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公布后的喧哗,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发酵、变形。
“作弊”的质疑声在严格的复核程序面前逐渐偃旗息鼓——试卷答案完美得无可挑剔,解题步骤清晰严谨,甚至比标准答案更简洁有力。于是,风向开始微妙地转变。有人开始悄悄向颜林请教难题,尽管带着试探和不易察觉的隔阂;有人则在背后嘀咕“走了狗屎运”或“说不定以前藏拙”;更多人则是沉默的观望,将这个一鸣惊人的疤脸少年视为某种不可解的异类。
颜林对此一概以平淡处之。他依旧按时上课,安静看书,偶尔在郑小芸明显力不从心或刻意回避时,被其他学生起哄推上讲台。他讲解时的那种清晰与从容,本身就在不断佐证那份成绩的真实性。
真正的波澜,在年级班级平均分排名贴出时才彻底掀起。
高一(7)班,总平均分排名年级第四。
这个名次本身不算顶尖,但它的意义在于:它牢牢压过了吴主任亲自督导、素有“种子班”之称的高一(5)班(排名第五),虽然依旧排在胡丽娟的高一(6)班(排名第二)之后。
如同一记无声却响亮的耳光,抽在了吴主任和所有认为(7)班是“垃圾堆”的人脸上。教师办公室里气氛诡异,吴主任一整天都阴沉着脸,茶杯摔得砰砰响。胡丽娟则笑得更加矜持,路过郑小芸办公桌时,那声“恭喜啊小郑,真是出人意料”听起来格外意味深长。
郑小芸自己则处在一种眩晕的、不敢置信的狂喜之中。她什么都没做!不,她甚至因为惧怕和放任,几乎没怎么管理班级!是那个颜林,是他一次次站上讲台,是他用那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抓住了那些学生的注意力……但这功劳,名正言顺地落在了她这个班主任头上!按照学校规定,班级排名进入前五,班主任将获得一笔额外的绩效奖金,据说有一万块!一万块!对她而言,这简直是天降横财!
她几乎要哼起歌来,已经开始盘算这笔意外之财该怎么花——买那条看了很久的裙子?还是给家里添置点像样的家具?
“颜林!”课间,阿豪像做贼一样溜到颜林身边,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压得极低,“你听说了吗?班级排名进前五了!压过了吴主任的班!”
颜林从一本《洛城近代工业史概述》中抬起头,点了点头:“看到了。”
“不止呢!”阿豪激动得脸颊发红,“我听教务处的表哥说,按规矩,班主任能拿一大笔奖金!有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又觉得不够,再艰难地张开五指,比划了一个“十”,最终低声道,“可能有一万块!”
颜林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一万块。
这个数字像一簇冰冷的火苗,瞬间点燃了他眼底深处。他需要七千块来支付迫在眉睫的债务和生存开销。这一万块……干净,合法,近在咫尺。
凭什么?
凭郑小芸那苍白无力的照本宣科?凭她目睹原主被打时的冷漠转身?凭她在他讲课惊艳全班后那忌惮又嫉恨的眼神?还是凭她此刻坐享其成、盘算着如何挥霍的狂喜?
