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求生5

一个穿着绸缎短衫、头戴幞头、面皮白净却生着一双三角眼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院门口。他身后跟着四个家丁,个个腰粗膀圆,手里拎着短棍,眼神凶悍。正是王管事。

他的目光像刷子一样,冷冷地扫过破败的院落,扫过我们三个衣衫褴褛、面色惶恐的人,最后定格在爹身上。

“陈老三,三日之期已到。钱粮,还是地契?”王管事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冰碴子般的冷硬,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爹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王管事开恩!王管事开恩啊!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啊!求您再宽限些时日,等秋后,等秋后一定……”

“秋后?”王管事嗤笑一声,三角眼里满是不耐和轻蔑,“你拿什么等秋后?就凭你地里那些快死的苗?”他抬脚,似乎想踹开跪在面前的爹。

就是现在!

我猛地往前扑出半步,也“扑通”跪下,却恰好挡在爹身前一点,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哭腔,却又刻意抬高了音量,足以让院外可能路过或探头探脑的人听见:

“管事老爷息怒!息怒啊!我们不敢赖账!是真的在想办法!您看看,我爹和我娘,天天去溪边挑水,肩膀都磨烂了!我们还想了新法子沤肥,后山割了那么多草埋地里,就盼着苗能活过来!还有……还有……”

我像是吓得语无伦次,却又在关键时刻卡住,引人追问。

王管事果然眉头一皱,三角眼锐利地盯住我:“还有什么?”

我像是豁出去了,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和一点点献宝般的急切:“还……还有我爹,他前些日子病得迷糊,不知怎么……怎么脑子里就冒出个改犁的念头!我们请李木匠帮忙改了,今天上午在村口试了!李木匠都说,好像……好像真能省些力气,犁得也深点!管事老爷,我们真的没偷懒,没等死!我们在拼命救田,在想一切能多收点粮食的法子!就为了能早点还上老爷的债啊!”

我把“病中所得”、“改犁”、“李木匠验证”、“省力深耕”这些关键词,用最卑微、最惶恐、却又最清晰的语调,一股脑抛了出来。同时,身体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因恐惧而无法抑制的颤抖。

王管事脸上的不耐烦和轻蔑,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凝滞。他那双三角眼微微眯起,目光在我脸上、跪着的爹身上,以及门外土路方向(仿佛能看向村口李木匠的铺子)逡巡。

“改犁?”他语调微扬,带着审视,“就你们?”

“千真万确!村里好些人都看见了!李木匠可以作证!”我连忙道,又补充一句,声音低下去,却更显“神秘”,“我爹病好了后,时不时还念叨些别的……怎么让水往高处走省力,怎么堆肥更快……都是昏话,但……但万一有点用呢?”

抛出更多的、模糊的“诱饵”。让贪婪的鱼,觉得水下可能还有更大的饵料。

院内外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我们压抑的啜泣(娘已经真的哭了出来)。王管事身后的家丁们也互相交换着眼色。

王管事沉默了。这沉默比刚才的咄咄逼人更让人心焦。他显然在权衡。一个能改农具、甚至可能还有其他“奇思妙想”(哪怕低贱)的佃户,和一个彻底榨干油水、只能收走贫瘠土地的佃户,哪个“价值”更大?尤其是,如果那些“奇思妙想”真有那么一点实用性,报告给主家,或许……是个小小的功劳?至少,比单纯收债多了点“发现”的意味。

良久,王管事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冰冷,但那份立即动手强夺的戾气,似乎收敛了一点点:

“李木匠改了犁?试过了?真能省力?”

“试过了!好些乡亲看着呢!”爹连忙抬头,指天誓日。

王管事又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像刀子,刮过我们每一寸皮肤。然后,他忽然转身,对一个家丁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家丁点点头,快步朝村口方向跑去。

是去核实了。去问李木匠,或者问其他看到的村民。

我们跪在滚烫的泥地上,心悬到了嗓子眼。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无比漫长。娘几乎要晕厥过去,爹的额头抵着地面,汗水混着泥土淌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家丁跑了回来,凑到王管事耳边,低声汇报。王管事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三角眼里的光芒,闪烁不定。

终于,他重新转向我们。

“陈老三,”他慢慢说道,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你家欠息,逾期已久,按约收地,天经地义。”

我们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评估货物般的审视,“看在你家尚知挣扎,且这改犁之事……似乎并非全然虚妄的份上,我可以替你在老爷面前,再陈情一次。”

希望之火,骤然重新点燃,虽然微弱。

“但!”王管事语气加重,“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口说无凭,你这改犁的法子,究竟有多大用处,得让老爷庄子上的把式看了才算!限你们五日之内,将这改好的犁,送到城西王家庄子上,交给管农事的刘把头!若真有几分效用,或许……老爷开恩,准你们今年田租,暂缓两成,用于抵还部分欠息。秋后视收成再议!”

他顿了顿,三角眼里寒光一闪:“若是无用,或者敢耍花样……哼,到时候,可就不只是收地那么简单了!你们全家,就等着进庄子为奴,世代偿还吧!”

说完,他不再看我们,一挥衣袖,带着家丁,扬长而去。脚步声渐渐远去,留下院子里一片死寂,和三个几乎虚脱的人。

我们瘫坐在地上,半晌动弹不得。

送犁去王家庄子……这是祸福难料的一步。成了,或许能暂缓危机,甚至得到一丝微弱的“重视”(被当做有点用的工具)。败了,或者那刘把头看不顺眼,就是万劫不复。

但无论如何,我们挣到了时间。五天时间。并且,将一场赤裸裸的夺地危机,暂时转化成了一个带有“技术验证”色彩的、尚存一丝谈判空间的对赌。

“阿禾……”爹的声音干涩无比,“王家庄子……那刘把头,听说是个眼高于顶的……”

“爹,我们没得选。”我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但眼神已经冷定下来,“送犁,必须送。而且,要送得‘好’。”

“怎么个好法?”

“不光送犁,还要把怎么想到的,弯辕的好处,调节的窍门,尽可能清楚、但又显得笨拙地告诉那刘把头。”我缓缓道,“让他觉得,这法子虽然是我们瞎琢磨出来的,但确实有点道理,而且……我们脑子里,可能还‘瞎琢磨’了点别的东西,只是不成体系。”

我们要做一颗有点甜味、但又不那么起眼、暂时看不出太大威胁的果子。让对方舍不得立刻捏碎,还想看看能不能再培育出点别的什么。

“另外,”我看着爹和娘,“这几天,溪边的水不能停,绿肥继续埋。要让偶尔路过的人看到,我们陈家人,还在拼命。‘拼命’本身,有时候也是一种价值。”

爹和娘对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绝望依旧浓重,但一条极其狭窄、布满荆棘、却真实存在的缝隙,已经被我们用尽全部力气,撬开了一丝。

五天。新的生死关卡。

我望向院外灰蒙蒙的天空。洛阳城的方向,隐隐有沉闷的烟尘,不知是车马还是兵戈扬起的。

这世道,活下去,每一步都是刀尖跳舞。

而我们的舞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