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符号,没有名字。”夏洛轻轻点着那个星形记号,“安伯利肯定知道是谁订的,但出于某种原因不愿意写下来,或者是不敢写。”
她抬起眼,与华森交换了一个眼神,“也可能是早有约定,用符号代替。免得账本落入他人之手时,泄露了身份。”
她继续往前翻阅,发现这类记录最早可追溯到三年前。相似的条目重复了将近上百次,每次都是六座拿破仑半身像,每座五镑。时间间隔虽杂乱无章却隐隐有种节奏,如同潮汐般往复来去。
“整整三年,”夏洛缓缓合上账本,皮革封面发出沉闷的轻响,“同样的数量、同样的价格、同样的雕像……问题的核心恐怕不在交易,而在雕像本身。”
“要去找巴尼科特医生吗?”华森问,“检查他订购的那些雕像?”
“现在还不行。”夏洛摇头,“我们刚和他见过面,如果马上找上门要查雕像,太容易让人起疑。他说不定会警觉,甚至把东西销毁。”
她放下账本:“你知道翻制法最特别的地方在哪儿吗?”
华森思索了几秒。他想起原著里那桩著名的“六座拿破仑半身像”案,雕像里面藏了赃物。在这个有魔法的世界里,藏的东西恐怕更不寻常。
“石膏凝固后会形成实心体。”他缓缓说道,“但如果有人在灌浆时,把东西放进模具内部,等石膏凝固,那东西就会被封在雕像内部。从外表看,雕像完全正常,没人会想到里面藏着别的。”
夏洛转过头,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赏:“完全正确。手工塑造法得一层层抹熟石膏浆,必须一气呵成。翻制法用的石膏浆通常更稀,凝固时间更长,完全可以在浇铸时把小物件封进雕像内部。等石膏凝固,东西就被完美隐藏。事实上,不少走私案就是用这种方法藏赃的。”
“你认为安伯利也在用这种方式走私?”华森问。
“只是怀疑。”夏洛没有把话说死,“至少我们能确定,这些雕像本身确实有问题。”
两人在工坊里又搜索了半小时,但再没有更多发现。安伯利显然是个谨慎的人,除了账本上那些规律得诡异的记录,他没留下任何直接指向秘密的痕迹。
离开时,夏洛将所有物品归回原位,并用她在内部找到的一把备用钥匙重新锁好门。这个细节让华森再次感到她的细致——她不想留下明显的闯入痕迹。
小巷里的光线比来时更暗了些。午后的时光正在流逝,头顶那一线天空已染上淡淡的昏黄。两人沿狭窄巷道走向主路,脚步声在砖墙间轻轻回荡。
他们刚走到巷口,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主街方向传来。
华森抬头,看见一队警察正朝这边快步走来,约莫七八个人,穿着深蓝制服,步伐整齐有力。带头的是个华森没见过的警官,三十岁上下,身材瘦高,面容严肃,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身深蓝警服熨得笔挺。
警察们在巷口停下,领头的警官目光锐利地扫过夏洛与华森,最后落在夏洛脸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华森能感觉到那种职业性的审视。
“福尔摩斯小姐。”领头的警长开口,声音平板,不带感情,“还有这位是华森医生吧,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二位。”
“雷斯垂德警长。”夏洛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一丝熟悉的调侃,“苏格兰场这次反应倒不慢。怎么,终于想起来要查封这间工坊了?”
“正是。”雷斯垂德的表情毫无波动,“我们接到命令,立即查封约西亚·安伯利的所有财产,包括这座工坊。请二位离开,这里现在是警方办案区域。”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身后警员已散开,开始驱散附近几个好奇张望的行人。
“我只是个路过的市民,警长。”夏洛耸耸肩,“毕竟是我协助破的案,关心一下后续进展也很正常,不是吗?难道刘易舍姆区禁止散步了?”
“您明白我的意思。”雷斯垂德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这里是犯罪现场,非警务人员不得逗留。请勿妨碍公务。”
夏洛轻笑一声,那笑声在黄昏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就是因为你总是这么死板,雷斯垂德警长,所以才一直待在基层。格雷格森可从不会这样对我说话。”
这句话讽刺意味明显,但雷斯垂德只是绷紧了脸,没有接话。
“好了好了,雷斯垂德,放松点。”
另一个声音从街道另一侧传来。格雷格森警长正快步走来,制服外套敞着,领带也有些歪斜,显然是一路匆忙赶来的。
“格雷格森警长。”雷斯垂德转身,立正行礼,但语气里带着不满,“我接到命令查封工坊,这两位平民必须立刻离开现场。”
“知道了。”格雷格森摆摆手,走到两人之间。他目光在夏洛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华森,最后叹了口气:“福尔摩斯小姐,你们怎么在这儿?”
“散步路过。”夏洛用同样的借口回答,但语气认真了些,“发生什么事了,警长?您脸色不太好。”
格雷格森神色凝重起来。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儿不方便说。雷斯垂德,这里交给我,你带人进去查封工坊。所有文件、工具、成品半成品,全部带回苏格兰场。仔细点,别漏任何东西。”
“是,警长。”雷斯垂德敬了个礼,带着那队警察走进巷子。
等警察都进去后,格雷格森才转向夏洛与华森。他摘下帽子,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将两人拉到街边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他呼吸有些急,显然是一路赶来的。
“今天早上,”他说,“约西亚·安伯利在看守所自杀了。”
夏洛的瞳孔微微收缩:“什么时候的事?”
“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看守记录显示两点半时他还活着,一切正常。四点十分被发现时,身体已经凉了。”
格雷格森表情严肃:“他用床单撕成的布条,挂在牢房窗户的铁栏上。因为安伯利被捕后一直很平静,不吵不闹,配合审讯,完全没有自杀迹象,所以我们只把他关在普通牢房,没进特殊看守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