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尼科特转过身,眉头皱起:“什么意思?”
“理论上,安伯利死后,他的财产会进入清算程序,优先赔偿受害人家属和支付法律费用。”她说,“您的订单属于商业纠纷,在赔偿顺序里排得很靠后,几乎不可能拿回钱。”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巴尼科特的表情变化。
“但是,”她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些,“如果情况稍有不同……比如,如果能证明安伯利对您实施了诈骗,那性质就变了。诈骗属于刑事犯罪导致的经济损失,在赔偿顺序里会提前很多。”
巴尼科特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下去:“可他已经死了,怎么证明是诈骗?”
“这就需要技巧了。”夏洛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带着专业自信的弧度,“我可以帮您整理材料,向警方说明情况。安伯利以次充好,用粗制滥造的雕像冒充手工精品,骗了您的高额定金。这符合诈骗的定义,只要警方采信,您的十五英镑就有希望要回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需要证据。我得亲眼看看那些雕像,确认它们质量确实低劣,不符合订货时的承诺。”
巴尼科特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他看了看夏洛,又看了看华森,最后目光落在候诊室空荡荡的长椅上。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那些雕像……”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可能不太方便看。”
“为什么?”夏洛问,语气依然平和。
“因为……因为其中几座已经坏了。”巴尼科特说得很快,“搬运时不小心摔碎了两座,现在只剩四座完整的,而且都放在仓库最里头,很难搬出来。”
“巴尼科特医生,”夏洛忽然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必须提醒您,警方现在对安伯利的死因还有疑问。虽然初步判定是自杀,但他们正在重新调查,包括他生前的所有商业往来。”
“如果您现在放弃追讨定金,什么都不做。等警方查到您和安伯利有过交易,而我又‘不小心’向警方透露您曾急着想见安伯利,甚至不惜伪造债务协议……您猜,调查人员会怎么想?”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巴尼科特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咬紧下唇,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挣扎、恐惧,最后变成某种认命般的妥协。
“好吧。”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雕像在后头的仓库里,跟我来。”
诊所的仓库位于建筑后部,是一间独立的小砖房,通过一条带顶棚的走廊与主楼相连。巴尼科特掏出钥匙串,找出其中一把,打开了仓库的门。
仓库里面比想象中宽敞,但堆满了各种医疗物资:成箱的绷带、药瓶、器械,还有几件闲置的诊疗床和屏风。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旧纸张的气味,角落的蜘蛛网在煤气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四座拿破仑半身像靠墙立着,裹在粗糙的麻布里。
夏洛点亮随身带的提灯,昏黄的光线划开仓库的黑暗。她走到雕像前,仔细查看。华森跟在她身后,也端详着这些石膏制品。
确实如巴尼科特所说,质量很差:表面粗糙,细节模糊,拿破仑的面部特征几乎难以辨认。其中一座的基座明显不平,轻轻一推就晃。另一座的耳朵处有破损,像是浇铸时气泡留下的空洞。
夏洛检查的很快,随后直起身转向巴尼科特,脸上露出遗憾的表情。
“很遗憾,医生。这些雕像的质量虽然差,但恐怕还不够构成诈骗指控。”她说,“毕竟,五英镑的价格本来就低得不正常,法庭可能会认为您早该料到会是这种质量。”
巴尼科特医生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那我的钱就真拿不回来了?”
“我还有个办法。”夏洛语气变得轻快了些,仿佛在谈论一笔普通的交易,“我可以动用我在苏格兰场的关系,把您的订单记录从安伯利的账本里‘单独处理’。这样在财产清算时,您的定金或许能被列为普通债务,而不是交易纠纷,拿到赔偿的几率会高一些。”
她顿了顿,微笑着看向巴尼科特:“当然,这种操作需要打点,也得冒点风险。我想,额外十英镑的酬劳是合理的。”
巴尼科特愣住了。几秒钟后,他的表情从困惑转为愤怒,脸涨得通红。
“你这是敲诈!”他压低声音吼道,但还保持着基本的克制,“先告诉我没办法,然后又暗示能要回钱,但要加钱?福尔摩斯小姐,我以为你是个正经的咨询侦探!”
“这是咨询服务,医生。”夏洛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我为您提供了专业建议,分析了各种可能。如果您选择继续,自然需要支付相应费用。如果您觉得不值,现在就可以终止。当然,如果有人问起关于这起案件的事,我也会如实回答。”
巴尼科特医生脸上的表情在这一刻精彩极了:愤怒、屈辱、犹豫、算计……种种情绪像走马灯般轮转。他的手握紧又松开,牙关咬得下颌线条分明。
最终,他从西装内袋掏出皮质钱包,抽出几张钞票,看也没看就塞到夏洛手里。
“钱我不要了,”他的声音冰冷,“这五英镑算是咨询费。我和安伯利没有任何特殊关系,就是普通的买卖。请你们离开,别再来了。”
夏洛看了看手里的钞票,又看了看巴尼科特铁青的脸。她嘴角扬起一个满意的弧度,把钱整齐折好,收进外套内袋。
“成交,医生。”她说,“祝您晚安。”
走到街上,远离诊所一段距离后,华森才开口。
“你真收下了那五英镑?”
“为什么不收?”夏洛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餐的菜单,“这是他自愿给的封口费,虽然名义上是‘咨询费’。而且这样能让他稍微安心一些——花钱消灾的人,通常会认为问题已经解决了。”
她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那五英镑,就着街灯的光线看了看。
“更重要的是,现在我可以确信,巴尼科特医生和安伯利的死亡没有任何关系。至少他和安伯利之间,只是买卖关系。”
“为什么?”华森问。
“如果他真的深度卷进了某件事,面对我刚才那种近乎敲诈的行为,他的反应不会只是愤怒和恐惧,而会是更复杂的应对。”夏洛把钱重新收好,“但他只想用最简单的方式摆脱我们,这说明他确实有自己的秘密,但这秘密和安伯利的死无关——至少他自己认为无关。”
“而且,咱们收获不小。我们确认了拿破仑半身像确实是用安伯利工坊里那个粗糙模具做的,看到了巴尼科特的真实反应,还赚了一顿不错的晚餐。”
“晚餐?”华森挑眉。
“当然。”夏洛已经朝街道另一头走去,那边有家看起来挺雅致的餐厅,橱窗里透出温暖的光,“五英镑够咱们吃一顿很好的法餐了。医生,我觉得红酒焗烤鸡是个不错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