不。这钱,是他一堂课一堂课讲出来的,是他用双科满分带动班级氛围挣来的。郑小芸?她只是个占着位置的、怯懦的窃取者。
他的眼神恢复了平静,甚至对阿豪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几乎没有温度的微笑:“是吗?那郑老师运气真好。”
阿豪没察觉那微笑下的寒意,只是用力点头,又担忧地看了看四周:“不过你小心点,吴主任脸色难看着呢,还有郑老师……她好像有点怕你。”
怕?颜林合上书。怕就对了。
奖金发放日,定在周五下午放学后。据说为了“鼓励先进”,会在小会议室举行一个小型的表彰仪式。
郑小芸特意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因为兴奋和紧张泛着红光。她提前十分钟就等在了小会议室门口,看着教务干事将装着现金的信封放在主席台上,心跳如擂鼓。
仪式简短而乏味。吴主任板着脸念着干巴巴的表彰词。胡丽娟笑容得体地接过自己的信封,说了几句场面话。轮到郑小芸时,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上去,接过那个厚厚的信封。指尖触碰到纸币的质感,一股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感淹没了她。一万块!整整一万块!她甚至没听清吴主任最后说了什么,只是紧紧攥着信封,晕乎乎地走下台。
她没有注意到,会议室后排的阴影里,一双平静的眼睛始终注视着她,注视着她手中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以及她脸上那掩饰不住的、近乎贪婪的喜悦。
仪式结束,教师们各自散去。郑小芸小心翼翼地将信封塞进手提包里,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抱着一个婴儿。她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迫不及待地走向学校后门——那里离她租住的、靠近分界街边缘的廉价公寓更近,而且人少。
夕阳将西区杂乱的天际线染成一片污浊的橘红。学校后门外的巷道狭窄而安静,堆放着一些建筑垃圾和废弃的课桌椅,平时很少有学生走这里。
郑小芸脚步轻快,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先去市场买那条看中已久的碎花裙子,再去那家新开的甜品店犒劳自己一下……至于那个颜林?哼,一个学生而已,就算出了点力,那也是应该的!自己是班主任,功劳当然是自己的!谅他也不敢说什么……
就在她走到巷道中段,一处被半截破墙和一堆废旧桌椅遮挡的拐角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走出,挡在了她的面前。
郑小芸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抱紧手提包,后退半步。待看清来人,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是颜林。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背着那个半旧的书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紧紧护着的手提包。
“颜林?你怎么在这儿?”郑小芸的声音有些发干,心跳又开始加速,但这次是因为惊慌。她试图挤出一点教师的威严,“放学了不回家,在这里做什么?”
颜林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提包上,声音平稳地开口:“郑老师,奖金领到了?”
郑小芸的心猛地一沉,强自镇定:“这、这不关你的事!颜林,让开,我要回家。”
“一万块。”颜林仿佛没听到她的话,自顾自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班级进步奖金。因为(7)班这次考得好,压过了(5)班。”
“那又怎么样?这是学校发给班主任的!”郑小芸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色厉内荏,“颜林,我警告你,别动什么歪心思!否则我告诉吴主任,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告诉吴主任?”颜林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巷道里光线昏暗,他脸上的疤痕和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有些骇人。“告诉他什么?告诉他,他这个教导主任亲自督导的‘种子班’,被一个几乎全靠学生自己讲课、班主任无所作为的‘垃圾班’超过了?还是告诉他,他这个主任,连手下老师侵占学生教学成果、坐享其成都管不了?”
“你胡说!”郑小芸气得浑身发抖,更多的是恐惧。颜林的话像针一样刺破了她虚张声势的泡沫。“班级进步是集体的功劳!我也有管理……”
“管理?”颜林打断她,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你管理了什么?管理了林天宇他们欺负同学时视而不见?管理了课堂纪律混乱时躲到讲台后面?还是管理了在我讲课时,你在后面如坐针毡?”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锋利,剥开郑小芸所有自欺欺人的借口。郑小芸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颜林说的都是事实。巨大的羞耻感和被揭穿的恐惧攫住了她。
“这笔钱,”颜林的目光再次落到手提包上,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是靠我的课,我的满分,挣来的。你不配拿,至少,不配拿全部。”
“你……你想怎么样?”郑小芸的声音开始发颤,她环顾四周,巷道空无一人,远处学校的喧闹仿佛隔着一个世界。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
“把钱给我。”颜林伸出手,言简意赅,“全部。”
“你休想!这是抢劫!我要喊人了!”郑小芸猛地抱紧手提包,转身想跑。
但她刚迈出一步,就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传来,狠狠撞在她的肩膀上!那力量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瘦削少年该有的!郑小芸惊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撞向旁边的破墙,手提包脱手飞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