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比外面暖和些,空气却混浊不堪,弥漫着烟草、灰尘与廉价咖啡的气味。房间不大,一张磨损严重的橡木桌靠墙摆放,上面堆满文件、墨水瓶和一只积满烟灰的陶碗。对面墙边搁着几把旧椅子,墙上挂着一面斑驳的镜子和一本老日历。左边是羁押区,右侧往里似乎还有个小房间。
老警卫哗啦哗啦地翻找钥匙,手指微微发颤。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正确的那把,插进锁孔转动。羁押区的铁栅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向内打开。
羁押区只有三间牢房。墙面刷的白灰早已泛黄,地上铺着石板,每间牢房里仅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只锈蚀的铁桶。天花板很低,吊着一盏玻璃罩煤油灯,光线昏暗得连阴影都模糊不清。
格雷格森解开手铐,将珀西推进最里面那间牢房。铁栅门关上,锁芯咔嗒咬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珀西没有看任何人。他走到木板床边坐下,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垂向地面某处,仿佛那里真有什么值得端详的东西。煤油灯光从侧面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那张原本温和的面孔显得陌生而冷硬。
“我明早会安排人去苏格兰场调警用马车。”格雷格森对老警卫说,“在这期间,不准接触、不准交谈、不准传递任何物品,听明白了吗?”
“明白,警长。”老警卫立正回答,但眼神里仍有掩饰不住的好奇。
“福尔摩斯小姐,华森医生。”格雷格森转过身,络腮胡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我得回斯托克莫兰庄园一趟。罗伊洛特医生还锁在房间里,总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那儿过夜。我会带村里的医生过去看看,至少得确认他身体没出问题。”
夏洛微微点头:“明智的决定,需要我陪同吗?”
“不必了,您和华森医生都累了一整天。”格雷格森摇头,“从这儿到斯托克莫兰也就二十分钟路程,我快去快回。”
夏洛没再坚持,只应了一声:“请务必小心,警长。带两个人一起去吧,罗伊洛特虽然昏睡着,但难保不会有别的状况。”
“我会的。”格雷格森从老警卫那儿接过一盏新提灯,检查了油量,整理了一下制服。这一连串动作熟练流畅,是多年警察生涯刻进肌肉里的记忆。
他快步离开,脚步声在门外渐行渐远,最终被夜色吞没。
看守所重新安静下来。
老警卫坐回桌后,假装翻阅值勤记录,可每隔几秒就忍不住抬眼往牢房方向瞟。
华森能理解他的好奇,莱瑟黑德是个宁静的乡村,平时连盗窃和酗酒闹事都算得上大事。而如今,斯托克莫兰庄园的男主人之一竟在深夜被苏格兰场有名的警长抓捕,这足够成为未来几个月酒馆里最轰动的谈资了。
夏洛在墙边一把还算完好的椅子上坐下,将皮革工具包放在膝头。她没有闭目养神,而是掏出笔记本写着什么。
华森坐在她旁边的长凳上,凳子硬得硌人,但他实在太累了。一整天的紧张、奔波、寒冷与情绪冲击堆积在一起,化作沉甸甸的疲惫,从四肢百骸漫上来。他努力想保持清醒,眼皮却越来越重,煤油灯跳跃的光晕在视野中渐渐模糊、扩散……
不知过了多久,他闻到一股香气。
那不是看守所里混浊的气味,而是一种更清新,更熟悉的气息。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混着极淡的薰衣草,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干净而理性的味道。
华森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逐渐才清晰起来。他发现自己正靠在什么柔软而稳固的东西上,侧脸贴着光滑的织物。他迟钝地转动脖颈,向上看去。
浅金色的发丝垂落下来,在煤油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夏洛·福尔摩斯的侧脸近在咫尺,她正低头读着一份卷宗,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影子,鼻梁线条清晰而挺拔。
而华森的头,正枕在她的右肩上。
他猛地直起身,因为动作太急,长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抱歉!”华森脸颊发热,声音因慌乱有些变调,“我、我不知道怎么会……”
夏洛转过头。她没有露出不悦或惊讶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将目光从卷宗移到他脸上,湛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
“你睡着了,”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那样自然:“大约四十分钟前。考虑到今天的体力消耗和精神压力,这属于正常的生理反应。”
华森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看向老警卫,对方正趴在桌上打鼾,显然也撑不住了。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出变幻的影子。
“我该保持清醒的。”华森揉了揉脸,试图驱散残留的睡意,“格雷格森警长还没回来,我们得……”
“你保持了必要的警觉,只是身体需要休息。”夏洛翻过一页文件,语气轻松:“人体需要睡眠就像机器需要润滑,强行中断反而影响效率。况且你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肌肉放松,说明这段休息确实是你身体需要的。”
华森这才注意到,夏洛翻阅的是一份牛皮纸封面的警用记录簿,封面上印着“莱瑟黑德区案件登记”。
“这是?”华森问。
“值勤记录。”夏洛将记录簿放回桌上,“老警卫睡着时,我借来看看。莱瑟黑德过去三个月的治安情况相当可靠,只有七次酗酒闹事,两场邻里纠纷,还有五起入室盗窃。”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有趣的是,这五起盗窃案的受害人都提到同一件事:他们早上出门时门窗完好,晚上回家就发现财物丢失。没有撬锁痕迹,没有暴力闯入,就像窃贼有钥匙似的。”
华森皱眉:“内贼?”
“受害者都是普通农户,家里没雇仆人。”夏洛站起身,走到铁栅门前,目光扫过牢房里仍保持坐姿的珀西。
珀西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反应。
她回到门厅,抬手在桌上敲了敲。
清脆的叩击声在寂静中回荡。老警卫猛然惊醒,慌忙擦掉嘴角的口水。
“女士?有什么需要吗?”
