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束挣扎着从被窝里爬出来,迷迷瞪瞪地摸到隔壁再隔壁的公用盥洗室洗漱。
等走出来,他活动了几下僵硬的腰背,又试探性甩了甩那只完好的手臂,然后贪婪地深深吸了一大口清晨的空气——其实这地方的空气味儿跟地球的完全不一样,带着一股子……形容不上来的植物味儿。
这里的天空也不清亮,总笼着一层诡异的“灰雾”,浓度时高时低,却从来没彻底散过。
他原本琢磨着,在这种疑似“雾霾”的环境里苟着,呼吸这“植物味空气”会不会给自己彻底吸成植物人……
结果把这担忧跟两位修女同志交流了一番后,收获了一个让他稍微放了点心、但又没法完全踏实下来的答案:
这“灰雾”,据说是那什么“救世”的象征,也是“终末”之后的遗留物。
按当下的浓度,只要不赶上“潮汐”爆发,对本地土著基本无害——没错,人家自带“抗体”。
然而陈束很怀疑自己这副刚穿越来的地球人躯壳里有没有这玩意儿,而且……他总觉得这灰雾连带那所谓的“抗体”,透着一股子不正经的邪乎劲儿。
他抬眼望天,天色熹微,光凭这“空气质感”,就给人种才早上五六点钟的错觉——再加上这几天的养伤、此地特有的氛围……以及没有手机可刷(重点是没有手机可刷),他那原本昼夜颠倒的生物钟,居然奇迹般地开始向阳间作息靠拢了。
想想……一转眼,到这鬼地方都三天了。
刚掉进来那会儿,心里头焦虑得不行,惦记着地球老家那两位姑娘,以及……这边家里的另两位姑娘。
不过这份担忧很快就变质了,变成了……“此刻他连自个儿都照顾不明白”的彻底摆烂……呃,其实到现在也挺担心的,但能咋整呢?人各有命吧。
反正自己出现之前,她们不也活得好好的?该做的他都做了,连剩下的存款都打包塞过去了,再没完没了地操心下去……陈束总觉得这笔心理买卖有点亏本。
就在这时,隔壁隔着一条“胡同”的隔壁方向,猛地炸响一道精气神儿堪比打了鸡血的吆喝:
“oi!希绪弗斯!今儿醒挺早啊?”
陈束都不用扭头就知道,这动静准是那位硬核派神医莱安娜。
“嗯,早了点,今天不去做晨祷?”他硬着头皮应声,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一股子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准确点说,光是看见这位在自己眼前晃悠,本身就够不妙的了。
“今儿休息日,早课免了!”莱安娜喊着,人已经嗒嗒嗒地小跑过来,她仿佛浑身一整天都有使不完的牛劲儿,冲着陈束露出一个活泼到近乎闪闪发光的笑容,顺道掰着指头数,“咱们食材告急了!既然你也醒了,跟我去买点面粉、蜂蜜、黄油……鹿肉,再来点干果和牛奶呗?休息日能吃肉的!你不想吃肉吗?”
“跟你说,每次吃肉我可开心啦!这样就能多长点肉,还能长高点儿,以后爱丽丝想把我薅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嗯……而且力气大了,将来才打得过丈夫……万一倒霉摊上个醉鬼,也不至于被欺负……”莱安娜嘟嘟囔囔,认认真真地规划着未来的暴力蓝图。
“……你们修道院的修女,能结婚?”陈束有点懵了,在他的认知里,这种中世纪画风的修女不是该发点什么“誓愿”、把“贞洁”献给神之类的玩意儿吗?不过这地方是异世界,有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清规戒律,他心里还真没谱。
“能啊!”莱安娜回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脸上半点避讳或者心虚的模样都没有,显然是真没这条规矩。
她甚至还贴心地补充说明:“其实早先也不行——那时候教廷觉得,一旦失贞不洁,就失去了侍奉神的资格,是对神的玷污,要是被发现修女有不轨行为,那下场老惨了,直接石头棍棒招呼,活活打死……”
说到这儿,莱安娜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嘶……幸亏六百年前搞了场翻天覆地的大改革,好多事儿都变得人性化了很多——现在不光允许结婚,还鼓励到了一定年龄的修女生娃呢,给神庇护的世界添砖加瓦嘛……”
“嚯,你们这改革……还挺务实,挺与时俱进的哈。”陈束立刻发现,这个世界虽然画风(主要是建筑)还停留在中世纪加零星赛博味儿,但思想觉悟倒是挺超前的。
“那当然!时代总得进步啊!”莱安娜骄傲地一仰头,随即又苦恼地掰着指头,“不过……就算是现在,修女想结婚,流程也贼繁琐——不仅得向上级地区教会提交申请,还得在教廷审核下证明二人间的爱与诚,反正各种手续一大堆……不过要是全办妥了,好处也挺多的!能在教堂办婚礼,开销教会有赞助,还能够得到人们的祝福!这么一想,除了麻烦点,其实还挺不错的吧?”
