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别跟我讲规矩,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挂了电话,江晚心里那块大石头稳稳落了地。

李建国这条线,她没看错人。

重情义,有冲劲,更懂什么是真正的价值。

第二天,工地的轰鸣声照旧响起。

“拖拉机一响,黄金万两。”

这句顺口溜,已经成了大湾村男女老少挂在嘴边的话。

孩子们不再玩泥巴,都趴在坡坎上,掰着手指头算那灰白色的土山能换多少张“大团结”。

可这份狂热,在上午十点,被三辆“永久”牌自行车给截停了。

来的是三个穿中山装、胳膊上别着红袖章的干部,推着车,一脸严肃地进了工地。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戴着眼镜,是县工商所的。

左边一个矮胖子,是税务所的。

右边一个板着脸的,是安全生产办公室的。

这阵仗,比上次王干事单枪匹马过来,大多了。

“停!都停下!”

瘦高个一嗓子,开拖拉机的师傅下意识就熄了火。

工地瞬间安静下来。

瘦高个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拿出本子,官腔十足.

“我们是县联合检查组的!接到群众举报,大湾村存在非法经营、偷税漏税、违规作业等严重问题!现在,依法对该工地进行全面检查!”

矮胖子税务员跟着上前,眼睛在那堆蒙脱石土山上溜了一圈,闪着精光。

“谁是负责人?你们开采销售矿产资源,办纳税登记了吗?账本在哪?拿出来看看!”

村民们一听,都懵了。

啥叫非法经营?

啥叫偷税漏税?

他们只知道跟着江晚有肉吃,一天能挣三块钱。

这些城里干部嘴里蹦的词,一个也听不懂,但他们听懂了“停下”两个字。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刘婶子第一个就不干了,把铁锹往地上一顿。

“我说你们这些当官的,一天到晚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是吧?我们刨土挣点辛苦钱,咋就非法了?”

“就是!有本事你们也给俺们一天发三块钱,俺们就不干了!”一个汉子梗着脖子喊。

“对!别耽误我们挣钱!”

人群又骚动起来。

可这次,瘦高个根本不怵,脸一板,指着刘婶子:“你这是妨碍公务!再胡搅蛮缠,我让派出所来抓人!”

这话比王干事那套管用,村民们的气焰顿时被压下几分。

这时,江晚从人群后头走了出来。

她先安抚地拍了拍刘婶子的胳膊,才看向那三个干部,神色平静,没半点慌乱。

“几位同志,辛苦了。我是这里的负责人,江晚。”

瘦高个上下打量她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就是江晚?正好!你的问题最大!无证经营,私自开采国家矿产,胆子不小啊!”

“按照规定,你的工坊必须立刻停工,接受调查!所有账目、合同,全部封存!”

江晚没跟他争辩,只不咸不淡地问:“同志,你们是接到谁的举报?”

“这你无权过问!”

“那我想问问,你们来之前,跟县里分管工业和农业的领导打过招呼吗?”

瘦高个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我们联合检查组办事,还要跟谁打招呼?你少拿大帽子压人!”

“不是压人,是提醒你们。”江晚不紧不慢地说。

“我这工坊,开采的蒙脱石,是直接供给省化工研究所的,合同盖着他们公章。我买的拖拉机,干活的司机,是县农机站周站长特批特派的,说是为了支持国家建设。这些,你们都可以去核实。”

三个干部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省化工研究所?

农机站站长?

这乡下女人的人脉,有点硬。

但瘦高个转念一想,有马副厂长在背后撑腰,他怕什么?规矩就是规矩!

“少扯这些没用的!”他强硬道。

“就算是给天王老子供货,也得按规矩来!没执照就是没执照!没交税就是没交税!今天这工,必须停!”

江晚笑了。

她看着瘦高个,悠悠说道。

“同志,你说得对,是要按规矩来。不过,县里马上要开‘万元户’表彰大会了,这事你知道吧?”

瘦高个皱眉:“知道,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

“但我,江晚,就是乡里上报到县里,咱们县今年要树的那个‘万元户’先进典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瞬间僵住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们今天,是要来查封一个县里马上要敲锣打鼓表彰的先进典型吗?”

