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灰白的光线,艰难地穿透西区上空永恒的污染云层,吝啬地洒在“洛城市西区第三中学”斑驳的锈铁门上。穿着不合身、洗得发白校服的学生们,或神情麻木,或带着这个街区特有的早熟与躁动,三三两两地涌入校门。
颜林站在街道对面一个早点摊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他身上穿着校服,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书包,里面只装了几本最基础的教材和那个黑色信息终端。脸上,属于“颜林”的淡疤依旧,眼神却像两口深井,映不出多少情绪。这眼神里,沉淀着前世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堆积如山的试卷,以及从偏远小镇一步步搏杀出来的、浸入骨髓的冷静与专注。
“看……那人是谁?脸上……”
“有点眼熟……是颜林吗?”
“看他的样子拽拽的,一个差等生看起来比学霸还叼,真是欠揍。”
“你听说了吗?他父母最近自杀了,他现在是孤儿,看样子还装起来了。”
窃窃私语如涟漪扩散。好奇、惊愕、嫌恶、麻木……颜林能清晰感觉到那些目光在他脸上疤痕处的停留。他没有原主的记忆,对这些面孔毫无印象,仿佛在看一幕与己无关的闹剧。前世,他也曾因出身寒微、衣着土气而承受过类似的目光,只是如今这目光里,更多了死亡的阴影和暴力的痕迹。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教务处。一个瘦小、戴眼镜的男生犹豫地跟上来,怯生生开口:“颜……颜林?是、是你吗?”
颜林停下,转头,眼神平静陌生:“你是?”
男生——阿豪结结巴巴表明身份,并小心求证失忆的传闻。颜林简洁承认。阿豪快速提醒他要小心王健、周超等人。颜林点头道谢,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阿豪被他的平静弄得有些无措,匆匆离开。
走进行政楼,敲开教务处门。吴主任的惊讶、公式化关切、以及话里话外关于“周超家里影响”的推诿暗示,与阿豪的描述吻合。颜林平静应对,拿到了高一(7)班的复学许可。他注意到吴主任桌上摊开的一份学生成绩汇总表,目光飞速扫过几个关键数据平均分、及格率、优秀率,心中瞬间对西区三中的教学水平和学生整体层次有了初步评估——远比前世他所在的县级重点中学要低得多,知识断层和资源匮乏显而易见。
高一(7)班的教室在二楼尽头。当颜林出现在门口时,喧闹声戛然而止。几十道目光瞬间聚焦。他平静扫视,阿豪缩在角落,前排黄毛王健不怀好意。
“哟,看看谁回来了?”王健阴阳怪气。
颜林置若罔闻,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路过时,王健伸腿挡路,颜林脚步未停,直接迈过,动作自然得仿佛眼前本无障碍。王健脸色一沉,却因班主任郑老师进来而作罢。
郑老师看到颜林只是皱眉,没多问便让他坐下。
距离正式上课还有几分钟的混乱间隙。颜林放下书包,没有理会周围持续的窥视和隐约的嗤笑。他首先快速检查了课桌内部和周围环境,然后从书包里取出那本崭新的《高中数学必修》。
他没有像周围一些学生那样趴下补觉、闲聊、或者摆弄简陋的电子板。而是直接翻开了《高中数学必修》的第一章。
目光落在书页上那些陌生的符号、公式和术语上的瞬间,前世作为“小镇做题家”的本能瞬间苏醒。那种对知识近乎贪婪的摄取欲、高效的信息处理能力、以及从海量纷杂信息中快速提炼脉络和核心的思维方式,如同精密的仪器般开始运转。
教室里依旧嘈杂,但颜林周围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静默领域。他专注的神情,快速翻动书页的动作,以及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静而极具穿透力的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连前排几个一直偷瞄他的学生,都渐渐被这种专注所慑,议论声小了下去。
阿豪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颜林沉浸书中的侧脸,以及那飞快移动的、仿佛带着某种韵律的指尖,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和茫然——以前的颜林,成绩只是中下,上课经常走神,绝没有这种仿佛能将书本“吸进去”般的气势。
两个女生并肩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女生,穿着与所有西区学生别无二致的、洗得有些发白的蓝白色校服,朴素至极。深蓝色的百褶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乌黑柔顺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她的肌肤在昏暗的教室光线下仿佛自带柔光,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尤其是那双清澈沉静的眼眸,如同浸在寒潭中的黑曜石,流转间自带一种疏离又干净的气质。她只是安静地走进来,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表情,却瞬间抓住了几乎所有人的视线。正是西区三中公认的校花,林倾雪。她的美,不在于华丽的装饰,而在于那种即使身处陋室、身着布衣也无法掩盖的干净出尘。
