里，你不是唯一的猎手。”
……
第二天一早，老李头提着水桶，再次来到那处深潭。
这次他没让林风在浅水区逗留，而是直接把他倒进了潭心。潭水幽深，阳光照不到底，水温明显比河面低。
“晚上我来接你。”老爷子说完就走了。
林风浮在深水里，四周一片寂静。
不，不是寂静。仔细听，能听见很多声音：水流过岩石的摩擦声，水草摆动的沙沙声，还有……其他生物的呼吸声。
他缓缓下潜。
突然，左侧水流有异动。
林风立刻转向。一条黑影从暗处冲出来，速度快得惊人——是条黑鱼，体长超过四十厘米，张开的嘴里露出细密的牙齿。
捕食者！
林风拼命摆尾，向水面冲。黑鱼紧追不舍，距离在快速缩短。五米，三米，一米——
就在黑鱼即将咬中的瞬间，林风猛地一个急转弯，钻进一片密集的水底枯枝丛。黑鱼体型太大，冲不进去，在外围焦躁地游弋。
他在枯枝丛里待了整整一个小时，直到确认黑鱼离开了，才小心翼翼地游出来。
这次他学乖了，不再大摇大摆地在开阔水域游动，而是贴着河底，利用岩石、水草、沉木做掩护，一点一点探索这片深潭。
中午时分，他发现了潭底的一个洞穴。
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条鲫鱼进出。里面传来微弱的水流声，还有……某种生物的气味。
林风犹豫了一下，还是游了进去。
洞穴内部比想象中宽敞，是个天然的溶洞结构。洞顶有裂缝，透下几缕阳光，照亮了水下的景象。
然后他看见了它。
一条鲤鱼，但和普通的鲤鱼完全不同。体长超过半米，鳞片不是常见的红或金，而是一种黯淡的青铜色，像生了锈的古董。更奇特的是它的眼睛——浑浊，布满白翳，明显已经失明了。
但这条盲鲤，却稳稳地悬浮在洞穴中央，仿佛能看见一切。
“新来的？”盲鲤突然开口，声音苍老得像河底的石头。
林风吓了一跳：“你会说话？”
“活了六十七年，总会学点东西。”盲鲤缓缓转身，用那双瞎眼“看”向林风，“你不是普通的鱼。你身上有人的气味。”
林风沉默了。
“不想说就算了。”盲鲤并不追问，“但这个洞穴是我的地盘。你既然进来了，就得守我的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不许带其他鱼进来。第二，不许在洞里捕食。第三……”盲鲤顿了顿，“每月十五，月亮最圆的那晚，你要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盲鲤游向洞穴深处，“现在，你可以在东边那个角落休息。那里水暖，适合小鱼。”
林风游到洞穴东角。确实，这里的水温比其他地方高一点，水流也平缓。他卧在细沙上，开始观察这条神秘的盲鲤。
这能力……和他的水流感知很像，但精细得多。
【叮——】
【发现特殊个体：百年盲鲤】
【状态：重伤（左鳃永久损伤，双目失明）】
【能力：水网感知（高级）、水流操控（中级）、长寿（被动）】
【建议：可尝试交流，获取情报】
林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从我能记事起。”盲鲤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那时候这河还清得很，能看见天上的云。后来人多了，水浑了，我就搬到这个深潭，再没出去过。”
“为什么不出去了？”
“外面危险。”盲鲤说，“有网，有钩，有电。还有你们这种……不伦不类的东西。”
林风心里一紧。
“但你也特别。”盲鲤转向他，“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见到能听懂人话、还会思考的鲫鱼。你身上有故事。而故事，在这河里是稀缺品。”
洞穴里陷入沉默。
许久，林风说：“我想报仇。”
“报仇？”盲鲤笑了，笑声像石头摩擦，“鱼报仇？用什么报？用尾巴扇他耳光？”
“用我能用的一切。”林风说，“我现在是鱼，但我会进化。我会变强，强到能把害我的人拖进水里，让他们尝尝溺水的滋味。”
盲鲤不笑了。
“进化……”它喃喃道，“我听说过这个词。很久以前，河上游有条青鱼，活了九十九年，最后一年突然长了角，化成了蛟。但它没成功，被人钓上去了。钓它的人说，那青鱼的眼睛，像人的眼睛。”
林风屏住呼吸。
“你要走那条路？”盲鲤问。
“我必须走。”
洞穴里再次沉默。
“每月十五。”盲鲤终于开口，“月圆之夜，深潭会涌出一股特殊的水流，来自地底。那股水流里有一种东西，能促进生长，修复损伤。我老了，抢不过那些年轻的鱼。你帮我守住那股水流一个时辰，我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左眼里的东西。”盲鲤说，“我瞎了三十年，但那只眼睛一直疼。后来我发现，疼是因为里面有东西——一块碎片，可能是某条化蛟失败的鱼留下的。它卡在我眼睛里，让我疼，也让我活了这么多年。你要进化，这东西对你有用。”
林风的心脏狂跳。
化蛟失败的鱼留下的碎片？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敢报仇。”盲鲤说，“我活了六十七年，见过太多死鱼，你是第一个说要报仇的。就冲这股疯劲，我帮你。”
洞外传来水声。
老李头来了。
“明天开始，你可以随时来这个洞穴。”盲鲤游向深处，“但记住，月圆之夜，你要来赴约。”
林风摆尾，表示明白。
他游出洞穴，浮上水面。老李头在岸边等着，水桶已经准备好了。
“怎么样？”老爷子问。
林风吐了串泡泡，在水面拼出一个词：
盟友。
老李头愣了愣，然后笑了。
“行啊小子，第一天就交到朋友了。”
回程的路上，林风一直在想那块碎片。
化蛟失败的鱼留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