说到这儿,莱安娜贼兮兮的目光开始绕着陈束打转,上下左右前后一通扫描,“你这年纪……也不小了吧?需要教廷给你安排安排不?”
“啊?!”陈束前一秒还在感慨这教会制度的亲民部分,后一秒直接CPU烧了,“你们教会还管介绍对象?!”
“当然管!”莱安娜把脑袋点得像啄木鸟,“教廷专门设了部门呢!就是用来对付那些赖在修道院或教会里,整天除了静修啥也不干,死活不参与世俗生活的老中青三代修女的……呃,目的是把她们轰出去体验生活,顺便造个娃啥的……”
“总而言之,教廷也挺头疼的——这些有能力、有资历、信仰纯净的老资格修女们……就比如爱丽丝那样的……”莱安娜顿了顿,左右张望了一下,给了他一个“你懂的别乱说”的眼神,压低了点声音,“按现在的规矩,要是不亲自去体验体会普通人的辛苦和烦恼,是没资格真正管理引导信徒的信仰工作和地区事务的……因为,神说过一句话:跟世人脱节的信仰,纯粹是飘在天上的空想,还是TM的先把自个儿日子过明白了再来信老娘吧!——当然,男性神职人员也一样,到岁数了都会被催婚外加安排相亲……”
“不是……这套路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陈束的表情瞬间精彩纷呈,这不就那啥……升职前的“下基层体验”、“安家落户”那套流程吗?敢情异世界也流行这个?
然后他才像被雷劈了似的反应过来关键问题,“等等,等等!你刚才说……神说了啥?!”
“跟世人脱节的信仰,纯粹是飘在天上的空想,还是TM的先把自个儿日子过明白了再来信老娘吧——啊?咋了,有啥问题?”莱安娜一脸理所应当加不解。
“……”陈束沉默了,蛋疼感隐隐再度发作。
他对那位神本就没剩多少的“高大上”滤镜,在这一刻彻底碎成了渣,“你们这位神……说话这么……通俗易懂的?还是说,这是经过翻译处理的?”
反正他是死活不敢相信,这玩意儿会是神对信徒说的话,好歹……得端着点神的架子吧?这位居然还自称“老娘”!
“另外,你们这位神还是个……女性?”
“对啊!虽说神本无相,但祂在世间显化的形象就是女性,祂也这么自称的,所以那次‘神谕’之后,‘父神’就彻底改称‘母神’了,我们对神的认知也清晰了很多,起码——明白了神的喜好和意志。”莱安娜越说越激动,崇敬之情溢于言表,“正是因为那次母神降下的诸多神谕,教廷才抛弃了以往那些血腥的献祭和仪式,推动了一次又一次的改革。”
“当时……你们那神还说了啥?”陈束紧接着追问,要说以前他对这些宗教啊神灵啊的,是没啥兴趣,觉得麻烦,还有点敬而远之的意思……现在,听到如此抽象奔放自由的“神谕”,加上这同样有点抽象的“教廷政令”,他对那位传说中的“母神”到底还有多少骚操作的八卦之火,已经熊熊燃烧了起来。
“按记载,当时——教廷聚集了最纯洁、信仰最虔诚的‘圣女’,还有十二位修女,为神准备了献祭仪式……”莱安娜看到陈束脸上那副“一言难尽”的蛋疼表情,也肯定又复杂地点点头,“没错,就是用圣火焚烧,让灵魂在净化中脱离肉体,升到神的身边侍奉左右——”
“但就在那时,神出现了……”莱安娜睁大了眼睛,咽了口唾沫,眼中的崇敬简直要烧起来,“神降下神谕,把教皇和祂的信徒骂了个狗血淋头——”
“神当时说:
“你们TM的是不是吃饱了撑的脑子让屎堵了,能想到烧活人献祭的这套?!我那在冥界的表弟见了都TM得说你们内行!那些想出这狗屁招的##%玩意儿,你们咋不把自己给烧了给老娘助助兴呢?
