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快步走近。就在她靠过来的刹那,怀表发出一声极轻的机械声响。
表盖自动弹开了。
镜面依旧光洁,映出华森诧异的面容和房间天花板的倒影。但下一刻,镜面深处开始浮现光点:不是倒影,而是从内部透出的光。银白色的光点微小但明亮,像夏夜晴朗天空中的星星。
光点越来越多,彼此连接,在镜面中勾勒出图案。华森屏住呼吸,将怀表平放掌心,镜面朝上。
那些光点竟从镜面中“升”了起来。
“退后。”夏洛低声道。
华森将怀表放置到桌面上,后退几步。夏洛也退到一旁。那些星光在空中凝聚、延伸,彼此连接,勾勒出线条。线条交织、缠绕,在天花板上逐渐形成一幅星座图案。
五颗明亮的星点连接起来,组成一条蜿蜒的蛇。
华森屏住呼吸。他在星座图谱上见过这个图案。
这是水蛇座。
星座图案在天花板上持续了大约十秒钟。星光逐渐暗淡,光点一颗接一颗熄灭,最终完全消失。
客厅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华森走回桌边,将怀表重新拿在手里。怀表镜面恢复成普通的银镜,表壳的温度也迅速消退,恢复常温。夏洛走到华森身边,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怀表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华森能看见她眼中闪过的思索神色。
“水蛇座。”她轻声说,“这枚怀表在记录它接触过的魔法痕迹。”
华森合上表盖。金属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这意味着什么?”
夏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坐回那张已经专属于她的高背椅内,双腿弯曲蜷至胸前,十指合拢立于鼻尖,进入深度思考的状态。
华森目不斜视地坐回原位。平日里夏洛总是一身中性装扮——马甲、衬衣、长裤,即便偶尔穿裙装也显得无懈可击。
但现在,这位侦探小姐穿着的是深绿色的家居裙装,似乎是久违地处于放松状态。再摆出这幅模样就显得破绽百出,让华森有些不自在,只得强迫自己不往她的方向看去。
“根据现有的情报。”大约过了十分钟,夏洛冷静的声音重新在客厅里响起。
华森悄悄转过头,见她已恢复往常的优雅坐姿,仿佛没有察觉到刚才的片刻的失态,这才悄悄松了口气,认真听了起来。
“在目前已被记录在案的星座图谱内,符合我们要求的星座有两个。”夏洛不紧不慢地说道,“分别是具有追踪魔法能力的大犬座(Canis Major),以及具有记录魔法能力的小犬座(Canis Minor)。”
华森明白她的意思:追踪的能力表现在案发现场能凭借微弱的魔法反应还原出对应的星座;而记录的能力就是这次,珀西在夜晚直接借用了星座的能力,所以并未在众人面前显露出他的星座,但怀表还是忠实地记录下了他的魔法,并在此刻展示了出来。
“不过……”夏洛挑起眉,勾了勾嘴角。湛蓝的瞳孔中有一种纯粹的探究,“我更倾向于第三种可能。”
“它所对应的星座,是目前从未在星象记录上留下档案的——”
“猎户座(Orion)。”
华森感觉怀里的表盘正在微微发烫。
他有些疑惑:“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夏洛没有回答,而是身体微微前倾,眼里是遮掩不住的好奇:“但让我感兴趣的是,它所对应的魔法能力究竟是什么?激发条件又是什么?华森,你有什么想法吗?”
