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熙攘的街道上,陈束耷拉着暂时还不太灵光的胳膊,带着点百无聊赖打量着四周复古的街景。
人群的神态看上去普遍还行,至少没见到预期中那种刻板印象里贼扎眼的“贫富鸿沟”,也没有哪家贵族公子哥骑着高头大马当街横冲直撞——话说回来,这好像还是他穿越过来之后头一回真正意义上走出修道院大门,之前顶多在门口和院内、庄园附近转转。
而且修道院看他是个伤员,安排给他的任务也轻省,实际做起来就跟当初爱丽丝说的一样,差不多就是混口饭的工作量……再加上没手机玩,那可真是闲得发慌蛋疼。
内心深处,他其实挺想找点正经事干干的。
不过眼下这状况,出门固然有点小开心,但更多的还是不解。
“话说,你带着我现在这么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伤员出来采购……呃,我能派上啥用场?”
“不重要。”莱安娜随意地晃晃脑袋,那原本活泼得仿佛自带弹跳的步伐稍微收敛了点,“我是觉得你休息得差不多了,内脏也没啥大碍的样子,多出来走走,对康复有好处。”
“想得还挺周到哈。”陈束有点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但不妨碍他调侃加乱猜,“我还以为……是你自己溜出来玩不太方便,顺手带上我这个伤号,好顶着‘照顾病人’的名义在外面多浪一会儿呢。”
“!”莱安娜那蓬勃的惬意瞬间冻结,她猛地绷紧身体,做贼心虚似地飞快扫视四周,然后才怨念中带着点心虚地瞪他一眼,凑近了压低声音:“嘘……别在爱丽丝面前提这个!”
“……还真是啊。”陈束无语了,甚至有点后悔嘴欠——不问的话,她那刚树立起来的“靠谱医者”形象好歹还能再保鲜一会儿……
被揭穿后,莱安娜反而放松了,大概是破罐子破摔,“emmm……天天闷在里面多无聊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得好好看看外面?再说了,散散心有助于保持对信仰的澎湃热情,懂不懂?”
“这倒也是。”陈束点点头表示认可,随即又抛出疑惑,“不过据我这两天观察,你们这儿……好像也没啥禁足令吧?出门至于这么鬼鬼祟祟跟做贼似的?”
“呃……”莱安娜脸上顿时写满了“一言难尽”,支吾了好一会儿,才磨磨唧唧、不情不愿地嘀咕出真相:“爱丽丝嫌我每次出去……都会买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回来,她说怕吓着虔诚的信徒……就、就严格限制我的出门次数了……”
“可恶!明明那些东西都超好用的!”她愤愤地补充道。
“……那确实该管管了。”陈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默默在心里给英明的爱丽丝点了个赞……光是回想上次那个“吸猪毛神器”就足以让他产生终身心理阴影了,再让她这么奔放地买下去,天知道下次会掏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新式刑具”展览给他看……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莱安娜瞬间炸毛,气鼓鼓地怼到他面前,脸蛋鼓得像塞满了松子,眼睛死死盯着他,“明明给你治得那么好!一丝玻璃碴子都没给你落下!你……你居然帮着爱丽丝说话!呜呜呜呜……没良心的!白眼狼!”
话音刚落,“唰唰唰——!”
吃瓜目光×1
吃瓜目光×2
吃瓜目光×20
刹那间,四周探寻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连路边迷路的小朋友都暂时忘记了迷路,加入了暗中观察的行列。
“别别别!别喊了!人都看过来了……注意影响!影响啊!”陈束瞬间感觉后脖颈和后背爬满了冷汗,赶紧把这个移动噪音源推离现场。
“影响?什么影响?”莱安娜懵了一下,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被推过街角停下,还是没转过弯来,“所以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没什么,您继续忙您的采购大业去吧。”陈束这下彻底明白了,这孩子……就是个脑袋瓜里除了玩和收集“医疗器械”(外加那本《母神骂人合集》)之外空空如也的倒霉孩子。
不过被她这么一脸纯真地反问,他反而有点羞愧地想当场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不说就不说……”莱安娜被他这种话说一半的行为搞得有点不乐意,闷闷不乐地走了一小段路,不过忘性也大。
很快路过一家粮食铺子,她完全把陈束忘到一边,哒哒哒地就蹦了进去,一边跳着挥手:“茵蒂斯大妈!诶!我来了!……啊?这次不是买发酵箱啦,不过那玩意儿很好用,提取出来的‘霉菌汁液’纯度超高的……blabla……”
“‘霉菌汁液’……?”陈束听着她们的对话,先是愣住,然后翻个面又愣了一次,“这玩意儿……该不会是什么原始抗生素吧?别告诉我这位姑娘还能手搓这种东西……”
莱安娜好一会儿才从热烈的技术交流模式中拔出来:“啊!不对不对,聊过头了!我需要一百斤小麦粉,还有酵母团……鸡蛋还有多少?400颗?……也够用了,黄油没存货了?那就先这些吧,麻烦让大叔中午前送到修道院呗?好嘞!我先走啦,赶时间!”
