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归途与终结(4000)

“现在?”格雷格森皱眉,“你们不休息一会儿吗?”

“在火车上可以休息。”夏洛已穿好外套,戴上了那顶深蓝色软呢帽,“而且我猜,华森医生现在最想要的是贝克街自己房间里的床。”

华森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看守所的硬椅子和混浊空气让他浑身不舒服,他渴望干净的被单和安静的空间。

格雷格森没再坚持:“我送你们去车站。第一班开往伦敦的火车五点二十发车,你们正好赶上。”

离开看守所时,外面天色已经亮了些。雾彻底散了,露出清晨干净的天空,东边的云层被染上浅浅的金粉色。空气冰冷而清新,带着泥土和晨露的气息。

莱瑟黑德车站是个小站,只有一条站台和一个简陋的候车室。格雷格森陪两人等到火车进站,蒸汽机车喷着白汽缓缓停靠,车厢门打开时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

夏洛选了最后一节车厢靠窗的位置。华森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都将随身的帆布包放在手边。车厢里有煤烟和旧皮革的气味,但比起看守所的霉味,已经算是清新。

汽笛长鸣,火车缓缓启动。

莱瑟黑德村在车窗外后退,房屋、树木、教堂尖顶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晨雾与田野交织的风景中。华森望着窗外,思绪却还停留在斯托克莫兰庄园。

他想起了海伦·斯托纳掀开面纱时苍白的脸,想起了茱莉亚房间里那本《圣经》,想起了罗伊洛特灵体浮现时那种混合着愧疚与疯狂的复杂表情,想起了珀西站在喷水池边讲述自己如何一步步堕落的平静语气。

“福尔摩斯小姐。”华森忽然开口,“珀西·阿米蒂奇……您认为他最后真的后悔了吗?”

夏洛沉默了几秒。她没有看华森,而是望向天边逐渐灿烂起来的金色。

“珀西·阿米蒂奇有愧疚,也有对自己所作所为的厌恶,但他最强烈的情绪恐怕是解脱——终于不用再伪装,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被债务和秘密追着跑了。”

“我不认为人性可以简单地用‘好’或‘坏’划分。珀西·阿米蒂奇有他的欲望和弱点,就像我们所有人一样。区别在于,当诱惑和压力来临时,他选择了错误的路,并且一步一步走了下去,直到无法回头。”

她顿了顿,补充道:“真正的后悔需要时间发酵,需要受害者可能的宽恕,需要漫长而痛苦的自我审视。现在的珀西,只是一个精疲力尽、承认失败的人。至于他未来是否会真正后悔……那要等他在监狱里,日复一日面对自己造成的后果时,才能知道。”

火车驶入隧道,突如其来的黑暗笼罩车厢,只有连接处透进微弱的光。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在密闭空间里放大,震耳欲聋。华森感到睡意再次袭来,他努力保持清醒,但眼皮越来越重。

当他再次清醒时,首先感受到的是熟悉的气息。

不是看守所的霉味,也不是火车车厢的煤烟味。而是带着哈德森太太烤面包的香气、红茶的醇厚、地板蜡的淡香,还有壁炉里苹果木燃烧时甜涩气息的、属于贝克街221号的味道。

他正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羽绒被。窗帘严严实实地合拢着,缝隙里透进街灯昏黄的光。

华森摸索着找到床头的火柴,点亮煤气灯。墙上的挂钟显示晚上七点二十——他睡了整整一个白天。

他揉了揉脸,感觉精神好了许多。身体还有些酸软,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已经散去。他起身拉开窗帘,贝克街的路灯早已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化开。街上偶尔有马车驶过,传来辚辚的声响。

他快速洗漱,换上一身干净的居家服。对着镜子整理仪容时,华森注意到自己下巴上冒出了些青色的胡茬。眼下的阴影淡了些,但依然明显。不知为何,看着镜中的自己,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大概是越来越适应这个时代了吧。”他自言自语,推门走出房间。

刚出房门,他就闻到了从餐厅飘来的食物香气——烤肉的焦香、炖汤的醇厚、新鲜面包的麦香。他的胃适时地发出抗议声。

走进餐厅,夏洛已经坐在餐桌旁。她换了身舒适的深绿色家居裙装,头发松散地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午安,或者说晚安?”她的嘴角微微扬起,“你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不过遗憾的是,这还没打破你在贝克街的睡眠时长记录。”

“你怎么好意思说我作息不健康。”华森在她对面坐下,哈德森太太正在为夏洛摆放餐具。“我至少还睡了十二个小时,你呢?我猜你最多睡了三四个小时就起来了吧。”

“四个半小时,足够了。”夏洛合上书,“睡眠质量比时长更重要。而且我起来时已经下午两点,不算太早。”

哈德森太太为华森盛上热汤,又端来烤羊排、炖蔬菜和新鲜面包。食物的香气与温暖让他感到身体渐渐苏醒,他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浓郁的汤汁带着蔬菜的清甜,从喉咙一路暖进胃里。

“格雷格森警长刚过中午的时候来过。”夏洛一边切着盘中的食物,一边说,“他已经把罗伊洛特医生送到圣玛丽医院的精神科,安排了专人看护。珀西·阿米蒂奇也被苏格兰场的马车接走了,正式起诉需要些时间。但证据确凿,不会有问题。”

“……我总觉得最需要休息的人其实不是我们。”华森点点头,“海伦女士呢?”