“请叫醒你的同事。”夏洛说,“你们是两人值夜,对吧?刚才我听见后面房间有鼾声。”
老警卫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是、是的,杰克在后面休息,我们轮班……”
“现在请他过来。”夏洛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顺便把这五起盗窃案的所有报案记录和现场勘察报告都拿来。如果有证物,也一并带来。”
老警卫愣了愣:“可是女士,这些是警方文件……”
“我是夏洛·福尔摩斯,苏格兰场的咨询侦探。”夏洛从外套内袋取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格雷格森警长授权我协助处理相关案件。如果你需要确认,可以等他回来。”
老警卫接过名片,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名片印制精良,抬头是“夏洛·福尔摩斯,咨询侦探”,下方印着贝克街221B的地址和一串小小的星形花纹。
“我、我这就去。”老警卫慌忙起身,走向后室。
“你什么时候把名片地址改到贝克街的?”华森面色古怪地问。
“两个月时间足够处理很多事了。”夏洛在桌后坐下,“倒是某位医生,该不会直到现在连张自己的名片都没有吧?”
几分钟后,两名睡眼惺忪的警卫将一堆散乱的文件堆在了桌上。夏洛开始快速翻阅,她速度极快,目光在纸页上扫过,手指偶尔停顿,在某一处记录上轻轻一点。
华森站在她身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工作,睡意全无。
“所有盗窃发生的时间都在清晨五点到七点之间。”夏洛低声总结,既是对华森说,也是在梳理思路,“受害者都是早出晚归的农户,失窃物品主要是现金、银器和小件珠宝,没有大件家具或笨重物品。现场没有暴力痕迹,门窗完好。”
老警卫皱起眉:“这些我们都知道,但查了一圈,没找到嫌疑人——”
“因为你们查错了方向。”夏洛打断他,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纯粹的陈述,“你们在查有前科的外来人员,或者村里游手好闲的年轻人。但真正的嫌疑人,每天早晨都会光明正大地走进这些房子。”
她顿了顿,看着两个警卫困惑的表情,继续说:“送奶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年轻警卫张大了嘴:“送奶工?但……但失窃家庭都没订奶啊!”
“没错,这正是关键。”夏洛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狡黠的弧度,“送奶工清楚哪些家庭订了奶,哪些没有。那些没订奶的客户大多是单身或没有孩子的农户,只要稍加留意,不用一个月就能摸清他们的生活规律。”
“那些农户出门时间往往比送奶时间更早,并且不习惯锁门。于是他便在送奶途中试着推门:如果门没锁,他就快速进入,拿走一些不起眼的东西;如果门锁了,他就继续送奶,没有任何损失。”
“失窃时间集中在清晨五点到七点,正是送奶时段;失窃物品都是小额财物,符合临时起意的特征;没有暴力闯入痕迹,因为门本来就是开的。”
老看守的表情从困惑转为恍然大悟,随后变得愤怒:“那个混蛋……是小汤姆!他刚接过他父亲送奶的工作还不到一年!”
“我建议你们现在就去拜访他。”夏洛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这个动作带着明显的满足感,“上一起盗窃案发生在三天前,如果运气好,或许还能在他家里找到还没来得及销赃的物品。不过要快,这类小偷通常会把财物尽快脱手。”
她的语气如此笃定,仿佛已经亲眼看到了那些证据。
年轻警卫还在犹豫,年长的那位已经抓起了帽子:“我这就去。杰克,你留在这儿看好犯人。”
他匆匆跑出门,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迅速远去。
看守所里又安静下来。
“您是怎么想到送奶工的?”那位叫杰克的年轻警卫忍不住问。
“排除法。”夏洛耸了耸肩,“能在这个时间点自由进出村舍而不引起怀疑的人不多:送奶工、邮差、面包师。邮差送信时间不固定,面包师动静太大,送奶工最合适。”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道再简单不过的算术题。华森忍不住笑了,笑声很轻,但在看守所压抑的气氛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感到胸口积压的沉重感似乎松动了一些。这个世界依旧有罪恶,有疯狂,有令人窒息的黑暗。但至少,还有人在用理性和智慧与之对抗。
哪怕只是乡村盗窃案。
铁栅后的牢房里,珀西·阿米蒂奇忽然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铁栏,看向门厅里的两人。煤油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来,让他的面容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依稀可辨。
他就那样看着,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几秒钟后,他重新低下头,恢复了之前的姿势。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格雷格森警长回到看守所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
他带着两名莱瑟黑德本地的治安员,三人身上都沾着露水和泥点,显然在斯托克莫兰庄园和村庄之间往返奔波了不止一趟。格雷格森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加疲惫,眼里的血丝在煤油灯光下清晰可见,但神情中有种任务完成后的松弛感。
“罗伊洛特医生已经安置在村里的诊所了。”他摘下帽子,用手背擦了擦额头,“医生给他用了镇静剂,至少能睡到中午。我留了一个人在那儿守着。”
他看向夏洛和华森,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似乎在确认他们的状态。
“你们这边怎么样?”
“还不错。”华森指了指羁押区,“我们给珀西先生找了个同伴,省得他太孤单。”
羁押区最外侧的牢房里,新住户精神得很。这位年轻的送奶工不断喊着“我知道错了”,和沉默着待在最深处牢房的珀西形成了鲜明对比。
格雷格森愣了愣,看向夏洛。夏洛只是微微颔首,仿佛这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天快亮了。”夏洛站起身走出房门。外面天空的灰色正在变浅,转为一种更透明的灰蓝。地平线处隐隐透出极淡的橙红,“我和华森医生该回伦敦了,如果您不介意,我们想搭乘早班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