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求生3

一个穿着明显比我们齐整、腰系草绳、头戴小冠的干瘦中年男人,下巴微抬,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惯有的倨傲——是里正。他身后,是两个膀大腰圆、穿着脏旧短褐、手按在腰间木棍上的汉子,满脸横肉,目光不善。

爹的脸色瞬间又白了,下意识想挡在我和娘前面。

里正的目光扫过我们满身的泥点、汗湿和疲惫,尤其在爹手中那根用来加固桔槔的、带着新鲜砍伐痕迹的木棍上停顿了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清了清嗓子,公鸭嗓响起,少了昨日门外的暴戾,多了几分冰冷的公式化:“陈老三,明日午时之期,可还记得?”

爹喉咙滚动,说不出话。

我深吸一口气,从爹身后稍稍迈出半步,垂下眼,用这具身体能发出的、最显得恭敬怯懦,却又带着一丝急切的声音道:“里正老爷容禀。我爹今日一直在溪边汲水救苗,不敢有片刻懈怠。家里实在是……拿不出口赋。请老爷看在我家确实尽力挽救田苗的份上,能否再宽限几日?哪怕三五日,等田里稍有起色,或许……或许就能凑上一些?”

我的姿态放得极低,但话语里刻意强调了“救苗”和“田里起色”。我在赌,赌这个里正虽然贪婪苛刻,但终究是管理一方田土的小吏,对“田地产出”本身,有着最根本的利益关注。也赌我们下午的狼狈努力,被他看在眼里,能产生一丝微弱的“可信度”。

里正眯起眼,看了看爹,又看了看我,最后目光越过我们,似乎想看向我们下午劳作过的田地方向。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很短,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救苗?”他哼了一声,“就凭你们?那点水,顶什么用!”

“老爷明鉴,”我继续低着头,声音更急切了些,“不止是水。我们……我们还在试新的堆肥法子,后山弄了草木灰,就盼着能快点沤出点肥力,把苗拉回来一点。实在是不敢放弃啊老爷!若是田彻底绝收,那就真的……真的什么都交不上了!”

我把“堆肥”、“草木灰”这些稍微具体一点的词抛出来,增加话语的可信度。同时,点明“绝收”的后果——对里正来说,彻底没了榨取价值的农户,同样是个麻烦。

里正身后的一个汉子不耐烦地动了动木棍。

里正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他再次打量我们,眼神里那点讶异变成了审视和算计。他当然不会相信什么新法子能立刻见效,但一个原本绝望等死的农家,突然开始拼命折腾救田,这种“变化”本身,或许让他觉得有点意思,或者,觉得还可以再压榨一下看看。

“哼,说得比唱得好听。”里正捋了捋稀疏的胡子,“王家的债,你们又待如何?”

“王家那边……”我露出更加为难恐惧的神色,“三日之期,我们……我们也只能尽力救苗,盼着能……能有点收成抵债。”

我把“救苗”和“抵债”再次捆绑。

里正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放任他们继续“折腾”,或许真有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多出点粮食,比立刻逼死或拉走一个劳力,长远看可能更“划算”?尤其是,眼前这个半大病愈的小子,说话条理竟有几分不同。

“好,”里正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冰冷,“本里正就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口赋,再宽限五日!五日后,若再见不到钱粮,陈老三,你就直接去郿坞工地报到,休怪我不讲情面!至于王家那边……”他冷笑一声,“你们自己掂量。三日后,王管事可是亲自来!”

说完,他不再看我们,带着两个打手,转身走了。院门被随意地踢了一脚,吱呀作响。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爹才猛地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娘扶住他,两人都是满头冷汗。

五天。又争取了五天。

但这远远不够。王家的威胁,像更锋利的刀子,悬在头顶,只剩三天。

“阿禾……”爹看着我,眼神里的茫然少了些,多了点复杂难言的东西,“你刚才说的……”

“爹,先回去。”我打断他,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但神经依旧紧绷,“五天不够。我们得想想,怎么过王家那一关。”

回到昏暗的土屋,点燃珍贵的、仅有的一小段油脂含量极低的松明,火光跳动,映着三张愁苦的脸。

“王管事……比里正更难缠。他只要地。”爹抱着头。

直接对抗或求饶,都没有出路。必须创造“价值”,或者制造“麻烦”,让对方觉得强夺不如暂缓。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墙角那些破农具上。改良农具……如果有一种法子,能明显提高耕作或灌溉的效率,哪怕只是一个雏形、一个想法,会不会让那个王管事觉得有“奇货可居”的可能?或者,至少能引起一点兴趣,换取对话的时间?

这个念头很冒险。露巧可能招祸。但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一丝被利用的价值,可能是唯一的护身符。

“爹,”我缓缓开口,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异常清晰,“咱家那个犁头,是不是特别沉,犁地又浅,还总被草根卡住?”

爹愣了一下,点点头:“老掉牙的东西了,凑合用。”

“我……病的时候,好像迷迷糊糊,想过一个东西。”我斟酌着词句,用手指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借着微光,画出记忆里曲辕犁和直辕犁最核心的简化区别——将长长的直辕,改为更短、更灵活的曲辕。“如果,把犁辕弄弯一点,在这里……加上个可以调节深浅的玩意儿……犁头本身也稍微改改形状……会不会省力些,犁得也深些?”

我画得很简略,解释得也磕绊,尽量符合一个“病中偶得”的农家子形象。但核心思路——通过结构改良省力、提高效率——是清晰的。

爹凑到跟前,紧紧盯着地上的划痕。他是老把式,对犁地的辛苦和现有工具的弊端体会最深。他看着那简单的线条,眉头紧锁,眼神却越来越亮,手指不自觉地跟着比划。

“这……弯过来……着力点好像是不一样了……”他喃喃自语,“省力……要是真能省力,一天说不定能多犁半亩地……草根……”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灼灼:“阿禾,你这……你这脑子……”

“只是胡乱想的,”我连忙说,“也不知道成不成。爹,你是老手,你觉得……有可能吗?”

爹没立刻回答,他低着头,又看了半晌地上的图,猛地一拍大腿:“试试!反正那破犁头也没多大用了!明天,明天我去找村头的李木匠看看!他手艺好,跟他说道说道,兴许……兴许能弄个差不离!”

李木匠?也好。需要一个手艺人来实现想法。而且,通过木匠,或许能让这个消息,以一种不那么直接、却又能传到某些人耳朵里的方式扩散出去。

“爹,跟李木匠说的时候,就说你自己琢磨的,或者……就说看到牛轭的形状,偶然想到的。”我叮嘱道。将来源模糊化,推给日常观察,更安全。

爹重重点头,脸上多了一丝许久未见的、近乎亢奋的神色。那是对摆脱极度困境的一丝渺茫希望的投入,哪怕这希望看起来如此异想天开。

娘看着我们,眼神依旧忧虑,但看着爹眼中那点亮光,她默默起身,去摆弄那一点可怜的晚饭——野菜汤,连麸皮都没有了。

夜里,躺在硬炕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窗外风声呜咽,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不详的狗吠。

五天。三天。

改良堆肥刚刚开始,远水解不了近渴。

新式犁具还在纸上谈兵,即便做出来,效果未知,传播出去是福是祸更难预料。

溪边取水,杯水车薪。我拥有的,只有脑海中那些与时代格格不入的知识,和这具虚弱不堪的身体。

王家管事,三天后亲自来。我盯着黑暗隆咚的屋顶茅草,那里面仿佛蛰伏着无数看不见的危机,也或许,隐藏着一线极其微弱的生机。

每一步都走在悬崖边上。

但,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