话音刚落,她就一阵风似的从店里卷到陈束跟前,使劲拽了他两下,“快快快!十万火急!”
陈束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顺从地加快了脚步,跟着她一头扎进了一家……招牌画着个大牛头的铺子。
莱安娜故技重施,直接冲进去,开场白跟唱rap似的:“凯斯特大叔!牛奶牛奶牛奶!黄油黄油!奶酪奶酪!”
“嗯嗯!不愧是凯斯特大叔!赶紧送货哇……!”
“啊?嗯!上次那个挤奶器超好用!吸脓疮吸得贼干净利落!”
“那就这样!走啦!”
说完她又跑出来,像按了某个看不见的开关一样,再次拽了陈束两下。
陈束被她这番火急火燎的操作搞得有点晕,但更让他冷汗直冒的是对话里透露的信息量。
他现在非常好奇这姑娘到底在多少家店铺留下了她采购“神奇小工具”的传说,但一想到刚才那寥寥数语描述的“非主流应用场景”,他果断决定——还是别深入了解了,最好这辈子都不要知道。
不过有个疑问实在憋不住:
“等等……你刚刚那……也没说具体数量啊,什么牛奶牛奶奶酪奶牛的……不怕人家送多送少了?”陈束总觉得他们像是在对某种神秘的接头暗号,故意不带他玩。
“嗯?”莱安娜狡黠地左右瞟了瞟,然后悄悄掩嘴一笑,“这可是秘密!才不告诉你!”
“这算什么秘密……”陈束再次无语,强烈怀疑这家伙是在报复他之前说话留一半的行为——好吧,他现在确实体会到了那种心痒难耐的感觉。
接着,莱安娜又领着他东奔西跑,订了干果、香料、盐,外加卷心菜、洋葱、胡萝卜之类的蔬菜。
当然,名单上少不了传闻中“乔治”家的鹿肉……没错,就是卖给她那个“吸猪毛神器”的卖家。
最后……莱安娜带着陈束,蹑手蹑脚地钻进了一条胡同深处。
一家门脸藏在阴影里、连招牌都没有的小店出现在眼前,橱窗里堆满了各种神秘的瓶瓶罐罐,颇有点陈束脑补中“黑店”的气质……
莱安娜在里面嘀嘀咕咕了好一阵,才抱着一个小罐子和一个布袋子,鬼鬼祟祟、猫着腰溜了出来。
接下来更诡异了——原本喊着“十万火急”的莱安娜,这会儿反而放慢了脚步,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领着陈束在胡同里七拐八绕,朝某个未知的目的地进发,那着急忙慌的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这抱的什么宝贝疙瘩?还有那店到底卖啥的?”陈束终究没摁住好奇心。
莱安娜整个人瞬间紧绷,紧张兮兮地再次环顾四周——虽然胡同里空无一人……但那偷感简直拉满了。
“卖……卖蜂蜜的!”她的声音慌里慌张。
“那你手里抱的也是蜂蜜?”陈束表示深度怀疑。
“嗯嗯嗯!”莱安娜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见她这副德行,陈束也懒得再追问,干脆静静跟着,看她到底要折腾点什么出来。
胡同终于走到了头,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湖泊静静躺在眼前,湖畔矗立着几架巨大的水车;湖对岸的平原上,几座风车的叶片正慢悠悠地转动;而在那平原的“中央”,一棵庞大得惊人的巨树拔地而起,其枝桠的轮廓即使在远处也能清晰分辨,茂密的树冠宛如一座绿色的山峰,乍一看活像个超大号的西兰花……
这一刹那,那种扑面而来的纯粹“异界感”,差点把陈束固有的感官认知掀个底朝天——说多梦幻倒未必,灰蒙蒙略带脏污的雾气笼罩下,画面甚至有些压抑。
但仅仅这一眼,就足以在理性与感性的天平上,砸下一个不可动摇的共识:这里,确实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世界了。
“发什么呆呢?快来呀!”
