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出诊所,穿过布列克斯顿街,来到对面一栋三层红砖住宅前。巴尼科特掏出另一串钥匙,打开了中间那扇深绿色的门。
房间里的空气凝滞而沉闷。
一楼是个小客厅,陈设简单却整洁:一张磨损的绒布沙发,两把扶手椅,一张圆桌。壁炉里没有生火,墙上的煤气灯罩着一层薄灰,光线昏暗。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医学书籍和期刊,但华森注意到,有几本塞得歪歪斜斜,像是被人匆匆翻过后随意插回去的。
巴尼科特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向外窥视,从这里正好能看见诊所的正门。他静静看了五六秒,这才放下帘子转过身来。
“你们到底知道多少?”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夏洛在扶手椅上坐下,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客厅。
“请允许我先问您一个问题,医生。”她抬起湛蓝色的眼睛,直视巴尼科特,“您认识雷·欧内斯特吗?”
巴尼科特的喉结动了一下。
“欧内斯特医生是圣玛丽医院精神科的医生。”夏洛继续说,身体微微前倾,指尖轻轻相触,“巧的是,我最近接触的另一桩案子里,有位相关人士也因为精神问题被送进了圣玛丽医院的精神科。”
她顿了顿,注视着巴尼科特:“那个人你也认识,是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
巴尼科特的喉结又滑动了一次。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指节泛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重复道,但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坚决。
“您当然知道。”夏洛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两年前那起医疗投资诈骗案。除了您之外,受害者还有罗伊洛特医生、欧内斯特医生,以及一位冯·迪瓦恩医生。”
她略作停顿,湛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但档案里还提到了第五位受害者,那位在调查期间自杀去世的可怜人。如果我没猜错,最近这些事的起因,都在那位第五位受害者身上。”
这句话像钥匙般打开了巴尼科特脸上最后一道防线。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仿佛被抽去力气,跌进椅子里。他闭上眼,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
“你……你还知道多少?”他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
“我知道您订购那些拿破仑半身像,不只是为了装饰诊所。”夏洛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我知道安伯利不是普通雕塑工,他在用雕像走私违禁品。我还知道,您昨天急着见他,不仅是为了打听欧内斯特的事,更是因为发现自己拿到的那批货有问题。”
“既然你全都清楚,”他嗓音沙哑,“还来找我做什么?”
“我需要细节。”夏洛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关于走私的细节,关于您最近遭遇之事的细节。残缺的真相比谎言更危险,巴尼科特医生。如果您真想活下去,就必须把整幅拼图摆出来。”
巴尼科特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粗重起来,胸膛明显起伏,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重压抗衡。客厅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些皱纹与疲惫的痕迹更加清晰。
当他重新睁眼时,浅褐色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那是情绪耗尽后的空洞,是再也无力挣扎的认命。
“两年前那场诈骗,我损失了将近五百英镑。”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念病例报告,“那是我大半的积蓄。诊所刚翻新完,贷款还没还清,突然背上这笔损失……我几乎要破产了。”
“然后欧内斯特找到了我。”巴尼科特继续说,目光投向窗外,像在回想某个遥远的场景,“他说有件事需要帮忙,报酬不错。我问是什么,他说……只需要我定期从他那儿买些艺术品。”
“拿破仑半身像?”夏洛问。
巴尼科特点点头:“每次六座,每座五英镑。欧内斯特说这是帮一个做艺术品生意的朋友周转资金,我只要买下来放仓库里,过阵子会有人再来买走。作为回报,我可以留下百分之二十当作‘保管费’。”
“参与的不止您一个。”夏洛说。
“对。”巴尼科特又喝了口酒,“欧内斯特说需要多几个‘保管点’分散风险。他找了罗伊洛特、迪瓦恩,还有……皮埃特罗·韦努奇。”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低了下去,仿佛怕这名字本身就会招来厄运。
“韦努奇就是第五位受害者。”夏洛平静地说。
巴尼科特沉重地点头:“罗伊洛特和迪瓦恩自称还有些积蓄,所以拒绝了欧内斯特。而韦努奇……他也是那场诈骗的受害者,处境比我还糟。欧内斯特找上他时,他已经在考虑卖掉诊所了。所以当欧内斯特提出这个‘保管艺术品’的计划,他几乎没多想就答应了。”
“那韦努奇为什么会自杀?”夏洛问。
巴尼科特的身体颤了一下。他闭上眼,像在抗拒那段记忆。
“我不知道。”他声音发涩,“交易进行到第四个月,韦努奇突然死了。警方说是自杀,但我知道不是。他死的前一天还跟我说,欠款已经还清,接下来的收入全归他自己了。”
“然后呢?”夏洛的声音依旧平稳。
“在他死的第二天晚上,”巴尼科特的嗓音抖得厉害,“有个神秘人找上了我。他没露脸,戴着帽子围巾,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交易继续,但以后由欧内斯特直接负责销赃,我只需要继续买雕像,放仓库等欧内斯特来取就行。”
巴尼科特抬起眼,眸子里是真实的恐惧:“他说如果我不听话,韦努奇就是榜样。”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屋里暗了下来。壁炉架上的时钟秒针走动声变得格外清晰,咔,咔,咔,像是在倒数。
夏洛静了几秒,问:“您找过欧内斯特吗?”
