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视庁的警灯在藤堂美术馆外闪烁,将这个原本充满艺术气息的夜晚,切割得支离破碎。
现场的调查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宾客们被分批带回警视厅问话,鉴识课的成员则在展厅的每一寸地毯、每一块大理石上,寻找着凶手可能留下的痕迹。
目暮十三坐镇指挥,但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在现场来回踱步的年轻警视。这种错综复杂的案件,明智高远的头脑才是最锋利的解谜刀。
明智高远此刻正站在二楼的环形走廊上,俯瞰着楼下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黑暗的五秒钟。
五秒。
这是一个极短的时间。
一个正常人,从做出反应到完成一个简单的动作,就需要一到两秒。
而凶手,却要在五秒之内,于黑暗中,完成一系列复杂且精准的操作:
第一,确认藤堂英介到达预定位置。
第二,从埋伏点冲出,用匕首准确地刺入心脏。
第三,将一个成年男性推过栏杆,撞碎玻璃窗。
第四,在备用灯光亮起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即便是训练有素的特种兵,也很难在如此严苛的条件下做到。更何况,现场的几位主要嫌疑人——无论是看似柔弱的藤堂小百合,还是年迈的老管家田中,都不具备这样的身体素质。
“明智老弟,有什么发现吗?”目暮十三走了上来,递给他一罐热咖啡。
“警部,你相信一个人可以在五秒钟内,完成刺杀和推人下楼两个动作吗?”明智高远没有接咖啡,而是提出了这个核心问题。
目暮十三皱起了他浓密的眉毛,思索了片刻:“在黑暗中......还要找到目标......这太难了。除非凶手是超人。”
“世界上没有超人。”明智高远摇了摇头,“所以,如果一个任务看起来不可能完成,那么一定是我们的思考前提出了问题。”
“思考前提?”
“是的。我们都下意识地认为,‘刺杀’和‘坠落’这两个动作,是发生在同一个时间,也就是那黑暗的五秒钟之内的。”明智高远走到破碎的窗前,指着楼下的尸体,“但如果......这两个动作,是分开的呢?”
目暮十三愣住了:“分开的?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藤堂英介在坠落之前,就已经死了呢?”
这个想法让目暮十三倒吸一口凉气:“在坠落前就死了?可是,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就是八点钟左右,和停电时间完全吻合啊!”
“没错,死亡时间是八点。但‘被刺中’的时间,不一定是八点。”明智高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警部,你有没有想过,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一个人在被刺中后,不会立刻死去,甚至还能行动自如,直到某个特定的时间点,才会瞬间毙命?”
“这......这是什么魔术吗?”目暮十三感到自己的常识受到了挑战。
“不,这不是魔术,是科学。”明智高远说道,“比如,在凶器上涂抹某种特殊的、可以设定发作时间的毒药。或者......”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
“或者,凶器本身,就是一个‘定时死亡装置’。”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通讯调查的警员匆匆跑来。
“报告!查到案发前打给藤堂英介的电话了!”
“是谁打的?”明智高远和目暮十三同时问道。
“是一个无法追踪来源的匿名网络电话!”警员的回答,让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被浇了一盆冷水,“我们无法确定呼叫者的身份。”
又是一个被精心抹去痕迹的环节。凶手的心思缜密,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直接的线索。
但明智高远似乎并不意外。
“电话内容呢?有监听录音吗?”
“没有。但我们通过技术手段,恢复了通话最后一秒的声音片段。非常短,只有一个字。”警员说着,播放了那段录音。
一段沙哑的电流声后,一个模糊不清,但可以辨认的女性声音响起:
“......来。”
只有一个“来”字。
一个女人的声音。
明智高远的目光,立刻投向了人群中正在接受问话的藤堂小百合。她是现场最重要的女性嫌疑人。
难道,是她把藤堂英介约到二楼的?
可她的不在场证明又如何解释?她蹲在地上,周围都是人证。
紧接着,高木涉也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他手里捧着一卷发黄的图纸。
“明智警视!找到了!这是藤堂美术馆二十年前的改造图纸!”高木的脸上带着兴奋,“您猜得没错!二十年前,馆长办公室的位置,根本不是办公室!”
他将图纸在地上铺开。
那是一张复杂而精密的建筑结构图。
“二十年前,这里......”高木的手指点在图纸上馆长办公室的位置,“这里是一个小型的储藏室。而它的上方,并不是现在这样的实体天花板,而是直接连通着整个美术馆的中央通风管道系统!后来改造的时候,才封住了天花板,把它改造成了办公室!”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明智高远的嘴角,勾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终于明白了那张“不可能的预告函”是如何出现的。
凶手根本不需要进入办公室。
他只需要找到那个隐藏在美术馆某个角落的,早已废弃的通风系统入口。然后,将那张黑色的卡片,顺着管道,扔进那个曾经的储藏室,也就是现在的馆长办公室里!
卡片会从那个被封死,但很可能留有缝隙的旧通风口掉落,悄无声息地落在办公桌的视觉死角里。
而那个旧通风口,因为早已废弃,上面布满了灰尘,看起来就像是从未被动过一样。这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思维误区。
能够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对美术馆二十年前的结构了如指掌的人!
“高木,立刻去查。”明智高远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二十年前,负责这次改造工程的设计师、施工队,以及当时在美术馆工作的所有员工名单!尤其是,那些因为改造而失业,或者对改造方案提出过异议的人!”
“是!”高木领命,立刻转身跑去执行。
目暮十三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终于明白了明智高远的思路。这个年轻人,已经从一个看似无关的“密室投递”手法,直接挖出了指向凶手身份的关键线索!
案件的轮廓,在明智高远的脑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一个对美术馆旧结构了如指掌的人。
一个对藤堂家怀有深仇大恨的人。
一个拥有老式针式打印机,喜欢怀旧的人。
一个心思缜密,擅长利用建筑结构和心理盲点来制造诡计的人。
那么,黑暗中的五秒钟,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刺杀”和“坠落”是分开的,那么整个过程就可以被重新构建。
凶手可以在更早的时候,比如在酒会开始前,就用某种方法将那把“定时死亡匕首”刺入了藤堂英介的身体。藤堂英介当时可能并未察觉,或者被用某种方式蒙蔽了。
然后,凶手用那个女性声音的电话,将藤堂英介引诱到二楼的窗边。
当八点的钟声响起,停电的瞬间,匕首上的“定时装置”启动,藤堂英介瞬间毙命。他身体的最后一点神经反应,或者仅仅是因为失去平衡,让他向后倒去,撞碎玻璃,从二楼坠落。
而凶手本人,在那黑暗的五秒钟里,可能根本就不在案发现场!
他可能就混在楼下的人群中,和藤堂小百合一样蹲在地上,或者和老管家田中一样扶着馆长,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他只是一个导演。一个通过电话、定时器和精巧的凶器,远程操控了整场死亡戏剧的导演。
那黑暗的五秒钟,只是一个巨大的幻象,一个用来迷惑所有人的烟幕弹!
想通了这一点,明智高远感到一阵寒意。
这个凶手,不仅仅是残忍,他的智力,他对人心的玩弄,已经达到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高度。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那个“定时死亡装置”,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