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弥漫着烤鸡、奶油焗土豆和香草的气息,壁灯投下温暖的光晕。夏洛切下一小块红酒焗烤鸡,动作优雅得像在进行外科手术。鸡肉外皮焦脆,内里浸透了红酒和香草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时层次分明。
“火候正好,肉质鲜嫩,红酒汁的酸度也平衡了油腻。”她评价道,语气里透着一丝难得的愉悦,“这家店的厨师手艺不错。”
华森坐在她对面,面前是一份香草烤羊排。他抿了一口佐餐的波尔多红酒,看向窗外街道上逐渐亮起的路灯。暮色中的伦敦正褪去白日的繁忙,换上另一种更慵懒的面貌。
“所以,”华森放下酒杯,“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关于安伯利自杀的事,还有巴尼科特那些古怪的雕像。”
夏洛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放松了。
“什么都不做。”她说。
华森愣了一下。
“什么都不做?”他重复道,“可安伯利死得蹊跷,巴尼科特明显藏着什么事,那些拿破仑半身像——”
“——和我们无关。”夏洛打断他,语气轻淡得像在聊天气,“华森,你得明白:我是咨询侦探,不是苏格兰场的正式警探,更不是什么正义化身。我的工作是为委托人解决问题,收取合理报酬,仅此而已。”
她端起酒杯,透过深红色的液体看向华森。湛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安伯利自杀确实可疑,但苏格兰场没委托我调查。巴尼科特有他的秘密,那是他自己的事。我们和他之间已经钱货两清:我提供了咨询,他付了钱,交易结束。”
“过度插手别人的私事,容易引火烧身。安德森和星象科那帮人正盯着我,格雷格森也因为帮我而处境尴尬。现在搅和进一桩明显有问题的雕像走私案,对我有什么好处?”
华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她说得对,现实不是小说,没人保证主角总能化险为夷。在这个存在魔法、秘密警察与泰晤士河底监狱的伦敦,谨慎不是懦弱,而是生存的智慧。
她轻轻晃动手中的酒杯,深红色的酒液在杯中旋转,在灯光下泛出宝石般的光泽。
“而且,”她补充道,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有些谜题,与其急着解开,不如等它自己浮出水面。强行掀开盖子,有时反而会吓跑里面藏着的东西。”
华森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夏洛不是真的放弃,她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等待更多的线索,或是等某个推动事件发展的人先行动。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点不甘散了大半。夏洛此时举杯示意,玻璃杯中的红酒漾开深红色的涟漪。华森也举起杯,两杯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餐桌上的气氛重新轻松起来。两人聊起了别的话题:最近上演的戏剧,皇家学会即将举办的讲座,哈德森太太新尝试的苹果派配方。壁炉的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将影子投在深色墙壁上,随着火焰轻轻摇曳。
饭后,夏洛没要甜点,只点了一杯黑咖啡。华森则要了份焦糖布丁,他觉得在这样微寒的夜晚,需要一点甜食来调和心情。
结账时,夏洛很自然地用巴尼科特给的那五英镑付了账。找零的几先令被她随手塞进外套口袋,动作自然得像是花自己的钱。
“就当是他请客了。”夏洛戴上软呢帽,推开餐厅的门。夜风立刻灌进来,带着伦敦街道特有的煤烟与潮湿气息。
晚餐后已近九点,伦敦的夜晚笼罩在雾气和煤气灯光中。两人在餐厅门口叫了辆出租马车,车厢里弥漫着旧皮革、烟草和淡淡香水味。
马车驶过湿漉漉的街道,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规律而沉闷。华森靠在座椅上,感到白天的疲惫渐渐涌上来。他合上眼,打算小憩片刻。
就在这时,他的膝盖碰到了座位缝隙里的什么东西。
华森睁开眼,借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光线,看见座位角落里塞着一份折叠起来的《泰晤士报》。他随手翻了两下,目光最终还是停在“咨询侦探破获刘易舍姆杀妻案”的报道上。
“看看这个。”华森把报纸递给夏洛,语气带着调侃,“明天的头条大概是‘杀妻案凶手自杀身亡’了。媒体就爱这种戏剧性结局。”
夏洛接过报纸,就着车厢里昏暗的灯光扫了一眼,但她的目光在铅字上停留的时明显超过了正常阅读所需。华森注意到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神情先是疑惑,然后是恍然,最后竟低声笑了起来,像是突然解开了某个困扰已久的谜题。
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不是嘲讽,也非得意,而是一种混合着自嘲和恍然大悟的、近乎愉悦的笑声。
“我真是糊涂了。”她放下报纸,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嘴角还带着那抹笑意:“居然没注意到这么明显的线索。”
“怎么了?”华森不解。
夏洛将报纸递回来,手指点在社会版的一篇报道上:“看这儿,安伯利案的后续报道,关于被害者的描述。”
华森接过报纸。文章篇幅不长,主要是对已故安伯利夫人生前性格的描述,以及邻居对她与情人雷·欧内斯特关系的评价,属于典型的版面填充内容。
“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华森老实地说。
“看第三段。”夏洛的声音里仍含着笑意,“雷·欧内斯特的职业。”
华森重新仔细阅读起来。报道提到,安伯利先生的妻子是一家纺织公司的普通职员,而她的情人雷·欧内斯特是一位医生。邻居怀疑安伯利夫人出轨的部分原因,正是嫌弃安伯利先生的职业。
他愣住了。
“医生。”华森抬起头,“安伯利妻子的情人,是医生。”
“没错。”夏洛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愉悦:“这起案子,因为我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安伯利身上,所以忽略了一个本不该忽略的细节。”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掠过的伦敦夜景,语气变得若有所思:“安伯利的妻子,那位不幸的受害者,是公司普通职员。但她的情人,那位与她一同遇害的雷·欧内斯特先生,却是医生。”
“而今天,慷慨付给我们五英镑咨询费、向安伯利订购拿破仑半身像的巴尼科特先生,也是医生。”
“再加上巴尼科特先生最初伪装的罗伊洛特——他虽然以投资为主要收入,但他却同样具备医生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