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她将自己代入颜林的处境——父母双亡,重伤初愈,债务虽因王把头之死或许暂时无虞,但孑然一身,前途未卜——那股之前在治安点产生的、基于“受益者”逻辑的怀疑,竟不知不觉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如果这一切悲剧都是真的,那么这个少年,是在用怎样的意志力,在废墟中挣扎着爬起来,甚至……试图抓住知识这根脆弱的绳索?他站在讲台上的这份沉静,是天赋,还是被逼到绝境后的一种孤注一掷的专注?
课间休息的铃声打断了李颖的思绪。她看到颜林放下粉笔,说了句“休息十分钟”,然后拿起讲台上的水杯,走到窗边。
李颖定了定神,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的出现引起了一些学生的注意,尤其是郑老师,抬起头,脸上露出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颜林也转过身,看到李颖,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
“李警官。”他微微点头。
“颜林同学,打扰了。”李颖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有点情况想再跟你了解一下,方便出来一下吗?”
颜林看了一眼郑老师,后者连忙摆手:“没事没事,颜林你去吧。”
两人走到教室外安静的走廊拐角。
“李警官,是案子有进展了吗?”颜林先开口问道,语气寻常,像在问一件与自己不甚相关的事。
李颖打量着他。近距离看,少年脸上的疤痕依旧显眼,但眼神清澈,没有躲闪,也没有过度戒备。“还在调查中。”她斟酌着词句,“今天来,主要是想再了解一下你最近的情况。毕竟……你家里刚出了那么大的事。”
“我很好。”颜林回答得很快,“学校复课了,我能继续读书。”
“那天晚上……就是‘消遣屋’出事那晚,你在哪里?”李颖问,目光紧盯着他。
“在家。”颜林没有丝毫犹豫,“灰烬风暴预警发布后,我就一直待在家里。风暴很大,我家的窗户都被砸坏了。”他指了指自己额角那道已经变淡、但仔细看仍能发现的细微划痕,“这是被飞进来的碎片划的。”
李颖点了点头。
“我听说……你现在学习很用功,还在帮老师代课?”李颖转换了话题,语气缓和下来。
颜林点点头:“郑老师身体不太舒服,我预习得比较充分,就帮忙讲一下。也能让自己记得更牢。”
“你讲得很好。”李颖由衷地说,“以前……没发现你这么擅长讲课。”
颜林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以前不懂事。现在……只剩下读书这一条路了。我想考好一点的大学,申请助学贷款,离开这里。”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话语里那份沉重的决心,却让李颖心头微动。
奋发图强,抓住唯一可能的出路。这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令人敬佩。与他“可能策划复仇”的阴暗推测,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颖心中的天平又倾斜了一些。同情与理性开始交织。也许,真的是自己多疑了?一个如此清晰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正在为之拼命努力的孩子,真的会是那个冷静策划连环杀戮和爆炸的凶手吗?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除了读书。”李颖问。
“找了份兼职。”颜林说,“在西城公共资料馆,整理书籍,也能多看点书。那里挺安静的。”
西城公共资料馆?李颖记下了这个名字。那个位于黑街附近、据说很破旧的图书馆?
