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沉默了几秒,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很聪明的策略,医生,虽然执行得漏洞百出。”
“您犯了一个错误。”她继续说道,“您应该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说出实情。那样的话,我们或许能更早采取行动。”
巴尼科特低下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害怕。”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韦努奇死了,欧内斯特死了,安伯利也死了……每次我以为自己安全了,就会有人消失。我不敢相信任何人,甚至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夏洛转过身,从壁炉前走回房间中央,在巴尼科特对面的扶手椅上重新坐下。
“巴尼科特医生,”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您现在非常危险。”
“安伯利死在守卫森严的看守所里。”夏洛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如果那个神秘人有能力在那种地方杀人灭口,那么要进入这栋没有任何防护的住宅,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我可以离开伦敦。”巴尼科特急切地说,手指抓紧了椅子扶手,“去乡下,或者去国外——”
“那只会让您死得更快。”夏洛打断他,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在陌生的环境里,您更无法判断谁是敌人,谁又会突然出现在您的床头。而在这里,至少我们熟悉地形,知道可能的袭击方向。”
她走到巴尼科特面前,俯视着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
“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哪里都别去。这栋房子结构简单,只有正门一个出入口,容易看守。而且对面就是您的诊所,视野开阔,有人接近很容易发现。”
夏洛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严:“您就待在这里,不要离开,不要开灯,不要制造任何引人注意的动静。我和华森医生会暂时离开,让对方以为我们只是普通访客。”
巴尼科特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是个认命般的动作,带着绝望,但也有一丝抓住救命稻草的侥幸。
夏洛向华森使了个眼色,两人朝门口走去。她握住门把,回头看了巴尼科特最后一眼。
“我希望您在这段时间一个人静一静,整理一下思绪。不管是关于这件事,还是关于今后。”
走出那栋红砖住宅时,午后的阳光正好。布列克斯顿街上行人不多,几个妇女挎着篮子从市场回来,几个孩子在街角玩跳房子。一切都平常得让华森恍惚,仿佛刚才那番关于生死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我们现在去哪?”他问,“回贝克街?”
夏洛站在人行道上,抬手遮了遮阳光。她的浅金色头发在日光下近乎透明,侧脸的线条清晰而冷静。
“本来我打算去欧内斯特家看看。”夏洛一边说,一边沿着布列克斯顿街走向主路,“但仔细想想,那里应该和安伯利的工坊一样,不会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凶手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巴尼科特的仓库砸碎雕像,自然也会清理掉欧内斯特那边可能存在的痕迹。”
她抬手招来一辆出租马车,报出贝克街221号的地址。车夫扬鞭,马匹迈开步子,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辚辚声。
马车驶回贝克街时,刚过下午三点。门厅里弥漫着哈德森太太烤饼干的香气,肉桂和黄油的味道混在一起,让整栋房子都透着温暖的居家感。
华森在壁炉旁的沙发里坐下,感到一阵疲惫涌上来。从早上被夏洛叫醒到现在,他们几乎没停过——苏格兰场、巴尼科特诊所、那栋压抑的红砖住宅。精神一直紧绷着,像拉满的弓弦。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在平静中度过。夏洛回了自己的房间,华森则躺在客厅沙发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伦敦的黄昏总是来得很快,上一刻还阳光明媚,下一刻雾气就从泰晤士河上升起,裹挟着煤烟和潮湿的气息,笼罩整个城市。
晚上,哈德森太太准备了煎鸡胸肉配黑胡椒酱,还有烤得金黄的马铃薯。餐桌上铺着干净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煤气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夏洛吃得很快,但动作依然优雅。她专注地解决着盘中的食物,偶尔抬眼看看窗外阴沉的天色,像在计算时间。
“哈德森太太,”夏洛吃完最后一口马铃薯,放下刀叉,“今晚我们可能会晚些回来,不必等门。”
哈德森太太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需要我为你们准备宵夜吗,小姐?”
“不用了,谢谢。”夏洛站起身,走向楼梯,“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明天的早餐是奶油蘑菇汤。”
她上楼换了身深灰色的长裤和外套,以及便于行动的平底靴。华森也换了一套深色衣物。当他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时,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慌乱。那时他连维多利亚时代的正装该怎么穿都不太熟练,现在却能娴熟地打好一个标准的温莎结。
时间确实能改变很多。
当他走出房门时,夏洛已经在客厅等他了。
“准备好了?”她问。
华森点头。
两人再次出发时,伦敦已经完全被夜色笼罩。雾气从泰晤士河面升起,沿着街道缓缓流动,吞没了煤气灯的光晕,将整座城市包裹在一层湿冷的灰纱中。
出租马车在布列克斯顿街附近停下。车夫收了钱,很快驾着马车消失在雾气深处,留下夏洛和华森站在昏暗的街灯下。
街道很安静,大多数窗户都是暗的,只有零星几扇还透出灯光。诊所二楼的窗户依然敞开着,白色窗帘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对面的住宅窗户紧闭,厚厚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一丝光亮。
“他倒是听话。”夏洛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
两人没有立刻行动。夏洛站在一家商店的雨棚的阴影下,静静地观察着整条街道。她的目光扫过每一扇窗户、每一个门廊、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华森站在她身侧,警惕地环顾四周。
街道上偶尔有行人经过,大多是结束一天工作匆匆回家的市民。几辆马车驶过,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远处酒馆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谈笑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切都平常得让人焦躁。
大约过了一小时,街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华森下意识地绷紧身体,但夏洛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她的手指冰凉,但动作很稳。
两个身影从雾气中浮现,逐渐清晰。
是格雷格森和雷斯垂德。
格雷格森走在前面,制服外套敞着,领带有些歪斜,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雷斯垂德跟在他身后半步,依旧穿着整齐的制服,每一步都踏得笔直,但薄唇抿得很紧,浅灰色的眼睛里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两人在街角停下,格雷格森的目光扫过街道,准确地锁定夏洛和华森的位置。他微微点头,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夏洛从阴影中走出,华森跟在她身后。四人汇合在街灯下,昏黄的光线在他们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
“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二位。”夏洛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今晚布列克斯顿街这么热闹?”
格雷格森叹了口气,那叹息在夜雾中化成一团白气。
“别装了,福尔摩斯小姐。”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今天工作结束后,发现雷斯垂德不太对劲——他一直在整理装备,检查配枪,还反复查看布列克斯顿街的地图。我逼问了他半个小时,他才说出实情。”
雷斯垂德的表情有些僵硬。他避开夏洛的目光,盯着街对面巴尼科特诊所的门牌,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花纹。
“所以你就跟来了?”夏洛的嘴角扬起一个略带调侃的弧度,“我还以为苏格兰场里让上面头疼的人,有你一个就够了。”
格雷格森哼了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正是因为我已经让上头够头疼了,才不能让雷斯垂德也步我的后尘。”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坦率,“雷斯垂德是个好警察,只是太死板,我不想看他因为违反程序惹上麻烦。”
夏洛静静地看了他们几秒,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好吧,”她说,“既然都来了,我们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安排。”
“巴尼科特医生正按照我的指示待在自己住所里,门窗紧闭,窗帘拉严。如果凶手今晚会来,最可能的目标就是那里。”
“你认为他会来?”格雷格森问,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如果我是他,我会来。”夏洛的语气很肯定,“巴尼科特是这条走私链上最后一个活着的知情者。而且,那些被砸碎的雕像里没有凶手想要的东西。凶手一定会想办法从巴尼科特这里问出下落。”
她顿了顿,补充道:“或者,直接让他永远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