跟在她身边的另一个女生,同样穿着校服,个子稍矮,长相清秀,一双眼睛灵动机敏,嘴角带着活泼的笑意,正侧头跟林倾雪小声说着什么,显得活泼许多。她是林倾雪的闺蜜,大家都叫她秀秀。
两人的出现,让教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男生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说话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女生们的目光则在林倾雪身上流连,羡慕、嫉妒、或是单纯的欣赏。
阿豪趁机又蹭近颜林一些,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快速说道:“那是林倾雪,咱们学校……最好看的。旁边是她朋友秀秀。”他喉咙咽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你、你之前……就是因为偷偷给她送了……送了那种信,被周超他们知道了,才。你也是该,谁让你随便送那种信,林倾雪每天都是车接车送的,就你这穷样也好意思去,还是课间去的,闹得整个学校都知道了。”他没敢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原主颜林的厄运,正是始于对林倾雪那场不自知的倾慕。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林倾雪的方向,又迅速缩回目光,“她家好像住在靠近分界街那边,成绩也特别好……反正,很多人喜欢她,但没人敢随便招惹,周超那伙人盯得紧……”
颜林的目光从《高中数学必修》上抬起,平静地扫过刚进来的两个女生。在林倾雪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确实很漂亮,气质独特,但对他而言,这只是一种客观的观察结论,与看到一幅赏心悦目的画作没有本质区别。
颜林自嘲地笑了笑,以他的年纪早就对这些皮囊驱媚了,他对林倾雪只能打八分,一分差在穿着,一分差在气质,学生气太重,穿着太普通,看着太老实。
如果好好养着应该变成个美人,但是现在还不如我的数学课本好看。
他更注意到周围同学反应的明显变化,这让他对林倾雪在这个小环境里的“地位”有了初步判断。
至于秀秀,活泼外向,看起来更容易接近。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带着某种优越感的谈笑声。几个衣着明显光鲜的学生走了进来,与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
为首的男生个子很高,穿着剪裁精良的浅灰色休闲外套,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下身是笔挺的深色长裤,鞋子一尘不染。他眉眼疏朗,鼻梁高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对一切都感到有趣的浅笑,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种天生的疏离和隐约的傲气。他单手插兜,步伐从容,仿佛不是走进一间西区中学的破旧教室,而是在巡视自家的某处产业。
跟在他身边点头哈腰、一脸谄媚的,正是赵旭。赵旭也换了身不错的行头,头发抹得油亮,努力想挺直腰板,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卑躬屈膝却掩藏不住。他正指着教室里的某个方向,对灰衣男生低声说着什么,眼神不时瞟向颜林这边,闪过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即将得逞的快意。另外还有两个同样穿着体面的男生跟在后面,像是跟班。
这一行人的出现,瞬间夺走了包括林倾雪二人在内的所有目光。
“是林天宇!他真的来了!”
“哇,他穿得……跟我们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赵旭那孙子,真会抱大腿!”
“听说林天宇家在上城区都有产业,怎么会来我们这儿?”
“还能为什么……”有压低的声音窃窃私语,目光微妙地瞟向林倾雪的方向,“……冲着人来的呗。不过也就是看看,他们家那种身份,规矩大着呢,哪能真怎么样。”
“就是,听说富人区那边讲究得很,根本瞧不上我们这儿的人……”
议论声嗡嗡响起,充满了惊奇、羡慕、酸意和一种心照不宣的揣测。
林天宇似乎很享受这种聚焦,他目光随意地扫过教室,在掠过林倾雪时,眼神微微凝滞,那层玩味的疏离下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专注,随即又被他惯有的、略带审视的打量所覆盖。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颜林身上。
赵旭立刻凑到他耳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天宇哥,看,那就是颜林。命挺硬,没死成,居然还敢回来。”他语气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同时也带着一种在“主子”面前表现价值的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