“挺好的。”李颖点点头,“那我不打扰你上课了。好好读书,注意安全。”
“谢谢李警官。”
看着颜林转身走回教室的背影,李颖站在原地,心情复杂。她确实很难再将这个眼神清澈、话语坚定、在逆境中努力求学的少年,与血腥的谋杀联系起来。然而,那份直觉,以及事件核心始终绕不开他的怪异感,并未完全消失。
也许,该换个方向看看。
离开学校后,李颖没有回治安点,而是凭着记忆,走向黑街方向。
西城公共资料馆比她想象的还要偏僻和不起眼。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旧楼,夹在五金店和散发着怪味的回收站中间,木牌上的字迹都快磨没了。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老式套裙,戴着眼镜,正低头擦拭着什么。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李颖,眼神里立刻带上了警惕和审视,与颜林描述中“管理严格”的形象吻合。
“请问,这里是西城公共资料馆吗?”李颖出示了一下证件,“我是第三社区治安点的,想了解一下情况。”
“我能看看你们的登记资料吗?比如法人信息之类的。”李颖提出要求。
陈姨脸上明显露出不情愿,但在李颖坚持下,还是慢吞吞地从一个上了锁的旧抽屉里找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打开,指向其中一项。
李颖凑过去看。
法人代表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张秀容。
李颖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小本本上。
李颖记下了“张秀容”这个名字,回到治安点后,她在陈旧得吱呀作响的内部系统里进行了交叉查询。没有犯罪记录,没有异常关联,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民名字,与西区无数个“张秀X”一样,淹没在数据的尘埃里。她尝试追踪这个名字背后的资金来源或社会关系,但权限有限,线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泛起。图书馆本身也干净得近乎透明——至少在法律文书层面。
至于王把头之死和“消遣屋”爆炸案,现场被破坏得太彻底,加上黑鼠帮残余势力的刻意隐瞒和各方心照不宣的“维稳”需求,调查很快陷入僵局,最终被归档为“疑似帮派仇杀引发的安全事故”,草草结案。李颖的疑虑和那份写着“张秀容”的笔记,被她锁进了抽屉最深处,成了又一个在现实铁壁上撞得头破血流的“新人直觉”。
风暴平息,水面如镜。颜林这个名字,在官方的卷宗里,彻底与“受害者家属”、“努力上进的学生”画上了等号。
风平浪静的表象之下,颜林的日子却像勒进肉里的绳索,一天天收紧。
黑街的钱,他不敢动。陈医生那句“信用污点”的警告言犹在耳,医疗中心那套“债务联动”系统像无形的眼睛。任何一笔稍大额度的、无法解释来源的支出,都可能触发警报,将他重新拖回债务的泥潭,甚至引来更麻烦的审视。昭昭的“潜伏”指令,意味着他必须维持一个干净、甚至略带窘迫的平民学生表象。
图书馆的“兼职”报酬微薄,仅够覆盖最基础的食物开销——合成粮饼、偶尔的廉价蔬菜、带着铁锈味的自来水。他不敢买新衣,身上的校服洗得发白,肘部和膝盖处磨损得泛起了毛边。居住的那二十平米小屋,死寂与贫穷的气味已经浸透砖墙,他无力也无心改善。夜晚,躺在坚硬的板床上,能清晰听见老鼠在夹层里跑动,以及远处黑街飘来的、模糊却诱人的喧嚣。怀揣“巨款”的饥饿,比身无分文时更加磨人。
他需要钱,干净的、可以摆在明面上的钱。
授课?颜林一直很努力的讲课,其他学生或许私下佩服,但没人会请一个“脸上有疤”、“家里刚死了人”的同学补课。阿豪倒是提过两次,说他表弟数学很差,但被他妈妈以“别跟那种晦气孩子走太近”为由严厉阻止了。
白钱的途径,像一条隐匿在浓雾中的细线,看得见,摸不着。
房子很破,需要修。鞋子和衣服破了旧了,要买新的。日用品,学习用品都要买。还有水电费,燃气费,粮食费,就连擦屁股的卫生纸都需要钱。
颜林很着急,再有三天的时间,他就必须缴纳医疗欠费和房贷,合计七千块,他很烦恼。
不过今天是月考。对于西区三中的大多数学生而言,考试不是检验,而是又一次对自尊心的公开鞭笞。教室里的空气黏稠得如同劣质胶水,翻动试卷的沙沙声里夹杂着压抑的叹息和笔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脆响。
颜林答题很快。那些题目在他眼中,如同等待收割的、整齐排列的稻穗。思维清晰,下笔精准。他甚至刻意控制了速度,以免显得太过异常。
考试只用了半天时间。下午,成绩就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轰然炸响。
当那张墨迹未干的年级总排名红榜被贴在布告栏上时,围拢过去的人群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喧哗。
年级第一:颜林。
紧随其后的,是两科令人刺目的分数:数学 150,科学 150。
双科满分。
“不可能!肯定是弄错了!”
“他?那个颜林?满分?开什么玩笑!”
“作弊!一定是作弊!”
“监考那么严……怎么作弊?”
“妈的,见了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