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缓缓坐下,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壁炉的火光在她侧脸上跳动,却并没有带来多少暖意,反而让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显得更加明显。
夏洛没有催促,她靠坐在对面的高背椅上,保持着一个不会让海伦感到压迫的距离,同时能清晰的观察到她脸上每一丝表情变化。华森安静地坐在侧面沙发上,取出笔记本和铅笔。两个月来的经历让他习惯了这样的开场,夏洛需要完整而不加裁剪的叙述,并在倾听中捕捉那些连讲述者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细节。
“我的名字叫海伦・斯托纳,”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事情要从十年前说起,那时我二十岁,姐姐朱莉娅二十二岁。我父亲早逝,母亲独自抚养我们,直到她遇见了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先生。”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罗伊洛特先生当时三十三岁,只比我们大十岁。他是罗伊洛特家族的独子,在莱瑟黑德继承了斯托克莫兰庄园。母亲和他结婚后,我们便搬离了伦敦,住进了那座庄园。”
海伦的语气里透出一丝苦涩:“起初的几年还算平静,母亲拥有我们亲生父亲留下的一大笔财产,罗伊洛特先生在伦敦也有些医疗投资,所以我们的生活还算富裕。罗伊洛特先生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自己房间的书房,或是去伦敦处理事务,每月在家不过一两周。”
“五年前,”海伦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母亲去世了。”
夏洛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那是个春天,我们一家去庄园附近的湖边野餐。那天天气很好,母亲说想去湖边走走,看看水鸟。”海伦闭上了眼:“是姐姐和继父陪她一起去的,我留在野餐垫上准备茶点。大概二十分钟后,我听见姐姐的尖叫声,等我跑过去时,继父正把母亲从湖里拖上来。姐姐跪在岸边,浑身湿透,哭个不停。他们说母亲踩到湿滑的石头失足落水,等继父跳下去救时,已经太迟了。”
炉火噼啪作响,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您相信这个说法吗?”夏洛问,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纯粹的探究。
海伦睁开眼,目光有些迷茫:“验尸官判定是意外溺水。罗伊洛特先生有行医资格,他的证词很有分量,而且母亲确实身体不好,有时会头晕。”
“但您刚才握住了自己的无名指。”夏洛平静地指出,“当一个人回忆痛苦往事时,如果做出某种自我安抚的动作,往往意味着那段记忆中还存在未能完全接受的矛盾。您是在说服自己接受意外这个结论,对吗?”
海伦的嘴唇颤抖着,最终没有回答。
夏洛没有逼迫,只是点了点头:“请继续,母亲去世后,家里发生了什么变化?”
“姐姐……朱莉娅变了。”海伦的声音里带着痛楚,“她原本活泼开朗,爱笑,喜欢画画。可从那以后,她变得沉默寡言,经常独自待在房间里。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夜里总做噩梦,睡不好。”
“大约在母亲去世半年后,朱莉娅遇到了霍斯默·安吉尔先生。”提到这个名字时,海伦语气复杂:“安吉尔先生是她在伦敦认识的,自称做进出口贸易。他们很快订了婚,但婚礼一直推迟,姐姐说安吉尔先生工作忙,等稳定下来就结婚。”
“而我在这期间先一步结婚了。”海伦的脸上浮现出近乎虚幻的表情:“我遇到了珀西·阿米蒂奇,一年半前我们成了夫妻。珀西的工作是德语和法文翻译,工作可以在家中就可以完成,所以婚后我们依然住在斯托克莫兰庄园。因为家里情况特殊,他体谅我,没有要求我改姓。”
“事情真正开始不对劲,是在一年前。”海伦的声音再度绷紧,身体前倾:“姐姐的精神状态突然变得更糟,开始频繁做噩梦。我私下问她,她说是因为我比她早结婚,她感到焦虑和孤独。”
“更奇怪的是,几乎同一时间,我的继父也变得反常。”海伦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以往虽然孤僻,但还算正常。可从那段时间起,他常在饭桌上突然提起,说家里有一条蛇。”
“蛇?”华森忍不住重复,随即意识到自己可能打断了叙述,抱歉地看向海伦,但海伦似乎正需要这个确认。
“是的,蛇。”她的声音在颤抖:“他说那是一条有黄色斑点的蛇,在宅子里游荡,但他每次去找,又找不到。起初我以为他是开玩笑,或者精神紧张产生的幻觉,可是他说得太具体了。黄色的斑点,爬行时鳞片摩擦地板的沙沙声,甚至说在月光下见过它从走廊的阴影里滑过。”
“您姐姐见过吗?或者提过关于蛇的事?”夏洛平静的发问。
“没有,姐姐虽然总说感到焦虑,痛苦,但从来没有过恐惧。然而半年前……”海伦的声音哽咽了,抬手用黑纱边缘擦了擦眼角:“姐姐死了。”
炉火猛地一跳,爆出一串火星。
“那天晚上,我很早就睡了。”海伦的叙述变得零碎,仿佛记忆本身已被撕裂:“半夜,我听见姐姐房间里传来奇怪的声响,我敲门叫她,没有回应。我慌了,去找继父,他拿来备用钥匙打开门。我们冲到姐姐的房间,发现她吊在房间中央的灯钩上,用的是一条有黄色斑点的丝绸带子。”
“警方来了,验尸官判定是自杀。”海伦的声音空洞:“他们说姐姐长期精神抑郁,又有未完成的婚约,选择结束生命。”
“葬礼后三个月,继父出事了。”海伦的叙述进入最后阶段,语气反而平静得可怕,像所有情绪都已耗尽:“一天清晨,女仆发现他倒在书房地板上,手腕割开,身边散落着一些文件和一封信。信上写着他无法忍受蛇的折磨,要结束这一切。”
“但他没有死?”华森问。
“没有。”海伦说:“伤口不深,女仆发现得又及时,我们请来医生救回了他。可从那以后,继父就像变了个人。他把自己锁在卧室里不再出门,三餐只让女仆放在门口。”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到最近的事。
“而我自己……从一个月前开始,也听到了那种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