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拿破仑半身像》16:异动

街道上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远处钟楼传来报时的钟声,沉闷地敲了九下,在夜雾中回荡,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我建议雷斯垂德警长去巴尼科特屋里就近保护,一旦有情况可以立即反应。”夏洛说着,目光在两位警长之间扫过,“我们三个守在诊所二楼,从那儿的窗户能清楚看到巴尼科特住所的正门和侧窗,是个绝佳的观察点。”

格雷格森皱起眉:“为什么不全都进去?人多不是更安全吗?”

“因为我们需要有人在外围盯着。”夏洛摇头,“如果所有人都挤在屋里,就看不见外面发生什么了。况且房子空间有限,人太多反而容易暴露。”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如果对方真来了,看见屋里黑着灯,又摸不清有多少人在,反而会更谨慎。”

四人穿过街道,来到诊所门前。夏洛熟练地用工具撬开门锁,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诊所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街灯的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雷斯垂德独自走向街对面的住所,敲了敲门,低声报出身份。门开了一条缝,巴尼科特苍白的脸在门后闪了一下,他瞥见街对面的夏洛三人,随即把门完全打开。雷斯垂德侧身钻了进去,门重新关上,锁芯传来咔嗒一声轻响。

夏洛、格雷格森和华森则上了诊所二楼。

二楼是几间简单的病房,每间只摆着一张病床和一个床头柜,干净而实用。

夏洛走到窗边,隐在被晚风吹动的窗帘后面。从这个角度,正好能把街对面巴尼科特家的全貌看得一清二楚。

格雷格森在另一扇窗边站定,手一直按在枪套上。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街道的每一处阴影,连拐角也不放过。

华森站在稍远些的位置,视线在诊所二楼和窗外的街道之间移动。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分钟都仿佛被拉长了数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或是更远的主路上马车经过的声响,但在这条僻静的布列克斯顿街上,只有夜风吹过屋檐的轻响。

“说起来,”格雷格森忽然压低声音,打破了长久的沉默,“我今天查了安伯利的案子。虽然人已经死了,程序还得走完。这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些新东西。”

夏洛没有回头,目光仍盯着窗外:“什么发现?”

“欧内斯特和安伯利的妻子,其实一年前就已经勾搭上了。”格雷格森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字字清晰,“我找了他们的邻居和同事问话,好几个人都说,去年秋天就看见他们一起出现在剧院和餐厅。”

华森有些意外。他看向夏洛,发现侦探小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而安伯利家的保险库,”格雷格森继续说,“装修是从半年前开始的。也就是说,安伯利杀人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他花了半年准备那个死亡陷阱,然后耐心等待机会。”

华森皱起眉,这个时间点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违和,就像拼图错位了一角。

“等等,”他开口,“如果安伯利半年前就开始计划杀人,为什么还要找福尔摩斯小姐调查?明明是他自己杀了人,却主动找人追踪‘私奔’的妻子和情人,这不合逻辑。”

夏洛转过头。月光从窗缝透进来,在她侧脸上映出一层冷白的光晕。

“很敏锐,华森。”她说,“但你想过另一种可能吗——安伯利主动来找我,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杀了人?”

华森怔住了。

“什么意思?”格雷格森问,语气里带着困惑。

夏洛转过身,背靠窗台。街灯的光从她身后照来,让她的面容隐在阴影中,唯有那双眼睛清澈明亮。

“安伯利杀了欧内斯特之后,面临一个问题。”她缓缓说道,语速平稳,每个字却清晰有力,“杀了欧内斯特,他自己一定会被那个神秘人找上。”

“作为走私链最关键的一环,幕后之人一定会想办法帮他掩盖杀人事实——但这却不是安伯利想要的结果。”

“所以他想了个办法:主动暴露自己,把自己送进苏格兰场。这样,那个神秘人为了保险起见,必定会设法在监狱里灭他的口。”

格雷格森倒抽一口冷气:“你是说……他是故意让自己被捕的?”

“对。”夏洛点头,“他知道我一定能看穿那个煤气陷阱,也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捕。这一切都在他计划之内。”

华森感到脊背窜上一股寒意:“为什么?把自己送进监狱有什么好处?”

