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思绪,她又抬眸看向时憬砚。
车厢内光线昏黄柔和,将他优越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
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线条清晰的下颌……
还有,那双眼睛。
月绾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深深吸引了过去。
先前她的思绪混乱,让她无暇细看。
此刻,在这只有雨声作伴的静谧空间里,她才真正看清这双眼睛。
那是一种极深的墨色。
在眼底深处,隐隐透出一种类似极品黑曜石般的光泽。
眼型是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多情。
可那瞳孔深处却像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寒冰,深邃冷静。
像宝石……
真好看……
这个念头毫无预警地窜入脑海,让月绾婉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猛地回过神,仓皇地移开视线,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她怎么能……怎么能觉得这个趁人之危的男人好看?
一定是今晚受了太多刺激,脑子不清醒了!
她紧紧揪住肩上那件属于他的外套,指尖陷入柔软昂贵的面料。
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
一半是因为残留的愤怒与无措,另一半……她却不敢细想原因。
时憬砚将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眼神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可是她的沉默让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司机报了一个地址。
车子在雨夜中平稳行驶,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月绾婉心神不宁,思绪纷乱如麻。
脑海中一会儿是司屿昨晚离去时匆忙的背影和未接的电话。
一会儿是唐映雪恶毒的威胁与讥笑。
一会儿又是眼前这个男人深邃的眼睛和那句负责……
她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缓缓停下。
“月小姐,到了。”时憬砚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
月绾婉睁开眼,看向窗外。
熟悉的月家别墅大门在雨中矗立。
她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直接送她回家。
“多谢。”
她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伸手去解身上披着的外套,想要还给他。
“穿着吧。”时憬砚阻止了她的动作,“外面冷,你衣服湿了。”
月绾婉动作一顿,看了看自己还在滴水的裙摆,确实狼狈不堪。
她咬了咬下唇,低声道:“那我怎么把这件衣服还给你。”
“还不急,时候不早了,月小姐。”
时憬砚淡淡道,已经替她推开了身侧的车门,冷风和雨丝立刻钻了进来。
月绾婉像是逃离什么似的,立刻抱着那件宽大的外套,低头钻出了车门。
冰冷的雨点再次打在脸上,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她甚至没有回头再看车里的人一眼,也忘了该说什么,只是踉踉跄跄地朝着家门跑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后,那辆黑色的豪车依然静静地停在雨夜里,没有立刻离开。
车内,时憬砚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扇门后。
陆凛从副驾驶转过头,低声询问:“先生,回老宅还是……”
时憬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皮质座椅扶手,目光依旧落在月家的方向。
半晌,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
“她忘了。”他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陆凛听。
陆凛愣了一下:“忘了什么,先生?”
时憬砚收回目光,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唇角却微微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忘了问我的联系方式。”
而且,她似乎还对某个人余情未了。
他语气平淡,却让陆凛心中猛地一跳。
陆凛从后视镜里小心地瞥了一眼自家先生。
发现他的神情如旧,心下才松了一口气。
“走吧。”时憬砚没有再解释,只淡淡吩咐。
黑色的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雨夜,仿佛从未出现过。
——
与此同时,司家别墅。
司家二楼一间卧室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酒气与烟味。
羊毛地毯上滚落着几个空了的烈酒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有些甚至溢出来,落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
司屿颓然地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房门。
他身上的白色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开,头发凌乱,眼下一片青黑,双目赤红。
早已不见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司家继承人模样。
就在昨天,他被父母匆忙叫回司家,才得知了一个让他无比震惊的消息。
月绾婉,不是月家的亲生女儿!
父母的态度瞬间转变,从对订婚宴的期待支持,变成了斩钉截铁的反对。
他们连夜将他锁在这间房里,没收了通讯工具,切断了网络,派了人牢牢守在门口。
“司屿,你清醒一点!月绾婉她是个冒牌货!
她占着月家女儿的身份享受了二十多年,要是这个消息传了出去,你以为月家还会像以前那样待她?
我们司家绝不能娶一个身世不明,随时可能被扫地出门的假千金!”
父亲冰冷的话语犹在耳边。
“小屿,妈知道你难受,但这事关司家的脸面和未来。何况月绾婉不算是个好儿媳,她做不好司家的女主人……你就忘了吧,订婚宴我们会处理。”
母亲苦口婆心地劝说回荡在脑海之中。
他怎么忘?那是婉婉啊!
从小跟在他身后,软软地喊他司屿哥哥的婉婉。
是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月牙,把所有心事都跟他分享的婉婉。
是他发誓要保护一辈子,非她不娶的婉婉!
什么真假千金?
在他心里,月绾婉就是月绾婉,是他爱的女孩,与她的血脉来自何处毫无关系!
可他的反抗和恳求,在家族利益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被困在这里,像一头焦躁绝望的困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能想象,此刻的京远酒店,宾客或许已经散尽。
婉婉一个人,穿着他们一起挑选的礼服,站在空旷的宴会厅里,面对众人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会是怎样的失望难堪与痛苦?
是他失约了。
他承诺过会去接她,会一直在她身边。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仿佛能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强忍的泪水,单薄可怜的身影。
“婉婉……”
他痛苦地低喃,猛地用拳头砸向厚重的实木房门,发出沉闷的巨响。
“放我出去!爸!妈!你们放我出去!我要去找婉婉!”
门外一片死寂。
他更加用力地捶打着,手背很快红肿破皮,渗出血丝。
可他浑然不觉,只是绝望地喊着。
“她还在等我!她一定在等我!求你们了,放我出去……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回应他的,只有门缝下隐约透出的走廊灯光。
以及门外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呼吸声。
司父司母就站在门外不远处,听着司屿声嘶力竭的呼喊与捶打。
但他们面容冷硬,没有丝毫动容。
家族的权衡和利益的考量早已盖过了所谓的儿女情长。
司屿顺着门板滑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木门,赤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无尽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淹没了他。
婉婉,对不起……
对不起,我食言了。
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
他绝望地咽下浓烈的酒,仿佛这样可以麻痹他的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