华森回忆着每一次怀表特别的异动,缓缓说道:“第一次是在劳瑞斯顿花园街,当时我在想有什么可以对案件帮上忙的地方,它就突然产生了异动,随后为我们指出现场残留的天鹤座魔法。”
“第二次是在河岸街的旅馆,我是主动想要使用它,不过这一次它没有发烫。”
“再然后是斯坦杰森在我们面前去世的时候,怀表突然变得灼热,但很快就淡去了。”
“最近是你使用天秤座(Libra)魔法的时候,它只是温热,并没有其他反应。”
“再之后就是珀西使用魔法,它变得和第一次一样灼热,但在你将其破解后就变回原样。”
“最后就是这次,我想回顾一下这次经历的案件,它又突然变得滚烫起来,之后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夏洛静静听着,中间没有插话。在华森说完后,她抛下一句“稍等我一下”,便匆匆向楼上走去,她的脚步匆忙但不混乱。大约过了三四分钟,又快步下来,手里拿着一本极厚的笔记。
夏洛翻找着笔记,不时停留下来确认。又过了大约十五分钟,她才合上笔记,神色轻松地重新看向华森。
“如果我没猜错,你和它正处于一种链接状态。”
“链接?”华森有些疑问地反问。
“没错。”夏洛将笔记递给华森,“根据我的记录,魔法道具的持有者分为两种情况:第一种只能粗浅地使用道具,并不能完全发挥其作用。”
“第二种则是链接状态。在这种情况下,持有者可以完全发挥道具的作用。而道具也能根据持有者的意念主动配合,珀西·阿米蒂奇和他的那根蛇杖就是这样的情况。”
华森接过笔记,里面满是工整的手写记录。他粗略地翻看了一下,里面有不少关于星座和其魔法的介绍。在笔记最后墨迹未干的部分,记录着关于水蛇座的情报,旁边写着类似“情绪?”“幻觉?”“精神?”等猜测和论证。
“这是你写的?”华森有些惊讶。
夏洛略带自傲地挑眉:“当然,苏格兰场对现有星座体系的记录不到六成。而谦虚地说,我对目前已知星座体系的研究,至少达到了九成。”
她从华森手中接回笔记,耸了耸肩:“我本来不想让你参与这么深,不过现在看来,这些知识你还是多了解一点比较好。等我将最新的部分撰写完,你可以在闲暇时好好看看这本记录。”
华森真诚地对夏洛点了点头:“非常感谢!”
“想表示感谢的话,我认为卡纳比街新开的那家餐厅是个很好的选择。”夏洛轻笑着说,“上次搜查情报时,我听说他们家的芝士焗龙虾很不错。”
“……我很乐意。”对于这明目张胆的暗示,华森不知该多说些什么。
“说回正事。”玩笑开够了,夏洛的表情重新回归正经,“就目前来看,我们尚未掌握它拥有魔法的真正面目,现有的作用可能只是它一部分效果。我虽有途径可将其完全解析,但它大概率会报废,这有些太浪费了,还是要靠我们自己来探索比较好。”
“我很期待它能对你的工作有所帮助。”华森真诚地说。
“就算没有它,你对我的帮助也已经够多的了。”夏洛笑了笑,目光直视华森,“好了,不说这些无趣的东西了。关于这次的事件,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我在想,这个案子里没有真正的赢家。”华森如实回答,“茱莉亚死了,罗伊洛特疯了,珀西面临审判,海伦失去了姐姐和婚姻。就算正义得到伸张,那些破碎的东西也无法复原。”
“正义不是为了复原。”夏洛平静地开口,“破碎的花瓶无法重圆,死去的生命无法复活,迟到的正义也并不是正义。它的意义在于划定边界,在于告诉活着的人:有些线不能跨过,有些事做了就要付出代价。它不能弥补过去,但可以塑造未来。”
夏洛看向壁炉里的火焰:“痛苦不会消失,但会随着时间钝化。人们会哭泣,会愤怒,会崩溃,然后某天早晨醒来,会发现阳光依旧照进窗户,茶还是温的,面包还是香的。生活会继续,尽管和从前不再一样。”
“海伦·斯托纳女士现在失去了很多,但她还活着,还有机会重建生活。如果珀西·阿米蒂奇成功,她很可能成为下一个茱莉亚。而现在,至少她有了选择的权利。”
“说起来,珀西·阿米蒂奇他会去哪?”华森有些好奇地询问,“像他这种可以使用星象魔法的罪犯,普通监狱应该无法收押吧?”