“格雷格森说他今天下午会去拜访她。”夏洛放下刀叉,拿起汤匙,“我猜她今晚可能会来,有些事她或许需要当面确认。”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哈德森太太去开门,片刻后,海伦·斯托纳出现在餐厅门口。

她今天没有穿黑衣,而是换了身素雅的淡紫色裙装,手里提着个手提袋,外面披着灰色羊毛披肩。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去,但眼睛里仍然带着疲惫和某种复杂的情绪。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悲伤、困惑与试图理解的挣扎。

“福尔摩斯小姐,华森医生。”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披肩边缘,“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但我……我需要和你们谈谈。”

“请坐,海伦女士。”夏洛示意哈德森太太添一副餐具,“您吃过晚餐了吗?哈德森太太,麻烦再泡一壶茶,多加些蜂蜜。”

“吃过了,在布鲁尔太太家。”海伦在桌边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背脊挺得很直,像是在努力保持镇定,“格雷格森警长今天下午来找了我,他告诉了我……很多事。”

她顿了顿,声音开始发颤:“他说珀西承认了所有指控,包括用药物制造幻觉,包括对茱莉亚做的事,包括……所有的一切。”

华森有些疑惑地看向夏洛。夏洛表情平静,对他摇了摇头——关于魔法的部分,依旧不能透露。

海伦的眼泪开始涌出。她没有抬手去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说罗伊洛特和安吉尔是同一个人,他说母亲的死可能不是意外,他说罗伊洛特用这个秘密控制茱莉亚。而我……我曾经无数次感到不对劲,却总让自己无视这一切。我以为安吉尔只是不常来,我以为茱莉亚是太想念母亲才……”

“格雷格森警长说的都是真的吗?”她直视夏洛,声音嘶哑但清晰,“请告诉我,福尔摩斯小姐。我需要知道真相,全部的真相。”

夏洛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

“是的。”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格雷格森警长告诉您的基本属实。您的继父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确实利用双重身份控制并侵犯了您的姐姐茱莉亚。她的死因虽是自杀,但根本原因是长期的精神压迫和无法承受的秘密。”

“而您的丈夫珀西·阿米蒂奇,在发现这个秘密后没有选择揭露或帮助,反而用它作为要挟,对茱莉亚实施了类似的侵害。之后,他用非法手段制造幻觉,试图逼疯罗伊洛特医生,以便掌控庄园和遗产。当他的计划因工作失误产生的债务危机而加速时,他把目标转向了您。”

夏洛停顿一下,补充道:“但有一点需要澄清:珀西的债务危机是人为制造的,有人伪造了赔偿协议将他逼上绝路。尽管这不能成为他行为的借口,但这是事实的一部分。”

海伦的嘴唇颤抖起来,眼泪无声滚落,滴进面前的茶杯,在茶面漾开细小的涟漪。她没有擦拭,任由泪水流淌,仿佛这生理性的释放是唯一能表达内心痛苦的方式。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平息。她用手帕擦干眼泪,抬起头,眼眶通红,眼神却比刚才坚定了一些。

“对不起。”她低声说。

“不需要道歉。”夏洛终于开口,声音温和而清晰,“将所有情绪都发泄出来会好得多——悲伤、愤怒、愧疚、困惑。这些感受都需要空间,压抑它们只会让伤口在暗处溃烂。”

华森坐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幕。他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恐慌与迷茫,想起在贝克街221号第一个夜晚的失眠,想起那些无法对人言说的秘密。每个人都有需要独自面对的黑暗时刻。而有时,仅仅是有人在场见证这份痛苦,就已是莫大的安慰。

海伦重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当她再次睁眼时,眼神里多了一丝释然。

她站起身,走到壁炉边,望着跳跃的火焰。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许多。

“我明天就回斯托克莫兰庄园。”海伦忽然说道,语气变得坚决,“马莎会陪我一起。我需要整理姐姐的遗物,处理庄园的事务,还有……决定罗伊洛特医生的未来。”

她顿了顿:“格雷格森警长说,以他的精神状态,很可能需要在精神病院度过余生。我想……这样也许是最好的。他需要治疗,这样才能让他在清醒的时候赎罪,而监狱不会给他治疗。”

夏洛微微颔首:“明智的决定。”

海伦重新走回桌边,从手提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夏洛面前:“这是约定的咨询费,以及一点额外的心意。我知道金钱无法表达我的感激,但请至少收下这个。”

夏洛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谢谢您,海伦女士。”

海伦最后看向两人,深深鞠了一躬:“再次感谢你们,福尔摩斯小姐,华森医生。你们不仅解开了谜题,还给了我面对现实的勇气。虽然真相很痛苦,但至少我知道了茱莉亚经历了什么,知道了她为什么离开。”

她戴上帽子,系好披肩,转身走向门口。哈德森太太送她出去,门开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餐厅里重归安静。

华森看着桌上几乎没动的食物,忽然没了胃口。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她比看起来坚强。”华森放下杯子。

“经历这些之后,人要么崩溃,要么变得坚强。”夏洛轻声说,“她选择了后者。”

两人没有心情再继续吃饭。哈德森太太收拾餐桌,华森和夏洛移步到客厅。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房间里温暖舒适。夏洛将自己埋进高背椅内,闭上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华森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感到一阵疲惫后的平静。案件结束了,真相大白了,委托人也得到了答案。这本该是令人满足的时刻,可他心中却萦绕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空旷。

他下意识将手伸进外套口袋,想拿出笔记本回顾案件记录。

就在指尖伸进口袋、触碰到某个金属表壳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温热传来。

不是错觉,怀表确实在发热。温度迅速上升,从体温升至几乎烫手的程度,就像在斯托克莫兰庄园花园里对抗蛇群幻象时一样。

华森猛地站起身。这个动作引起了夏洛的注意,她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睛看向他。

“怎么了?”

“怀表……”华森将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金属表壳在他掌心发烫,“它又发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