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林被那暖昧而浑浊的热浪包裹着,眯了眯眼,迅速适应了室内昏暗闪烁的灯光。大厅比想象中喧闹,几张破沙发上坐着客人,衣着暴露的女人们像活跃的鸟儿,穿梭其间,笑声刻意拔高,带着讨好与诱惑。空气里的甜腻香气很浓,试图掩盖更底层的体味与烟酒气。
他这副木然怯懦的样子,在这里并不显眼。一个穿着暗红色廉价亮片裙、体态丰腴的中年女人立刻扭着腰,带着一阵刺鼻香水味迎了上来。她脸上扑着厚厚的粉,试图填平眼尾和嘴角深刻的皱纹,眼皮有些松弛,眼神却像钩子一样锐利,瞬间掂量着颜林的衣着和可能的价值。大概四十多岁,在这个地方,她显然是“管理者”,而非“商品”。
“哟,生面孔小哥,”女人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又软又粘,带着职业化的热情,“头一回来?想找什么样的乐子?跟妈妈说,妈妈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她自称“妈妈”,是这里负责接引安排的人。
她引着颜林到角落一张空着的破沙发坐下,拍了拍手,声音拔高:“姑娘们,来客人了,精神点儿!”
几个原本在旁说笑或补妆的年轻女人立刻像闻到腥味的鱼,眼睛一亮,迅速围拢过来,脸上挂起训练过的甜美或妩媚笑容,将颜林半包围在中间。她们大多很年轻,容貌在刻意妆容下显得亮眼,眼神里透着对金钱的直接渴望,一扫之前的懒散。
“小哥,看看我,我最会疼人了。”一个脸蛋圆润、显得娇憨的女孩抢先开口,声音甜得发腻。
“哥哥是喜欢安静点的,还是活泼点的?我唱歌可好听了。”另一个身材高挑、眼波流转的女人不甘示弱,手指状似无意地撩过头发。
“选我选我,我便宜活儿还好!”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带着点怯生生表情的女孩也鼓起勇气推销自己。
她们七嘴八舌,空气里充满了脂粉味和争抢生意带来的微妙紧张感。颜林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评估货物。他的沉默和审视,反而让这些女孩更卖力地展示自己。
“哥哥,你看我皮肤好吧?”那个圆脸女孩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颜林身上,指着自己光滑的脸颊,“都是用‘莹光虫’腺体提取液保养的,可贵了,就为了保持这张脸给哥哥们看呢。”她语气里带着点炫耀和对成本的暗示。
“莹光虫算什么,”高挑女人嗤笑一声,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段异常白皙细腻的皮肤,“我用的可是‘雪绒蛾’的鳞粉精华,晚上还会微微发亮呢,效果比她那个持久多了。”她瞥了一眼圆脸女孩,带着竞争者的不屑。
“还不是从墙外那些恶心虫子身上弄来的……”年纪最小的女孩小声嘟囔了一句,随即又赶紧换上笑脸,“不过效果是真的好,妈妈说了,不用这些,脸很快就垮了,客人们就不喜欢了。”
“妈妈”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看着女孩们“积极营业”。这些关于虫类提取物保养的信息,是她们用来抬高身价的常用话术,也是这个行业里心照不宣的“秘密”之一。
就在这时,颜林抬起了手。
围着的女孩们瞬间屏息,期待地看着他的手指。
然而,那手指没有指向她们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径直越过她们,指向了站在外围、正抱着手臂观战的“妈妈”。
“你。”他声音沙哑,吐字简单。
一瞬间,喧闹的大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几个年轻女孩脸上的甜美笑容僵住了,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颜林,又看看“妈妈”。随即,她们互相对视一眼,眼神里迅速交换着惊诧和一种“这人有毛病”的意味,但长期职业训练让她们立刻换上了劝说和打圆场的面孔。
“小哥,”那个圆脸女孩挤出笑容,语气委婉,“妈妈她不接客的,她是咱们这儿的管事,负责照顾我们。”
“是呀哥哥,”高挑女人也接口,声音依旧柔媚,“妈妈年纪大了,不伺候人了。我们姐妹年轻,花样多,保准让你开心。”她说着,又向颜林靠了靠。
年纪最小的女孩也小声附和:“妈妈很忙的……”
“妈妈”本人的脸色则沉了下来,厚厚的粉底掩不住那份尴尬和隐隐的怒气,但她没立刻发作,只是抱着手臂,冷冷看着。
颜林像是没听到女孩们的劝说。他收回手,动作有些迟缓地从怀里——那件旧工装的内袋——摸出一个小布包,当众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但面额明显比普通嫖资高出一截的钞票。他直接把布包递向“妈妈”,眼睛看着她,重复道:“就你。这些,够吗?”
