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刘易舍姆区，街道逐渐变得狭窄，两旁的建筑也从整齐的联排房屋转为零散的工坊与仓库。空气中混杂着煤烟、木屑和某种化学制剂的气味，与西区那种香水混合鲜花的优雅气息截然不同。
车夫在一处岔路口勒住缰绳，隔着玻璃隔板回头喊道：“小姐，先生，你们说的地方就在这里面。马车进不去了。”
夏洛付了车钱，目送马车驶远，转身走进巷道。她脚步放得很轻，靴底落在湿漉漉的鹅卵石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华森跟在后头，小心避开那些泥泞的水洼。
工坊位于巷子中段，是一栋两层高的砖石建筑，外墙刷的白灰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窗户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有些玻璃已经破裂，用木板草草钉住。门是厚重的橡木板，没有招牌，只有门楣上方用油漆草草刷着“安伯利雕塑”几个字，字母“L”的最后一笔已经模糊不清。
“没有封条。”夏洛蹲下身，仔细检查门锁周围，“苏格兰场的效率一如既往。从安伯利被捕到现在快二十四小时了，居然还没来查封现场。”
她从随身工具包里取出两根细长的金属探针，蹲稳身子，将工具探入锁孔。动作熟练而专注，侧耳倾听着锁芯内部细微的机簧声响。华森站在她身后，警惕地环顾四周。巷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主路上偶尔传来的车轮声。
很快，她手腕微微一顿，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夏洛推开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一股混杂着石膏粉、灰尘与陈旧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华森下意识抬手掩鼻，夏洛却毫不在意地迈了进去。
工坊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宽敞许多。挑高的天花板下悬挂着几盏煤气灯，玻璃罩上蒙着厚厚的灰。正对大门是一片宽敞的工作区，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各式雕塑工具：凿子、刮刀、砂纸、测量尺。
工作台周围立着几个木架，架上摆放着已完成或半完成的石膏雕像。绝大部分是人物雕像，有几个古典风格的半身像，靠墙的角落还有一尊看起来刚制作不久的，六英尺高的天使雕塑。
左侧墙边堆着成袋的石膏粉，袋子有些已经开封，白色的粉末洒在地上，像一层薄雪。最里侧有个小隔间，门虚掩着，隐约可见一张简陋的床铺与一个小炉子。
夏洛已经开始了检查。她的动作有条不紊，先沿着墙走了一圈，观察地上灰尘的分布，又去查看木架上那些半成品的状态。华森则走向那堆原材料，蹲下身看袋上的标签。
“都是上等石膏粉。”他拍掉手上的灰，“保存得也不错，没受潮结块。”
“安伯利在材料上倒不吝啬。”夏洛的声音从工作区传来，她正用放大镜检查一座半身像的细节：“看这里的处理手法，确实是手工塑形。边缘过渡自然，没有模具翻制那种生硬的线条。”
华森走到她身边，那是座神话人物像，他能辨认出这是赫尔墨斯。现在已经能看出大致轮廓，但面部细节还没完成。雕像姿态很标准，属于那种常见于书房或图书馆的装饰品。
“纹理细腻，细节也清晰。”夏洛说，“虽然是石膏的，但做得很用心。这样的手艺，一座卖十英镑都不成问题。”
华森继续在工坊里走动，他推开最里头那小房间的门，里面空间狭窄，只摆着一张窄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小桌和一个暖气炉。床上被褥凌乱，衣柜门半开着，露出几件沾满石膏粉的工装，这里显然是安伯利平时休息的地方。
小桌上放着一个木制的框架，里面固定着一个黏土制作的模具，能辨认出是拿破仑半身像的。华森凑近看，发现这模具的面部细节颇为粗糙，与外面那些精心制作的雕塑形成鲜明对比。
“福尔摩斯小姐，”华森唤道，“你该来看看这个。”
夏洛走过来，目光落在模具上时，眉毛轻轻一挑。
“翻制底模，”她轻声说，“这正是我要找的东西。如果用这底模制作翻制模具就可以进行批量生产，只需要灌入石膏浆等凝固后取出稍作修整即可。一座雕像的制作时间不会超过一天，那卖五英镑的价格就说得通了。”
夏洛把模具取出来，对着窗外光线仔细端详。模具表面粗糙，边缘凹凸不平，显然没有用心制作。她在模具缝隙里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划痕，用放大镜观察后，判断那是反复脱模时工具留下的痕迹。
“使用次数至少在三十次以上。”夏洛放下模具，“这不是为某批订单临时做的，而是长期使用的生产工具。但问题是，这种质量的模具翻出的成品，只会更粗糙。”
将模具放回原处，夏洛开始仔细检查这个房间。她先拉开桌子的抽屉，里面是各种订单收据、草图以及客户名单。收据内容都很正常，大多数都是艺术品定制，客户基本来自中产家庭或小画廊。
接着，她用手指轻轻叩击小桌后的墙面，侧耳听声音的变化。当她叩到靠近角落的一块木板时，响声忽然变得空闷。
“有暗格。”夏洛说。
她在木板边缘摸索，找到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用指甲轻轻一撬，一块约一英尺见方的木板无声地弹开，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隐藏空间。
暗格里躺着一本皮质账本。
夏洛取出账本，拂去封皮上的薄灰。账本是老式皮革封面的册子，使用的是标准的商业记账格式。每一页都用潦草的字体记录着订单日期，客户姓名、订单内容以及金额。看起来似乎是每个季度登记一次，最近三个月的记录还没有记载，夏洛快速向前翻阅，目光在数字间移动。
华森侧身靠近，发现大多数订单的价格都在十镑到五十镑之间，与抽屉里那些收据吻合，符合手工雕塑市场的标准行情。
但越往前翻阅，两人的表情就越是凝重。
“你看这里，”夏洛的指尖停在纸页中央，声音低了下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冒出一批拿破仑半身像的订单。”
她往前又翻了几页，在几处记录间反复核对：“每次都是六座，单价五英镑，总价三十英镑，这和巴尼科特医生的订单一模一样。”
华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这些订单出现得毫无规律。有时只隔几天，有时却间隔数周乃至一个月。更引人注意的是，订购人一栏从未填写姓名，只画着一个简笔的星形图案，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不同时间添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