“实在不行,你们这帮玩意儿趁早散伙吧,老娘费死费活给你们把塌下来的天扛住了,你们搁后面%##的给我开人肉烧烤派对?!
“还有,你们那些什么修女之类的狗屁制度能改改么,我就搞不懂,整一帮子女的给老娘守个鸡毛的贞洁?!是不是脑子丫的秀逗了,老娘用得上?还有那帮子男的守贞洁又是几个鸡毛意思?按你们这样,干脆整个种族灭绝得了!
“赶紧别TM折腾了,老娘天天听你们叨叨就烦,你们不是认本神做信仰么,行,但以后别TM叨叨叨的还整一堆花活了,那些没用的破规矩该改改,该嫁嫁,该娶娶!顺带……把这些狗屁害人的玩意儿,还有那些意义不明的操作都打包扔垃圾桶里!尤其是那帮爱整活的##@玩意儿,待会儿直接给老娘扔火里!老娘我亲自给它们打包扔进我表弟那儿报道!
“听好了!老娘不需要什么信徒搞那些自我感动的奉献那套!过点TM像个人的日子,连特么自己人都照顾不明白,哪来的底气说什么爱人爱本神的话?反正本神丢不起这人——以后再用这些阴间操作吵本神睡觉,你们爱信谁信谁,别跟本神沾边!”
陈束全程听完,忽然觉得……纠结这位神的形象是不是高大伟岸、思想说话是不是过于粗暴等等一大堆槽点,貌似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他现在只想确认一点:“这些……一字不差?”
“一字不差!”莱安娜斩钉截铁地点头,丢下一句“等我!”就冲进了陈束的房间。
然后,在陈束那已经从头麻到脚、眼神彻底咸鱼化的注视下,她又抓着本厚厚的经书嗒嗒嗒跑了出来,在他面前熟练地翻到《1978页-神训纪-第一章-教廷改革的开端-第12节》。
“喏,你看!”莱安娜献宝似的把书递过来。
陈束接过,打眼一瞅,眼珠子顿时一颤,极其严肃地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然后他确认了——真·一字不差!连标点符号都跟刚刚的语气一毛一样!
“卧……槽……”陈束此刻完全无法描述内心这种混合了各种不可名状的复杂感受,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在路边找个不稳定的深渊裂缝或者黑洞,把这本“脏东西”塞进去——尤其是想到,眼前这群画风可可爱爱又透着点活泼劲儿的修女们……整天虔诚地捧着这本《母神骂人可脏的那些事》全集(可能还分一二三套),当什么神圣无比的典籍供着瞻仰并逐字拆解的画面,他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的眼珠子抠出来当炮踩。
“怎么样?没错吧?”莱安娜看着他目瞪口呆、整个人都石化的模样,非但没觉得不妥,反而一脸骄傲,仿佛成功安利了一个信徒,小脑袋越扬越高,“我可是把神对我们这些不懂事信徒的训斥,一字不差地全背下来了,绝对不会记错的!”
“……厉害,你以后绝对是个了不得的修女!或者女神官什么的!”陈束勉强竖起一根大拇指,真心实意地直呼牛逼——毕竟这种时候,除了“牛逼”,他实在找不到别的词儿来形容此刻的心情了。
而且能把这么一整套粗口集倒背如流,某种意义上……确实算种本事了……他没瞎说。
但真正让他蛋疼菊紧的地方不在这里……
而是……这说话的方式,这喷薄的语气,还有“本神”这个自称……怎么听怎么透着一股子……廉价塑料感的熟悉味道呢……?
“……”陈束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在脑子里问了一句,“猫爷,洛影……这个自称‘本神’的货……不会就是你吧?”
【……】
关键现在觉得,“洛影”这名字念出来,怎么都透着一股“厄洛斯之影”强行缩水的山寨感。
然而对面安静如鸡,毫无回应。
“呀!”莱安娜这时候却猛地一拍脑门,“光顾着唠嗑了,忘了采购大事了!快快快!跟我来!要赶不上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