钱在昏暗闪烁的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妈妈”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抱着的胳膊松开了些。那笔钱……抵得上她好些天的抽成。她的呼吸微微急促。
年轻女孩们敏锐地捕捉到了“妈妈”那一瞬间的动摇。她们再次交换眼神,这次眼神里的意味变成了“不会吧”、“真要破例?”以及一丝迅速被压下的不忿。但她们的反应极快,立刻见风使舵。
圆脸女孩率先变脸,笑容变得愈发甜美,甚至带上了点羡慕:“哎呀,小哥你真有眼光!妈妈虽然不常接客,但那是因为一般客人请不动!”
“就是就是,”高挑女人立刻接腔,语气带着夸张的奉承,“妈妈资历最老,经验最丰富,最懂怎么伺候人,让客人舒坦了。我们这些小丫头片子哪比得上?”
“没错,妈妈最会体贴人了,”年纪小的女孩也赶紧点头,眼神却飘向别处,“哥哥选了妈妈,肯定错不了……”
她们嘴上说着奉承“妈妈”的好话,把“妈妈”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仿佛颜林做了个无比明智的选择。但她们彼此间偶尔交汇的眼神,以及那过于热情、甚至显得有些虚假的语调,都透着一股子暗地里的讥诮。她们微微侧身,背对颜林和妈妈时,嘴角会迅速撇一下,或翻个小小的白眼,显然觉得这客人既古怪又瞎了眼,居然放着年轻鲜嫩的不要,非要找个老梆子,还得多花钱。
“妈妈”听着这些平时对她未必多恭敬的姑娘们此刻违心的奉承,脸上的愠怒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点难堪,有点被钱打动的动摇,还有一丝在这种场合下被“追捧”起来的、扭曲的虚荣。她再次看向那沓钱,又瞥了一眼颜林那张木然却坚持的脸。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伸手一把抓过那个布包,紧紧攥在手心,迅速塞进自己领口。
“行了,”她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那种软腻,却多了点不自然的干涩和故作镇定,“姑娘们嘴真甜。小哥……既然你这么有诚意,妈妈我就破例一回。跟我来吧,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功夫’。”
她转身,腰肢扭动得有些僵硬,走向通往更深处房间的昏暗走廊,试图维持住自己的“气场”。
“来,跟着我上二楼。”
颜林站起身,跟在她身后,自始至终低垂着眼,仿佛对周围那些表面奉承、暗地讥诮的目光和氛围毫无所觉。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踏入了弥漫着更浓重欲望和未知危险的区域。
颜林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昏暗楼梯拐角,大厅里那层虚伪的热闹“唰”地一声褪得干干净净。
几个年轻姑娘瞬间收起了脸上甜得发腻的笑容,圆脸女孩甚至夸张地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胳膊上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她们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迅速聚拢到刚才颜林坐过的破沙发附近,仿佛那里残留的“古怪”气息需要共同品评。
“我的天……”圆脸女孩第一个憋不住,用气音惊呼,眼睛瞪得溜圆,“我没看错吧?他真选了妈妈?还加了钱?”她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仿佛目睹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交易。
“嘘——小声点!”高挑女人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但自己脸上也满是压不住的讥诮,她斜眼瞟了一下楼梯方向,确认没有动静,才嗤笑一声,“嗬,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放着咱们这些水灵灵的小姑娘不要,非要去啃老树皮……啧,这口味,可真够独特的。”
“就是就是,”旁边另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瓜子脸女孩也凑过来,撇着嘴,语气刻薄,“你看他那副木呆呆的样子,还以为是个雏儿,不好意思呢。结果……哼,原来好这一口!恋老癖吧?是不是缺母爱啊?”她故意把“母爱”两个字咬得很重,引来一阵压抑的、吃吃的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