夏洛沉默片刻,望向窗外:“在泰晤士河。”
“泰晤士河啊……等下,你说什么地方?”华森有些惊讶地拍了一下沙发。
“在泰晤士河下游某个地方,有一处通往地底的通道。”夏洛缓缓叙述着,“这条通道一直延伸至河底,在地底深处、感应不到星光的地方,建着一座监狱,名叫‘蒲罗旺斯’。”
“那里仅关押着寥寥十数人,是政府专门用来关押魔女的地方。”
“一旦进去,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华森感到背后泛起一丝凉意,泰晤士河底的秘密监狱……而且关押的还都是魔女。他可以想象,那里所进行的,绝不止关押那么简单。
夏洛瞥了他一眼,这才继续说道:“你可不要想得太阴暗。那里确实还兼职着对星象魔法进行实验的任务,但没你想的那么龌龊——他们没胆量进行人体实验。”
华森问道:“为什么你能说的这么肯定?”
“很简单。”夏洛挑了挑眉,“上面知道,他们所关押的魔女不到总数的十分之一。如果让还在外漂泊的魔女知道被抓走后会遭受悲惨的命运,哪怕只有一个决心不惜一切进行报复,后果他们都承受不起。”
“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实际上,星象科不是政府主动建立的,更准确地说,是魔女们对上面的妥协。”
华森有些好奇:“什么意思?”
“星象科名义上管理的是魔女造成的犯罪。”夏洛久违地喝了一口茶,“潜台词就是:如果不造成犯罪,那么大家依旧各过各的,谁也不妨碍谁,我们就当魔女不存在于这个伦敦。”
“珀西正是如此,环境、机会、偶然的发现、偶然获得的魔法道具……所有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把他推向了那个结局。”
“如果我们生活在一个没有魔法、没有石杖、没有那份伪造赔偿协议的世界里,珀西·阿米蒂奇也许会和海伦·斯托纳过完平静的一生。偶尔有些小矛盾,但总体上是普通的夫妇。”
华森半开玩笑地接道:“也许在那个世界,罗伊洛特才是一切的幕后黑手。他真的养了一条蛇,企图杀害海伦和茱莉亚姐妹来获得遗产。”
夏洛轻笑了一声:“也许真的会是这样。”
“那你呢?”华森问,“这个案子结束了,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夏洛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极淡的、带着些许自嘲的弧度。
“整理案件记录,更新档案,结算费用。”她扳着手指数,“然后等待下一个委托人敲门。也许会是寻找走失宠物的老太太,也许是怀疑丈夫出轨的商人妻子,也许是又一起苏格兰场束手无策的‘不可能犯罪’。”
“不管怎么说,当太阳升起时,阳光照耀下的伦敦,黑暗会再次出现。而我的工作,就是将这些阴影的边界清楚的划分出来。”
“倒是你,我亲爱的华森。”夏洛饶有兴趣地问,“你从医学院毕业,继承遗产,成为贝克街221号的房东。不管是作为一名医生亲手挣取属于自己的资金,还是潇洒自由、坐吃遗产和房租,都是很多人会羡慕的路。”
“但你选择让我租下房间,选择亲自参与这些案件,选择面对那些……不那么美好的一面。为什么?”
华森感到心脏轻轻一跳,他没想到在两个月后,夏洛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但想起那枚银色怀表,想起表盖上“221B”的花体字,想起自己如何从二十一世纪来到这个雾气弥漫的伦敦——
这是他在听到租房中介的介绍时就有的答案。
“因为无聊。”他诚恳说道,“刚毕业却突然继承遗产,不必工作,每日在伦敦闲逛,看同样的风景,过同样的日子。若就这样持续几十年,实在太无趣了。”
“但是你出现了,带着你的案件、你的谜题,以及你的魔法。这可比无所事事要有趣得多。”
夏洛注视着他,似乎在判断这个回答的真实性。几秒钟后,她轻轻笑了。
“很好的理由。”她说,“我也讨厌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