“还是说,你们想破坏我们大湾村人民群众,在党的号召下,积极生产致富的良好势头?”

“这要是让市报的记者知道了,标题该怎么写?《先进典型遭打压,万元户光环下的辛酸泪》?你们觉得,这标题怎么样?”

“嗡——”

瘦高个的脑子,跟炸了锅似的。

万元户!

先进典型!

这两个词,在这年头,就是最硬的政治护身符!

查她?

那不等于公开打脸推荐她的乡领导,甚至县领导吗?

破坏生产自救?

这顶帽子扣下来,他这科员还想不想干了?

矮胖子税务员的额头,汗珠子已经滚了下来。

他悄悄拽了拽瘦高个的衣角,嘴唇发白。

他们是来找茬的,可不是来把自己搭进去的!

眼看气氛僵持不下,村支书赵大海抓准时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乡里取回来的红头文件,腰杆挺得笔直。

“三位同志!这是乡里刚下的文件,关于表彰江晚同志带领群众致富、评选她为本年度‘劳动模范’和‘万元户’代表的决定!上面可盖着乡政府的红戳子!”

赵大海把那份文件“啪”一下拍在瘦高个面前,就差直接怼他脸上了。

这下,最后一根稻草倒了。

瘦高个看着那红得刺眼的公章,腿肚子都开始转筋。

他带来的规矩,在江晚的“荣誉”和赵大海的“红头文件”面前,被砸得粉碎。

“那……那个……安全生产还是要注意的嘛!”板着脸的干部憋了半天,总算找了个台阶。

“对对对!安全第一!”瘦高个连忙借坡下驴,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江晚同志,我们也是按章办事,既然你是先进典型,那我们肯定大力支持!那个……执照的事,你尽快去补办,我们给你开绿灯!”

说完,三人对视一眼,再不敢多待一秒,推着自行车,在村民们压抑不住的哄笑声中,灰头土脸地落荒而逃。

看着那几人远去的背影,江晚脸上的笑意微敛。

“赵书记。”她转头叫住正准备庆祝的赵大海。

“哎!江晚,咋了?这帮孙子被咱们吓跑了,痛快啊!”

“人是吓跑了,但他们挑的刺儿,咱们得认。”

江晚指了指乱哄哄的工地边缘,几个孩子正在土堆旁追打。

“安全生产不是空话。明天买几捆粗麻绳,把作业区给我圈起来。再找两个腿脚不便干不了重活的老人,戴上红袖箍专门盯着。”

她加重语气进行补充:“以后谁家孩子再敢往拖拉机跟前凑,直接扣大人的工钱。挣钱是好事,但要是伤了人,这好事就变丧事了。”

赵大海一愣,随即收起笑脸,重重地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全!我这就去办!”

……

傍晚,工地上又到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发工钱。

男人们排着长队,从大女儿赵书兰手里接过一天的血汗钱,一张张黝黑的脸上,都笑开了花。

江晚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轮到一个叫王顺的汉子时,她走了过去。

王顺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也是最困难的一户。

婆娘常年有病,家里三个娃都面黄肌瘦的。

但他干活从不惜力,别人翻一方土,他能翻一方半。

赵书兰数出三块钱递过去。

江晚却从自己口袋里,又抽出两块钱,外加一张珍贵的肉票,一起塞到王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里。

王顺愣住了,手一抖,钱差点掉地上。

“江晚,这……这使不得!说好三块就是三块……”

“王大哥,拿着吧。”江晚的语气很柔和。

“你干活实在,大伙儿都看在眼里。这两块钱,给嫂子抓副药。肉票,给娃们添口肉,看他们瘦的。”

她没说这是奖金,话语简单,却是一股暖流,一下子冲进了王顺的心里。

这个四十出头的庄稼汉,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那么重重地对着江晚鞠了一躬,然后把钱和肉票死死攥在手心,转身大步走了。

周围的村民们,看得真真切切。

他们看着江晚的眼神,又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敬畏和崇拜,那现在,就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拥护和信赖。

他们的“活财神”,不光会挣钱,心里还装着他们这些穷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