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屿垂着头,捂着脸泣出了声。
酒精的作用终究是有限的。
父母那些冰冷现实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假千金、家族利益……
他闭上赤红的眼,眼前浮现的却是月绾婉弯弯的眉眼。
他心脏无比地锐痛,猛地咳出了声。
承诺过要保护她一辈子,怎么可以轻易否认一切?
他做不到不喜欢婉婉,如果没有他,她该怎么办?
一股混杂着绝望与不甘的炽热猛然冲上头顶。
他不能坐以待毙!
不能让婉婉一个人面对所有。
订婚宴上的她会是多么难过。
这个想象几乎让他窒息。
他猛地撑起虚软的身体,踉跄着在凌乱的房间里找寻出路。
门被反锁,保镖还在楼下。
该怎么办?
他的目光逡巡,最终,死死钉在了那扇厚重的落地窗帘上。
窗外,暴雨如注,夜色被雨水撕扯得模糊一片。
这里是三楼,下面是一片精心养护的柔软草坪。
一个疯狂至极的念头,如同骤然亮起的闪电,照亮了他昏暗的脑海。
他扑到窗边,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哗啦一声扯开了天鹅绒窗帘。
风雨声瞬间放大,冰冷潮湿的空气卷着水汽涌进来。
他推开窗户,发现并未锁死。
或许他的父母从未想过,他们向来克制稳重的儿子,会被逼至如此境地。
他探出身,雨水立刻劈头盖脸砸下。
楼下花园的地面看起来幽深昏暗,并不真切。
他退回房间,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窗,深吸了几口凛冽的空气,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思绪稍作平复。
然后,他转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冷硬道。
“爸,妈,我知道你们在外面。”
门外的细微动静停滞了一瞬。
“订婚宴,已经结束了,对吗?”
他扯了扯嘴角,尝到一丝血腥与苦涩,“你们关着我,除了让我更恨这个家,更心疼婉婉,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停顿,手掌紧握成拳。
“现在,我要去找她。立刻。”
他语气斩钉截铁,随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
“如果你们再不放我出去,我就从这窗户跳下去!我说到做到!”
片刻,门外就传来了压抑的惊呼和低声急促的交谈,是他母亲的声音,夹杂着父亲恼怒的呵斥。
司屿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击如雷,恐惧与急切交织,让他浑身微微发抖。
他不再等待,猛地转身,一条腿已然跨上冰冷的窗台,夜风和雨水瞬间席卷了他半身。
“司屿!你疯了!快下来!”
门外传来司父惊怒的暴喝,伴随着重重捶打门板的声音。
“开门!”
司屿回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门板方向,声音嘶哑却异常响亮。
“否则我立刻就跳!你们是不是真要逼死我才甘心?”
短暂得令人心悸的死寂。
下一秒,钥匙急促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清晰传来。
司屿的心猛地一坠,随即被汹涌澎湃的冲动淹没,甚至夹杂了一丝懊恼,他怎么没有早点想到这个方法。
他迅速从窗台跃回室内,几乎在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的瞬间,就用尽全身力气撞了出去。
接着头也不回地冲下楼梯,冲进了雨夜之中。
——
月家别墅。
与司家激烈冲突的雨夜截然不同,月家笼罩在一种压抑冷寂的氛围里。
月绾婉已换下那身狼狈的冰蓝色礼服,裹着柔软的米白色羊绒睡衣。
她的湿发被江玉柔用干毛巾包着,仍在轻轻擦拭。
她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脸色是一种透支后的苍白,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月沧平背着手,在宽敞的客厅里来回踱了几步。
最终停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依旧滂沱的大雨。
最初的震怒似乎被强压下去,面容平静了些许。
但眉心那道皱褶却刻得更深,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现在,”他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女儿的头顶,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压下来。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司家会缺席这场订婚宴?”
月绾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绞在一起的纤细手指关节泛出青白。
“今天在酒店,”月沧平继续,语气渐冷。
我派人联系了司家,可司家紧闭门户,一点消息都不给,似乎铁了心要和月家闹翻?”
他往前迈了一步,审视着她。
“你之前莫名其妙闹着要取消订婚,是不是因为发生了一些事?你早知会有今天这一出,是不是?”
“沧平!”
江玉柔忍不住出声打断,带着埋怨与心疼。
“不是说好了,先不提这桩事,让孩子缓一缓吗?你看看婉婉,她都成什么样子了!”
“不提?”
月沧平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浮起像是被公开羞辱了的恼火。
“现在只怕整个京市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在看我们月家的笑话!
我月沧平的女儿,订婚宴上,男方家里没一个人来!
这成何体统?司家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缘故!”
他越想越觉颜面扫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戾气。
“这不仅是打婉婉的脸,更是将我月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踩!日后生意场上见面,让我如何自处?与司家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他的指责像一把把冰冷的锉刀,刮擦着月绾婉早已血肉模糊的心。
月绾婉知道父亲向来将家族声誉看得极重,可她未曾想到,他最在意的,竟仍然是丢脸和结仇。
那她所承受的这一切呢?
她的痛苦恐惧,她的无枝可依,似乎都变得轻飘飘,不值一提了。
她想解释,想说她自己也是受害者,想说事情的结果不该是这样的。
可喉咙仿佛被浸了水的棉絮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因为她忽然想到,自己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她只能将头埋得更低,仿佛这样就能躲避那令人窒息的目光。
江玉柔看着女儿单薄发抖的肩膀,心疼得揪紧。
她丢开毛巾,坐到月绾婉身边,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对月沧平道。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事情已然发生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婉婉!
你看看她,淋得浑身透湿,一个人孤零零地从酒店回来,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说着,她眼圈已微微泛红。“什么订婚不订婚,我不管那些!在我这儿,谁也不能欺负我女儿!”
月绾婉依偎在母亲温暖馨香的怀抱里,鼻尖酸涩难忍。
强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浸湿了母亲的衣襟。
——
窗外的雨,声势似乎渐弱,但夜色,却更加浓稠了。
一个浑身湿透、心如油煎的青年正开着车,冲破了雨幕,正不顾一切朝着月家别墅的方向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