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林退出小室,能感到背后审视的目光如影随形。他知道彪哥未全信,昭昭那关更难。但至少,用谭荣的基因样本,他暂时稳住了局面。
走下旋转楼梯,陈姨已经等在一楼柜台后,脸上的刻板中带着一丝更深的审视。她推过来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帆布包。
“打开看看。”陈姨的声音压得很低。
颜林疑惑地拉开背包拉链。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叠崭新的千元面值纸钞,粗略估计至少有五十万。旁边是一个巴掌大小、边缘圆滑的黑色金属板,触手冰凉,正面只有一个细微的凹槽和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呼吸灯。最上面,还压着一张盖有“西城区公共资料馆”印章的、皱巴巴的兼职助理聘用证明,工作时间栏填得很宽松。
“这是……”颜林抬头。
“钱是这次任务的额外奖金,还有预付的一部分‘安置费’。”陈姨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个是内部信息终端,用你的指纹激活。里面有个加密频道,会不定期发布一些‘工作机会’和内部消息。还有个简易接口,可以连接大部分平民区的公共网络,也能浏览……某些特定市场的货品清单。”她意指黑市的交易信息。
颜林立刻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酬劳,这是让他从明面上“脱离”黑街,回归正常社会潜伏。
“兼职证明是给你打掩护的。从明天起,你每天可以来图书馆待上几个小时,也能继续看你的书,当然也可以不来。”陈姨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很明显她很嫌弃颜林来图书馆这件事,“少爷和彪哥的意思,你现在风头有点紧。队伍全灭,就你一个新人活蹦乱跳地回来,难保不会有人多想,或者被外面不该注意的人注意到。回你原来的地方去,去上学,这是少爷的意思,而且要低调一点。有任务,终端会通知你。需要资源,自己用终端里的渠道和钱去解决。”
颜林瞬间明白了这个安排的深意。黑街给了他一个合法的、低姿态的伪装身份,一笔足以让他摆脱眼前经济困境的巨款,和一个隐秘的联系方式。让他融回平民的背景里,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观察,更是一种随时可以启用的暗棋。
“我明白了,谢谢陈姨。”颜林没有多问,将帆布包小心背好。这个安排,某种程度上正合他意。他需要时间和空间来弄清楚自己身体的变化,而一个相对“正常”的环境,或许比待在黑街核心区域更安全,也更有利于他暗中调查。
凭着记忆和夜色掩护,他回到了自己原本那间位于西区棚户巷的家。
屋内依旧是他离开时的狼藉模样,死亡的气息淡了些,但破败和贫穷依旧触目惊心。颜林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远处霓虹的微光,他走到那面模糊的玻璃窗前,看着映出的自己。
外貌似乎没有明显改变,依旧是那张带着淡疤、属于少年颜林的脸。但眼神……更深了,更静了,深处仿佛藏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幽潭。皮肤下,流淌着一种陌生的、沉静的力量感。
他放下背包,拿出那个黑色信息终端。将拇指按在凹槽上,轻微的刺痛感传来,仿佛采集了微量血样或生物信息。呼吸灯亮起幽蓝色,终端表面浮现出一层极薄的光幕,上面是简洁的菜单:【任务频道】、【内部通讯】、【市场浏览】、【身份伪装】。
他点开【身份伪装】,里面已经录入了他“颜林”的平民基础信息和那份图书馆兼职证明的电子版,甚至还有模拟的、符合逻辑的近期活动记录。黑街的办事效率和技术渗透力,令人心惊。