循声望去,莱安娜已经爬上了最近的那架大水车,正坐在半悬于水面的木质平台边缘,朝他使劲挥着手。
待他看过来后,她便悠闲地晃荡着双脚,脚尖几乎要触到水面,目光投向远方。
陈束跟了上去,有点摸不着头脑,“之前火急火燎的,就为了来这儿?”
“呃……”莱安娜晃悠的悠闲姿态瞬间僵住,“那是因为……来晚了,蜂蜜店的老佩里斯就要出门了……”
“哈?”陈束一时没转过弯,但当看到对方像护着绝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捧着怀里那个小罐子时,忽然有点懂了。
“所以这罐子里到底装的啥宝贝啊……还得掐着点儿买?”陈束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
“不告诉你……”莱安娜低着头嘀咕,依旧不回头看他,自顾自在怀里捣鼓了一会儿,只听“啵”地一声轻响,她撬开了罐子盖。
一股清甜中夹杂着淡雅花香的气息瞬间钻入陈束的鼻腔,他忍不住深吸了两口。
这时,莱安娜才从布袋里摸出一个小勺和一个陶杯,从罐子里舀了两勺琥珀色的液体递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找到共犯”般的隐秘兴奋:“给你的!”
“这啥……”陈束接过杯子闻了闻,试探性地抿了一口,眼睛瞬间微微睁大。
这味道——很奇特。
入口能尝出是蜂蜜的底子,却没有蜂蜜那种粘稠到发腻的厚重感;花香的回韵恰到好处,不至于浓烈到呛人;里面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酒味,淡得如同在回味里一闪而过的幽灵,几乎难以捕捉——整体来说,这杯神秘的液体,一切元素都拿捏在一种微妙的平衡点上,口感清爽宜人,让人喝了还想喝。
“怎么样?好喝吧?”直到他喝完,莱安娜才像是拿到了满意的答案,笑嘻嘻地回过头,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挺好喝,但这到底是啥?不会是酒吧……”陈束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尤其结合这姑娘前后反应。
“嗯!”莱安娜这次倒是痛快地承认了,“是蜂蜜酒!我可喜欢这个了!”
“呃……这不算犯戒律吗?”陈束有点担忧,想到她之前鬼鬼祟祟的样子,还特意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享用……生怕她因此受罚。
“当然不算,我们能喝酒的,葡萄酒大家平常也会喝点。”莱安娜一本正经地摇头否认。
“……那你之前搞得那么鬼祟是图啥?”陈束再次无语。
“呃……”莱安娜的身体又一次僵硬了,声音也弱了下去,“虽然没犯戒……但犯法了呀……我、我还没成年呢……”
“……靠。”陈束眼前一黑,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那我现在跟你一起喝了,真被发现,被抓进去顶包的不会是我吧?”
“嘿嘿……你猜?”莱安娜贼兮兮地掩着嘴偷笑,那副活泼可爱又带着点小恶魔气息的表情,真是让人有点想敲她个脑瓜崩。
“搞半天你在这儿给我下套呢?”陈束这下是真没脾气了,难怪这姑娘非得等他先喝了才揭晓谜底,原来是防着他告密。
莱安娜把罐子放在身旁,自己也捧起杯子喝了一口。
她眯着眼,感受着舌尖的甜意,目光投向远方,思绪仿佛也跟着飘远了:
“你知道吗,这段时间的酒是最好喝的,要是再过一周,就算是蜂蜜酒……也会带上点辣味,还可能有点酸酸的,我不喜欢。”
“尤其是在今天,今天买到的酒,是最好喝最好喝的……过了今天,那就变成大人们喝的酒了。”
“啊……这么一想,不知不觉,我好像也快变成大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