“时间差。”夏洛转过头,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望向对面那栋安静得有些诡异的住宅,“为了处理那些拿破仑半身像里真正装着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华森脑海中的迷雾。他猛地睁大眼睛——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凑起来:空雕像、安伯利的主动投案、欧内斯特的死、韦努奇的自杀……

“神秘人不知道那些拿破仑半身像里其实没有东西,以为只要灭掉安伯利的口,再回收雕像里的货物就行。”月光在夏洛脸上镀了一层冷冽的色泽,“但实际上,安伯利根本没把东西放进去。”

“那些东西……”华森喃喃道,“还在某个地方。”

格雷格森一直默默听着。虽然他没有参与后续调查,但凭借多年的刑警经验,他从对话里迅速理清了头绪:“那真正的走私品在哪儿?”

“在某个只有安伯利知道的地方,一个即使他死了,神秘人也找不到的地方。”夏洛嘴角扬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弧度,“比如苏格兰场的证物室。”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三种不同节奏的心跳。

“安伯利被捕时,工坊里那些成品和半成品雕像全被查封了,现在应该正堆在苏格兰场的某个角落。”她轻声说,“而真正的‘货物’,一定被塞进了其中一尊雕塑里——就像那些拿破仑半身像一样。”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雾气在街道上翻滚,路灯的光晕在雾中散开,整条街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昏黄里。远处的钟楼再次传来报时钟声,沉闷而悠远,整整十下。

就在最后一声钟响消散于夜空的瞬间,华森眼角余光瞥见街道另一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个高瘦的轮廓,穿着深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他走得很快,脚步轻盈,几乎听不见声音。雾气在他身旁流动,让他的身影时隐时现,宛如从夜色中浮现的幽灵。

人影在巴尼科特住宅门前停下。

格雷格森立刻蹲低身子,右手移到腰间。夏洛则眯起眼,湛蓝色的瞳孔紧紧锁定那个身影。

月光偶尔穿透雾气,在那人身上投下短暂的光斑。华森看见他的右手始终插在外套口袋里,保持着某种固定的姿势。

“是枪。”格雷格森低声说,手已握住枪柄,“他口袋里藏着枪。”

那人走到巴尼科特住所门前,停下脚步,似乎在倾听屋内的动静。几秒后,他侧身靠近门边,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工具——月光下闪过一道金属的冷光。

撬锁工具。

夏洛已经掏出自己的左轮手枪,动作流畅无声。她看了格雷格森一眼,后者点点头,手指扣在扳机上,枪口仍指向地面。

“我去正门。”夏洛轻声说,声音低如耳语,“华森,你跟我一起。格雷格森警长,请您留在这儿,盯住窗户。如果他从后门或窗户逃走,您的位置能拦住他。”

格雷格森点头,枪口微微抬起,瞄向街道。

夏洛和华森悄无声息地下了楼。诊所一楼的候诊室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透进些许街灯光亮。夏洛轻轻拉开门,门轴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两人闪身出门,重新融入街道的阴影中。

街对面,那个身影已经撬开了巴尼科特住所的门锁。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钻了进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对面住宅里传来雷斯垂德的声音——那是一声短促的喝问,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里的警惕和警告清晰可辨。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巨响,有人纵身从屋里跳了出来。

华森扑上去想拦住对方,却扑了个空,摔倒在地。那人跑得极快,像只受惊的鹿,外套下摆在夜风中扬起。昏暗的路灯下,华森只来得及看清他戴着深色帽子,脸上似乎蒙着东西,完全看不清长相。

诊所二楼的窗户砰地打开,格雷格森探出身,举枪瞄准小巷,但对方移动太快,又在阴影中穿梭,根本无法锁定。

“站住!”格雷格森高声喊道,鸣枪示警。

枪声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回声在建筑间回荡。但那身影毫不理会,反而跑得更快。

夏洛也拔出了枪。她的动作流畅得不像普通侦探,更像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举枪、瞄准、扣扳机,一气呵成。

枪声再次撕裂夜晚的宁静,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但子弹仍未命中,击中了那人影身边的墙壁,碎石飞溅,在路灯下扬起一片薄尘。

华森注意到夏洛眯了眯眼,似乎在权衡什么。他胸口突然涌起一股冲动——不能让他跑掉。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怀里的怀表突然开始发烫。那股热流从胸口蔓延,涌向手臂,涌向指尖。与此同时,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看见那个奔跑的人影周围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银白色,像是星光的碎片。

华森下意识抬起右手,对准那个即将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只是本能地做出了这个动作。

正在狂奔的人影突然一个踉跄,身体向前倾斜,双臂在空中徒劳地挥舞,像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紧接着,他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身体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滑出一小段距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帽子飞了出去,滚到路边,露出底下深色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