“找过。”巴尼科特的声音带着苦涩,“我问他知不知韦努奇怎么死的,他不肯说。我问货最终去哪,他也不说。他只告诉我,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那之后……我再没敢多问。”
“之后两年,就这么过来了。”他继续说着,语气变得麻木,“每次都是同样的流程:欧内斯特通知我订货,我从安伯利那儿收到雕像放仓库,过一阵安伯利再来取走。靠着这笔收入,我撑过了最难的时候,甚至还翻新了诊所。”
“直到最近。”夏洛说。
“直到最近。”巴尼科特重复道,表情重新紧张起来,“欧内斯特突然来找我。他看起来很紧张,问我:‘你还记得罗伊洛特吗?’”
华森心头一跳。他看向夏洛,侦探小姐的表情依然平静,眼神却专注得像鹰。
“我说当然记得,一起被骗的医生,虽然平时没什么往来。”巴尼科特接着说,“欧内斯特说,罗伊洛特成了他的病人,因为精神问题被送进圣玛丽医院。”
“但我总觉得欧内斯特想说的不止这些。说话时他好几次欲言又止,像有什么憋在心里,不知道该不该讲出来……可直到最后,他也没说。”
“然后昨天,”巴尼科特闭上眼睛,“我在报纸上看到新闻,约西亚·安伯利杀了他妻子和她的情人。而那个情人,就是雷·欧内斯特。”
“所以您才急着见安伯利。”夏洛说,“不只是为了打听欧内斯特的事,更是因为您害怕了。韦努奇死了,欧内斯特死了,作为走私链最后一环的安伯利也被关进看守所。您必须赶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从他那里问出真相,以及……”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您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目标。”
巴尼科特没有回答,但沉默已是答案。他瘫在椅子里,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只有眼里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求生的光。
夏洛·福尔摩斯从沙发上站起身。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在屋里缓步走动,目光扫过每一样东西:墙上的医学学位证书,书架上厚重的专业书,茶几上摊开的医学期刊。最后,她停在了窗前,透过窗帘望着外面晴朗的天色,以及街对面的诊所。
“那些被您砸碎的雕像,”她背对着巴尼科特,声音平静,“里面是空的,对吗?”
“是。”巴尼科特的语气空洞,“看到报道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去看仓库里那些欧内斯特还没取走的雕像。我不知道怎么联系那个神秘人,而如果警方查到这里……一切就完了。我砸开一座,里面什么也没有。我慌了,又砸开一座,还是空的。”
“所以我才会找您,福尔摩斯小姐。欧内斯特在我们最后一次聊天时提起,罗伊洛特医生用了假名进行一些不太光彩的勾当,并说是一位名叫夏洛·福尔摩斯的侦探发现了这个秘密。”
“所以当安伯利出事,我需要找人帮忙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用罗伊洛特的化名来见您。我想,既然您查过罗伊洛特,对这个名字一定会有反应。”巴尼科特的声音低了下去,“您揭穿了罗伊洛特,说明您有能力,也愿意追查这种见不得光的事。用罗伊洛特的假名,是我能想到最快让您重视这件事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