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爹就揣着几个昨晚娘特意省下的、最厚实的野菜团子,还有那截用木炭画着歪扭线条的破木板,急匆匆去了村东头的李木匠家。我留在家里,和娘继续跟屋后那个粪堆较劲。
昨夜几乎没怎么合眼。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曲辕犁的“创意”抛出去了,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会激起多大涟漪,完全无法预料。最理想的情况是,李木匠能看懂,能做出来,并且在他有限的社交圈里(比如给其他农户、甚至某个小管事家修家具时)当做奇闻轶事说出去。只要“陈老三家琢磨出个省力的新犁”这个风声,能稍微飘到王家某个耳朵里,三天后王管事来时,我们的对话基础就不一样了。
但这“风声”需要时间发酵,而我们只有三天。太紧了。
我必须做更多。让这粒石子,入水的声音再大一点。
上午,我和娘继续轮流去溪边。爹把能找到的稍结实些的老藤都砍了回来,我们替换了那架旧桔槔上最破烂的绳索,又用石头和木楔加固了支点。效率提升了一点,但依旧缓慢。汗水流进眼睛,涩得发疼。我一边机械地提水、浇水,一边疯狂开动脑筋。
水……除了提,还能不能引?哪怕只是一条最浅的土沟,把溪水引到更靠近田垄的地方,也能省下不少腿脚力气。但挖沟需要更多人力,我们三个干不完,也容易引起别家注意——在缺水时节,私自引水是大忌,尤其对我们这种毫无根基的贫户。
肥……堆肥需要时间。有没有什么能快速补充一点肥力的野法?我想起以前看过的资料,某些水生植物腐烂后肥效较快。溪边那些芦苇、水蓼,还有后山一些易腐烂的阔叶杂草……
“娘,下午我们不提水了。”中午歇息时,我哑着嗓子说,“我们去割芦苇,割那种嫩的水蓼,还有后山那种大叶子的野麻和蒿草,越多越好。”
娘不解地看着我。
“堆在田垄边,挖浅坑埋进去,浇上水,再盖层土。”我解释,“烂得快,虽然肥力不如正经粪肥,但能顶一阵,让苗根边有点热乎气儿和养料。”
这是真正的土法上马,聊胜于无。但行动本身,也是一种姿态,一种“我们没放弃,我们在用尽一切办法救田”的姿态。这姿态,是做给可能暗中观察的人看的,更是做给我们自己看的,维系住心头那点不灭的火苗。
下午,我们就在溪边和后山脚下来回。镰刀是石片绑木棍做的,效率低下,没多久手上就磨出了新水泡。但我们沉默地割着,将一捆捆青绿的、带着水汽或泥土的杂草拖回田边,按照我说的法子,在几垄最紧要的苗旁挖浅沟掩埋。这活儿比提水更耗体力,也更加“怪异”,偶尔有路过的村人投来诧异或麻木的一瞥,我们也只当没看见。
日头偏西时,爹回来了。他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红晕,不是劳累,更像是激动和困惑混合在一起。
“李木匠……李木匠看了!”他一进门就压低声音,眼睛发亮,“他起初不信,说我胡闹。我把你画的跟他比划了半天,又说了省力、深耕的好处……他蹲在地上琢磨了好久,捡了根树枝也画,最后……最后他拍了下大腿!”
“他怎么说?”我的心提了起来。
“他说……他说这弯辕的想法,邪性!但细想,好像真有点门道!他答应试试,就用我家那破犁头改!不过他手头活多,真要动手,也得明天下午往后了。”爹喘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他还说,这事别声张,成了再说。不过……我出来时,看见隔壁赵家媳妇在院外探头探脑,怕是……”
怕是已经听见了几句。农村没有秘密,尤其是木匠家这种手艺人的院子,本就是信息集散地。这未必是坏事。风声,这不就开始漏了么?
“爹,李木匠答应改,是好事。但这新犁就算改出来,好用不好用,两说。就算好用,怎么变成粮食,变成缓债的筹码,更是难题。”我必须给爹发热的头脑降降温。
爹脸上的红晕褪去些,点了点头,眉头又锁紧了:“是啊……王管事后天就来。这犁……远水解不了近渴。”
“所以,我们得让这‘远水’,看起来像是‘马上就能解渴’。”我慢慢说出思考了一天的想法,“光靠李木匠和我们自己说不行。得让‘别人’觉得这东西有价值。最好的人选……就是王管事自己。”
“让他觉得有价值?”爹愣住了,“他巴不得抢了去!”
