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轻轻“啧”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这很奇怪,警长。”她抱着双臂,靠在一旁的砖墙上:“我逮捕安伯利时看得很清楚,他确实想掩盖杀人的事实。我指出煤气管道和墙面粉刷的问题时,他先是否认,然后试图逃跑,被按住时还拼命挣扎。这种类型的犯人通常会在审讯里硬撑一段时间,至少会编点借口、狡辩几句。”
格雷格森叹了口气,摘下帽子,用手指梳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我明白你的意思,福尔摩斯小姐。但看守所的记录写得明明白白:凌晨两点半最后一次巡查时他还活着,四点十分就被发现断了气。牢房门从外面上锁,钥匙一直在值班看守身上,中间没人进去过。”
夏洛沉默了几秒。她将双手插进外套口袋,看起来像是怕冷,但华森知道,这是她专心思考时常有的姿势。
“那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常,“关于罗伊洛特医生的旧案,您之前说有些不对劲的情况,调查有进展吗?”
警长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那是一种混合着尴尬与困惑的神色。他重新戴上帽子,调整了下帽檐,像是在组织语言。
“那个……其实是个误会。”他最终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窘迫,“我们查了记录,两年前有一桩医疗投资诈骗案,一家空壳公司用虚假宣传骗了不少投资人的钱。”
格雷格森语速快了些,像是在背诵准备好的说辞,“罗伊洛特医生名下的几笔投资确实涉及其中,但重新调查后发现,他其实是受害者之一。那些公司伪造了财报和客户评价,连专业医生也被骗了过去。”
“当时一起上当的还有另外四位医生,我们传唤了其中一位。最后发现是档案归档时出了错,把他们几位受害人的材料误归进了嫌疑人卷宗里。”
“所以他和诈骗案无关?”
“至少在这件事上是清白的。”格雷格森点头,“我们已经更正了记录。抱歉,福尔摩斯小姐,让你白期待了。苏格兰场偶尔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夏洛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人都会犯错,警长。重要的是及时发现,及时纠正。”
这句听起来宽容的话让格雷格森神情放松了些。他正了正帽子:“我得去盯着查封工作了,雷斯垂德虽然能干,但有时太死板,容易漏掉细节。”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你们还是快点离开吧。要是让上头知道我和你们在这儿私下交谈,又得找我谈话了。”
“当然。”夏洛微微颔首,“谢谢您提供的信息,警长。”
格雷格森转身走向工坊,步子比来时快了些。夏洛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道阴影里,这才转向华森。
“晚饭前还有点时间,”她说,嘴角浮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亲爱的华森,现在我们可有充足的理由去见巴尼科特医生了。毕竟,安伯利先生不幸离世,我们总得把这个悲伤的消息告诉委托人,不是吗?”
巴尼科特医生的诊所坐落在布列克斯顿街一条安静的小路上。那是一栋三层红砖建筑,门面整洁,橱窗玻璃擦得透亮。铜制门牌上刻着“约翰·巴尼科特医生,内科与外科”的字样,在煤气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夏洛推开诊所的门,门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候诊室里空无一人,深色木制长椅上铺着深红色绒垫,墙边立着几个书架,上面整齐排列着医学期刊和健康手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旧纸张与地板蜡的气息。壁炉里火烧得正旺,让整个房间暖烘烘的。
柜台后坐着一位中年护士,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晚上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们想见巴尼科特医生。”夏洛走上前,语气礼貌而直接,“请告诉他,我是夏洛·福尔摩斯,有急事找他。”
护士愣了一下,目光在夏洛和华森身上迅速扫过,显得很意外:“医生正在整理今天的病历,请稍等,我去通报。”
她起身推开柜台后的门,走进了里间。
大约两分钟后,门重新打开。巴尼科特医生独自走了出来,他仍穿着白天那套深灰色西装,但领带松了些,镜片后的眼神里透着明显的困惑与警惕。
“福尔摩斯小姐,华森医生?”他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请问有什么事吗?”
夏洛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她微微低下头。这个细微的姿态变化让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恰到好处的悲伤氛围中。
“很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医生。”夏洛的语气变得沉重了些,那是一种刻意调整过的、带着同情与遗憾的语调,“但我刚从警方那里得到一个不幸的消息,觉得有必要亲自告诉您。”
巴尼科特医生的脸色微微一变:“不幸的消息?”
“约西亚·安伯利,”夏洛缓缓说道,目光紧盯着对方的脸,“今天凌晨在看守所自杀了。”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巴尼科特愣住了。他嘴唇微张,眼镜后的眼睛瞪大,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华森看得出来,这不是装的,是真实的震惊。
“死……死了?”巴尼科特的声音有些发颤,“怎么死的?”
“初步判断是自杀。”夏洛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遗憾,“用撕成条的床单上吊。警方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巴尼科特医生后退半步,下意识扶住了柜台边缘。他的手微微发抖,这个细节被华森敏锐地捕捉到了。
“自……自杀?”他终于挤出这个词,声音有点哑,“可是……为什么?他不是刚被捕吗?”
“这正是警方也在查的问题。”夏洛又叹了口气,那叹息恰到好处地传达出一种专业人士的惋惜,“总之,您委托我协助与安伯利见面的事,现在恐怕没法继续了。我很抱歉。”
巴尼科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当他重新睁眼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大部分镇定,但眼神深处仍有一丝慌乱。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谢谢你们特地来通知我。虽然损失了十五英镑很可惜,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转身似乎想结束对话,但夏洛上前一步。
“不过,”她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转机,“或许还有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