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风暴后的第四天,西区第三社区治安点。
办公室里的烟雾比前日更浓。李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新旧报告和勘验记录,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刘所长靠在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听着李颖梳理线索。
“王把头,‘消遣屋’老板,黑鼠帮西区外围管事之一。死于头部近距离枪击,点三八口径,专业手法,一枪毙命。死亡时间在爆炸发生前约十五分钟。”李颖语速平稳,但眼神专注,“现场还发现另一具身份明确、死因类似的尸体——周超。”
她抽出一份单独的报告,手指点在上面:“周超,十七岁,西区第三中学高一学生。同样死于点三八口径枪击,伤口特征与王把头高度一致,疑似同一把枪所为。但死亡地点不同,是在王把头经营的‘物料分拣中心’的一个废弃仓库隔间里发现的。死亡时间……根据法医初步判断,比王把头早大约两个小时。”
“周超……”刘所长睁开眼,“这名字有点耳熟。”
“就是之前和颜林打架,把颜林打进医院的那个学生。”李颖立刻接口,并翻出更早的卷宗,“当时颜林重伤,周超因为未成年,加上家里……走了些关系,处理得很轻。但颜林家因此背上了大笔医疗债务。”
她将几份文件并排,试图梳理出一个清晰的脉络:“我们重新梳理了周超的情况。他父亲周大勇,也是个赌徒,欠了黑鼠帮一屁股债。根据我们找到的、风暴后残存的零星账本记录和询问一个低级别成员得到的口供,在颜林父母出事前后,周大勇为了抵债,把儿子周超‘抵押’给了王把头,名义上是去那个‘物料分拣中心’干活。”
李颖顿了顿:“而周超家之所以欠下黑鼠帮这笔钱,直接诱因就是和颜林打架后,需要支付所谓的‘调解费’和可能的赔偿。黑鼠帮趁机放贷。所以,周超被送去分拣中心,很可能是因为他父亲还不上钱,或者王把头想用这个半大小子做点什么。”
她将目光投向刘所长:“刘所,你看这个关系网——颜林被周超打伤,周超家因此欠黑鼠帮钱,周超被抵给王把头,而王把头正是之前逼迫颜林家、甚至企图贩卖颜林母子的人。现在,周超和王把头都死了,死在同一种枪下,随后王把头的窝点被炸,相关线索几乎被抹平。”
刘所长慢慢吐出一口烟,示意她继续。
李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颜林”这个名字上画了个圈:“我不是说一定是他干的。但您看,从结果来看,颜林似乎是这一系列事件里……最直接的‘受益者’。逼死他父母的债务源头王把头没了,曾经重伤他的仇人周超也死了,纠缠他家的威胁似乎一夜之间清空了。这太……巧合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不是笃定,而是一种探究的困惑:“我只是在尝试,如果把颜林放在这个位置去思考,能不能解释得通。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少年,有没有可能,通过某种方式……”
“复仇?”刘所长接过话头,弹了弹烟灰,“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戏文故事。但小李,办案不能光看谁‘受益’。”他坐直了一些,眼神变得锐利,“你告诉我,第一,颜林怎么知道周超被卖到了王把头那里?他们俩是仇人,不是朋友。第二,他一个刚出院、脸上带疤、在平民区很显眼的少年,如何能精准找到并潜入分拣中心,枪杀周超,然后再去‘消遣屋’杀王把头?时间、地点都对不上,他长了翅膀会瞬移?第三,枪哪来的?点三八,老款,但不是玩具。第四,爆炸呢?颜林怎么弄到的炸弹,又如何引燃。”
一连串的问题让李颖哑口无言。她刚才顺着“受益者”逻辑产生的模糊推测,在刘所长这些基于现实细节的反问下,显得漏洞百出,不堪一击。
“我……”李颖张了张嘴,脸色有些发红,“我只是觉得,一切围绕他发生,太奇怪了。”
“是奇怪。”刘所长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严肃,“但这世上的怪事多了去了,尤其是牵扯到黑鼠帮这种烂摊子。王把头一个混混,能在西区开那种规模的窑子,背后没人点头?这次死的可不只是他的人,还有几个在‘消遣屋’找乐子的‘体面人’。上面催我们查,是要给某些家族一个面子,也是敲打一下黑鼠帮后面那些吸血的,告诉他们狗没管好,咬了不该咬的,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就得处理掉。”
他狠狠掐灭烟头,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还受害者一个公道’?哼,那些被炸死的嫖客妓女算哪门子受害者?王把头、周超又是什么好东西?这分明是有人嫌这条线不干净了,或者触了什么霉头,干脆来个清场!让我们查?我们能查什么?灰烬风暴一过,什么痕迹都没了!查来查去,最后还不是得弄个‘帮派内讧,意外引爆易燃物’结案?既给了上面交代,又不会真挖出什么让大家都难堪的东西!”