“对,就是让他想‘抢’。”我压低声音,“但‘抢’有抢的做法。如果他只是来逼债,那就是一手交粮,一手交地(或交人),简单干脆。但如果他听说,我们手里有个可能让田地产出增加的法子——哪怕只是个没验证的雏形——他会怎么想?直接抢走一个破犁头容易,但犁头背后的‘门道’,万一我们没说完呢?万一还有别的改进呢?把咱们逼死了,这‘门道’就断了。留着一线,或许能从我们身上榨出更多。”
爹听得似懂非懂,但眼神专注。
“所以,后天王管事来,我们既要显得走投无路,哀求宽限,又要‘不小心’让他注意到,我们在田里折腾的新花样(埋绿肥),还有……李木匠正在帮我们改一件‘可能’很好用的农具。”我继续道,“态度要卑微,但话里话外,要透出‘我们还在挣扎,还有点可能榨出油水’的意思。尤其要暗示,这新犁的想法,是‘病中恍惚得来’,可能……还有点别的模糊念头。”
给贪婪者画一张看得到、却还没完全吃到嘴里的饼。这是险棋,赌的是对方足够贪婪,且有那么一点“长远”算计(哪怕只是为了盘剥更多)。也赌在对方眼里,我们这种蝼蚁的“奇思妙想”虽然低贱,但万一真有实用价值,攫取过来,或许能讨好主家,或增加自己庄子上的产出。
爹沉默了良久,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就……就这么办!反正也没别的路了。”
第二天,李木匠果然动手了。爹一大早就去帮忙(实则是监工和继续游说),我则和娘继续我们的“绿肥掩埋”工程,同时更加仔细地照料那几垄浇过水、施过“肥”的苗。它们中的一些,叶子似乎真的舒展了一丁点,颜色也似乎从死黄转向了黯淡的绿。这变化细微得难以察觉,却让我们如同沙漠旅人见到海市蜃楼,拼了命也要相信那是真的水源。
傍晚,爹带回了一个消息:李木匠初步改出了个样子,弯辕安上了,还加了个简陋的可以调节犁铲入土角度的木楔子。但犁头还是那个旧犁头,只是按照我的提示,将尖端磨得稍微锐利了些,形状略作调整。李木匠说,究竟如何,非得下地试试才知道。他答应,明天上午,可以拉到村外他那块不大的菜地边先试试。
明天上午……王管事下午来。时间卡得死紧。
“爹,明天试犁,能不能……‘恰好’让多一点人看见?”我问。
爹眼睛一亮:“李木匠的菜地在村口路边,本来人来人往就多。我再……我再‘不小心’跟蹲在村口老槐树下闲聊的赵老蔫提一嘴?”
“嗯,提一嘴就好。别说效果,就说‘李木匠帮我家改了个怪犁,非要试试’。”神秘感,往往比直接鼓吹更能引起好奇。
第三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都醒了。紧张感如同实质,压在胸口。
上午,村口李木匠的菜地边,果然聚集了几个早起或路过的闲人。李木匠把他那套吃饭的家伙什都搬了出来,叮叮当当对着那架“怪犁”做最后调整。爹在旁边帮忙,神色既忐忑又隐隐期待。
那犁确实古怪。原本长长的直木辕被截短、烘烤弯曲,连接犁铲的部位多了几个榫卯和木楔,看起来复杂了些。围观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陈老三,你这弄的啥玩意儿?犁地还是扭秧歌?”有人哄笑。
“李木匠,你这手艺可别用在歪门邪道上啊!”
李木匠黑着脸,不理他们。调整完毕,他套上自家那头瘦骨嶙峋的老牛,示意爹扶犁。
“扶稳了!走!”
老牛拉着怪犁向前。起初有些不习惯,犁头入土似乎比往常深了一点,弯辕的结构让爹扶犁的姿势有所改变,看起来确实省力一些?泥土被翻起的深度和整齐度,好像……也强了那么一点?
围观者的哄笑渐渐停了,变成了低低的议论和仔细的打量。一趟到头,李木匠和爹蹲下来,仔细查看翻开的犁沟,用手比划深度,捏碎土块观察。
“嘿……有点意思啊。”李木匠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确凿的惊讶,“入土深了起码一寸!老牛拉着好像也没那么费劲?陈老三,你扶着手感咋样?”
爹激动得脸膛发红:“轻!比以前轻!拐弯好像也活泛点!”
虽然效果远不如后世成熟的曲辕犁,但在这片土地上,任何一点肉眼可见的“改进”,都足以引起轰动。尤其是在这些终日与土地打交道、对农具优劣极为敏感的农人眼中。
议论声更大了,好奇、怀疑、羡慕、探究的目光交织过来。赵老蔫蹲在田埂上,眯着眼看了半天,咂咂嘴,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味已经不同。
我和娘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手心全是汗。成功了,至少第一步成功了。新犁的“奇效”(哪怕是相对有限的)被当场验证,并且有了最初的目击者。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还没弄利索呢!”李木匠开始赶人,但他眼中也有一丝掩藏不住的兴奋。作为一个手艺人,做出一件“有用”的新东西,本身就是成就。
人群慢慢散去,但“陈老三家的怪犁好像真能省力深耕”的消息,必定会像风一样,在午饭前后,刮遍这个不大的村落,甚至可能飘向更远的地方。
下午,太阳西斜,温度依旧灼人。
我们一家三口,坐在死寂的屋里,如同等待最后的审判。院门敞开着,能看见门外土路上被晒得发白的浮尘。
该做的都做了。救苗的挣扎,新犁的试验,风声的散布……剩下的,只能交给命运,交给那个即将到来的王管事心中,到底有几分贪婪,几分算计。
脚步声终于响起。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沉重、杂乱,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