他没有急于浏览其他功能,而是收起终端,尝试像在图书馆地下室里那样,集中精神去“感受”体内那份来自谭纪博的遗产。依旧是模糊的意念引导。
指尖皮肤再次传来微热,那转瞬即逝的暗金色纹路。通风口里,细微的虫鸣声似乎停顿了半拍。
颜林立刻停止。他确实不同了。这不仅是被虫群“无视”那么简单,似乎开始能对它们产生极其微弱的扰动。这能力从何而来?如何控制?会带来什么后果?他一无所知。
他躺到那张坚硬的板床上,身下是冰冷的被褥。任务完成了,拿到了远超预期的资金和黑街的隐秘支持,表面上甚至有机会回归“正常”生活。但他前方的路,却比刚穿越来时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屋内死寂,疲惫如湿布裹挟,颜林和衣躺在冰冷的板床上,意识沉入黑暗。
混乱的碎片沉淀,意识不断下潜,最终触及一片奇异的空间。这里不再是他熟悉的矿洞景象,也非纯粹的黑暗,而像是由无数破碎镜面、扭曲光影和低沉嗡鸣构成的混沌领域。在这片混沌中央,盘坐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的轮廓,与矿工“谭纪博”有七八分相似,但气质迥然不同。他不再穿着破烂的矿工服,而是一身紧绷在结实肌肉上的、不知名材质的黑色短打,沾着油污和不明污渍。体型依旧精壮,但蹲坐的姿态更加懒散,甚至有些痞气。圆脸上,那双原本属于“谭纪博”的、时常流露惊恐或担忧的眼睛,此刻半眯着,闪烁着市侩、精明而又充满贪婪的暗金色微光。蒜头鼻,厚嘴唇,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又略显猥琐的笑意。头发乱糟糟的,整体形象更像一个混迹底层、摸爬滚打、满肚子小算盘和低级欲望的滚刀肉。
“哟,可算把你等来了,老子都快憋炸了。”他开口,声音沙哑粗嘎,带着浓重的底层口音,与“谭纪博”刻意伪装的清朗怯懦截然不同。“这破地方,比矿洞底下还闷。”
颜林的意识体“站”在对面,无法言语,只能感知。
“别瞅了,是我,谭纪博。不过,‘谭纪博’是应付外人的名字,老子的真名,叫谭银贼,银子的银,贼不走空的贼。”他咧嘴一笑,露出有点发黄的牙齿,神情自得,“怎么样,是不是比‘纪博’听着带劲?有财气!”
颜林心神剧震。谭纪博就是谭银贼?那么矿洞里那个看似懦弱的青年,从头到尾都是伪装?包括他父亲谭荣?
“没错,那老东西也是我搞出来的‘作品’,可惜是个残次品,中看不中用,还被你们打烂了。”谭银贼仿佛能读懂颜林的意识,摆了摆手,一脸嫌弃,随即小眼睛贼亮地盯住颜林,“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行啊!老子本来只想演场戏,借着矿洞事故和那残次品脱身,顺便看看黑街派来的人什么成色,没想到……差点真把自己玩进去!那塌方,妈的,是真要命!”
他啐了一口,虚空中并无唾沫,心有余悸又带着点兴奋:“眼看肉身要完,老子那点好不容易攒出来的‘神级本源’也要跟着消散,我能甘心?正好,你小子就在旁边,命硬,还没被虫子啃干净,体内还有点我那残次品留下的‘引子’……”他搓了搓手,露出一种赌徒押中宝般的笑容,“所以老子一咬牙,一跺脚,干脆不演了!趁着最后那点联系和塌方的冲击,把老子最核心的这点‘真灵’连同‘神级种子’,一股脑塞你身体里了!这叫啥?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也是你小子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谭银贼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知道啥是‘神级成长属性’不?基因里的皇帝!万里挑一……不,百万里也未必有一个!普通、优秀、精良那些垃圾,跟老子这宝贝比,就是泥巴比黄金!老子的‘主宰进化’,成长没上限,喂得好,长成啥样都有可能!谭纪博那副怂包样,根本发挥不出老子万分之一的潜力!他整天就知道玩虫子,搞阴谋,格局太小!”
