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夏洛和格雷格森,望向远处那座沉睡的宅邸。二楼东侧尽头那扇窗户依旧漆黑,罗伊洛特医生应该还在药物和魔法的双重作用下沉睡。
“一年前,和海伦结婚时,我是真心的。”珀西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善良,敏感,像花园里那些需要精心呵护的玫瑰。我想和她好好生活,就在这座庄园里,翻译我的书,过平静的日子。”
珀西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直到那天下午,我第一次见到霍斯默·安吉尔。”
格雷格森的手紧了紧手铐,金属链条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珀西的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这个姿势能让他说得更顺畅些。
“那天海伦去村里拜访朋友,我刚从伦敦取回一批新译稿。在门厅撞见一个正要离开的男人,他自称霍斯默·安吉尔,说是茱莉亚的未婚夫,来取落在书房的一些文件。”
“我听说过他,但从没见过。我本想和他好好聊聊,但他的言语毫不客气。我站在门廊下,看着他走向庄园大门,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吓唬他一下。”
夏洛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珀西低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我只想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便施展了很轻微的魔法,让他做几天噩梦。”
“但第二天,罗伊洛特从伦敦回来。晚餐时,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切牛排时刀叉碰在盘子上发出刺耳声响,饭后他匆匆回到书房。我借口送咖啡进去,看见他正盯着窗外的花园,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珀西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变成耳语。
“在他身上,我感受到了自己留下的魔法痕迹。”
华森感到脊背窜上一股寒意。他看向夏洛,发现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只是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脑海中快速拼接着碎片。
“一开始我不敢相信。”珀西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告诉自己那是错觉,是巧合。但好奇心像毒藤缠着我,我开始观察、试探。罗伊洛特医生每月在家的时间,和安吉尔来拜访的日子,从不重叠。茱莉亚提起未婚夫时的神情,不是爱意,而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恐惧的依赖。”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肺部,引来一阵剧烈咳嗽。他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
“我做了第二次实验。在安吉尔又一次来到庄园时,我对他用了更强烈的恐惧投射。第二天,罗伊洛特回来后,我听见他大声训斥园丁,说庄园里进了蛇。”
珀西的笑声干涩得像枯叶碎裂。
“那时我才终于确定:霍斯默·安吉尔和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是同一个人。这个发现像一块冰,塞进了我的胃里。”
格雷格森低声咒骂了一句。华森能理解他的感受:这个秘密太过丑陋,像地下室角落里发霉的污渍,一旦暴露在光线下,就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夏洛微微颔首:“于是你开始思考,这个秘密能为你带来什么。”
“不是一开始就想利用的。”珀西急切地辩解,手铐的锁链随着动作哗啦作响,“至少……最初不是,我只是好奇,想知道茱莉亚知不知道这件事。趁海伦去村里拜访朋友的那天下午,我在花园里拦住了茱莉亚。”
他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混合着愧疚、欲望和某种扭曲的兴奋。
“我问她,知不知道她的未婚夫和继父其实是同一个人。她哭了,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求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海伦。”
珀西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敢面对那段记忆。
“她说如果这个秘密曝光,罗伊洛特会毁掉一切,她们姐妹会身败名裂。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眼泪不停地流,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小动物。”
“然后你看到了机会。”夏洛平静地说,不是质问,只是陈述。
“是的。”珀西睁开眼睛,眼神里只剩下疲惫的空洞,“我看着那样脆弱的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既然罗伊洛特可以用秘密控制她,我为什么不能?”
华森感到一阵恶心。他想起茱莉亚房间里那本被翻烂的《圣经》,想起暗格里被取走的日记,想起马莎说茱莉亚去世时已经怀孕。所有这些碎片在脑海中拼凑起来,呈现出一幅令人窒息的画面。
“同时,我开始加强对罗伊洛特的魔法影响,这是我第一次使用超出恶作剧程度的魔法。起初只是轻微幻觉,后来逐渐加重,让他在白天也能看见幻象。我想,如果他被逼到自杀,那么这栋庄园、斯托纳家的遗产、乃至茱莉亚和海伦,就都是我的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华森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的寒意。这不是天生的邪恶,而是一个普通人一步步被欲望腐蚀后的麻木。
“但我没想到茱莉亚会死。”珀西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我低估了她承受的痛苦。她的精神早就到了极限,我的出现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茱莉亚房间的日记是你拿走的?”夏洛冷静地问。
“没错。我知道她写日记,怕里面暴露我那些肮脏行为。”珀西苦笑,“所以我找了出来,一把火烧了,甚至不敢看里面的内容。”
“而她死后,罗伊洛特彻底疯了。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用厚重的窗帘挡住所有窗户,我的魔法再也影响不到他。加强后的魔法需要光线作为媒介,而不使用石杖加持的魔法对他根本没用,他承受的恐惧比我的魔法还要强烈。”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那是一种精疲力尽的姿态。
“然后就是三个月前,我的工作出了差错。”珀西的声音越来越低,“一整批德文译稿全部报废,出版社要求赔偿一千五百英镑。我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不到四百镑,期限是年底。我走投无路,只能把目光重新放到这座庄园,放到海伦身上。”
华森的心脏重重一跳。他又想到书房抽屉里那份赔偿协议,想起银行单据上频繁的取款记录。所有线索在此刻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令人悲哀的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