李颖愣住了。刘所长这番近乎赤裸的剖析,比她之前所有推测都更黑暗,也更接近这座城市运行的真实规则。她的推理显得幼稚而苍白。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刘所长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小李,我知道你刚来,有冲劲,想做事。但有些事,不是光有冲劲就行的。这案子,到此为止。按我说的方向写报告,别再节外生枝。尤其是别再去碰那个颜林!他父母刚‘意外’死了,他现在是个孤儿,够惨了,别再把他扯进这种浑水里!”
李颖低下头,看着桌上杂乱的文件。理智告诉她,刘所长是对的,她的怀疑缺乏证据,逻辑上也站不住脚。但心底深处,那股自从接触颜林及相关事件后就萦绕不去的直觉,却像一根细刺,扎在那里,隐隐作痛。
那个女人描述的“像周超但不是周超”、“更冷、更稳”的年轻人……颜林的那种异样沉静……还有他眼中偶尔闪过的,与年龄和境遇不符的幽深……
“我知道了,刘所。”她低声说,没有再争辩。
刘所长看了她一眼,似乎看出她并未完全心服,但也只是挥挥手:“出去透透气吧。报告明天交给我。”
李颖默默收拾好文件,走出烟雾缭绕的办公室。站在治安点门口,望着外面依旧狼藉的街道和阴沉天空,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尘霾和淡淡消毒水味的空气。
案件或许会按刘所长的意思“结案”。但她心里的那个结,却没有解开。
颜林。
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反复浮现。
也许刘所长说的都是对的,也许一切都只是巧合和更上层力量的清洗。但她的直觉,那种属于警察的、对异常气息的本能警觉,却不断将她拉向那个方向。
她需要再去见见他。不是以调查的名义,也许只是……观察。
西区第三中学。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她决定,再去一次。
午后的西区第三中学,比以往更显破败。风暴留下的水渍还残留在墙角,几扇破损的窗户用塑料布临时遮挡,在微风中噗噗作响。李颖没有穿警服,只套了件不起眼的便装外套,凭着记忆找到了高一(7)班所在的教室。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后门虚掩的缝隙外,静静观察。
讲台上站着的,果然是颜林。那个脸上疤痕未褪、身量依旧有些单薄的少年。他背对着门口,正在黑板上书写着什么。粉笔划过板面的声音清晰而稳定。
教室里比李颖预想的要安静。大部分学生都抬着头,目光跟着颜林的笔尖移动。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昏昏欲睡,只有偶尔的笔尖记录声和轻微的咳嗽。后排角落,班主任郑老师正低头翻看着什么,似乎完全将课堂交给了台上的学生。
李颖的目光落在颜林身上。他的站姿并不特别挺拔,甚至有些属于少年的清瘦,但握着粉笔的手很稳,讲解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不高,却条理分明,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晰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感。
他正在讲解一道几何证明题,没有照本宣科,而是用简洁的步骤拆解着复杂的图形关系,引导着思路。偶尔有学生举手提问,他侧耳倾听,然后给出精准的提示,点到即止,不会直接给出答案,却能让人豁然开朗。
李颖听得有些出神。她上学时数学不算顶尖,但也能听出颜林的讲解水平远超普通学生,甚至比很多照本宣科的老师更懂得如何让人理解。这绝不是一个“重伤初愈、家境贫寒、可能还被欺凌”的少年该有的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