他凑近一些,暗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赤裸裸的诱惑和算计:“但你不一样!你小子够狠,有脑子,能从那种局面爬出来,是块材料!所以老子选了你!现在,老子的‘神级种子’就在你身体里落户了。不过丑话说前头,它金贵,胃口也大,你这刚开的一阶五个基因槽,它全包了!别的阿猫阿狗的基因,别往里头塞,塞了也白瞎,还影响老子成长!”
五个槽全占!颜林意识冰冷。
“别哭丧着脸!”谭银贼拍了下大腿,虚影发出啪的轻响,“这是好事!天大的馅饼砸你头上了!只要你把老子喂饱了——能量管够,好肉好基因当零食——老子就能带你飞!力气、恢复、感应虫子那是基础!以后长开了,说不定能有更得劲的能力!总之一句话,你养老子,老子就让你牛逼!吃香喝辣,横行霸道,都不是梦!”
他描绘的前景极其庸俗直白,充满了对力量、享乐、财富的直接渴望,毫无崇高感。
“当然了,”谭银贼小眼睛转了转,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这喂养的过程,肯定不轻松。好东西哪有不费劲就能到手的?得冒险,得拼命。但咱俩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你死了,老子这刚找的新窝又得塌,所以你放心,在你还有用、还能搞来‘吃的’之前,老子肯定盼着你好,必要时候……也能给你透点风,帮点小忙。”他指了指自己脑袋,暗示可以共享一些信息或直觉。
“至于外头,”他咂咂嘴,眼里露出毫不掩饰的向往,“老子在矿底下憋太久了!城里啥样?黑街是不是真那么乱又那么好捞?基因药剂啥味儿?有没有不用干活就能来钱的路子?那些有钱老爷,日子是不是真的那么舒坦?”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庸俗而急切,完全就是个对繁华世界充满好奇和贪婪的底层混子的模样。
“所以啊,小子,”谭银贼的身影开始晃动,声音变得断续,“赶紧动起来!搞钱!搞资源!搞‘好吃的’!你混得越好,老子恢复越快,咱俩才能早点出去享受!别老想着回去上学挨欺负,那能有啥出息?哦对了……”
他最后快速补充:“你现在沾了老子的气息,算是半个‘自己人’,对那些没脑子的小虫子有点影响力,别浪费了……行了,老子这缕意识快撑不住了,等你下次‘进补’或者遇到麻烦的时候,说不定咱还能唠唠……记住,合作共赢,老子吃肉,你喝汤,啊不,一起吃肉!”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连同那混沌的镜面空间,闪烁了几下,彻底消失。
颜林猛地睁开眼,从板床上坐起,心脏狂跳,冷汗涔涔。
窗外,夜色浓稠。
不是梦,是宣告,是契约,更是一个市侩、贪婪、将自身“神级本源”作为赌注押在他身上的“前矿工”的灵魂烙印。
谭纪博就是谭银贼。矿洞的一切,从幸存者到带路者,都是他精心策划的表演和测试。而最后的选择,与其说是颜林的“幸运”,不如说是谭银贼在绝境中一场疯狂的豪赌——赌颜林能活下来,并且有潜力成为他“神级种子”更合适的培育者。
自己成了对方选中的“宿主”和“合作伙伴”,但也是对方实现庸俗欲望和东山再起的工具。所谓“合作共赢”,主动权显然更多在对方手中。喂养这枚“神级种子”,既是机遇,也是沉重的负担和未知的风险。
颜林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起来。被动接受不是他的风格。既然无法摆脱,那就最大限度地利用。利用谭银贼对“成长”的渴求和对“外面世界”的向往,驱动自己变强,同时更要保持清醒,绝不能完全沦为对方汲取养分的土壤。
他拿起黑色信息终端,幽蓝的光映亮他冷静的脸庞。
首先,利用这五十万和黑街渠道,找到能快速增强实力或获取关键信息的“养料”。然后……天亮了,他得戴上“学生”的面具,重回那个曾带给他伤痛、如今却可能成为最好伪装和情报来源的“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