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纪博呢?那个疯子……
颜林在黑暗中摸索。很快,他的手触碰到了旁边一具……东西。
触感冰凉、枯槁、轻飘飘的,像是一具被彻底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命精华的皮囊裹在骨头上。衣服还在,是谭纪博那身特殊的防护服。颜林强忍着不适,仔细摸索辨认,确认这干尸就是谭纪博。他临死前那疯狂的反扑和“融合”,似乎耗尽了他的一切,只留下这具空壳。
那么,他成功了?还是失败了?自己现在……算什么?
颜林内心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和寒意。他没有感觉到明显的虫化特征,思维清晰,记忆完整,对自身控制如常。但这诡异的恢复力、增强的感官、以及体内那种沉甸甸的、仿佛蕴藏着未知力量的感觉,都明确告诉他——事情绝没有回到原点。
他坐在黑暗的陷坑底部,茫然了许久。没有镜子,他无法确认自己的外貌是否有细微改变。没有检测设备,他无从知晓体内基因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下一步,该怎么办?
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必须出去。
求生的本能暂时压过了对自身变化的迷茫与恐惧。颜林开始摸索陷坑的环境。塌陷堆积的乱石形成了缓坡,他凭借增强的感官和体力,艰难地向上攀爬。途中,他找到了自己那把沙漠之鹰,已经严重损坏,无法使用,但他还是捡起收好。他也路过了之前那个被摧毁的“工作室”区域,在一片狼藉中,他凭着记忆和嗅觉,找到了那个恒温冷藏箱的残骸。幸运的是,里面有几支密封完好的试管,标签上有着他看不懂的符号,但其中一支的样式和颜色,让他想起谭纪博之前准备注入他体内的、属于谭荣的“基因精华”。
任务目标……伪人的核心样本。
颜林将试管仔细收好,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陷坑内乱石嶙峋,坡度陡峭,但对他现在这具身体而言,却并不算太过艰难。力量流转顺畅,手脚并用地在黑暗中找准落脚点,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敏捷协调。
当他攀爬到接近陷坑顶部,即将回到那个主洞穴时,一阵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再次传入他异常敏锐的耳中。
是虫群!
颜林的身体瞬间紧绷,几乎是本能地贴向岩壁,寻找掩体,手摸向腰间——却只触到那柄损坏的沙漠之鹰。冷汗瞬间冒出,之前的恐怖记忆涌上心头。难道谭纪博死了,这些虫子还在?它们会如何对待自己?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那些黝黑的甲虫从岩壁缝隙、碎石堆下陆续钻出,它们依旧数量众多,复眼在绝对的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暗红色光泽,如同鬼火般密密麻麻。它们汇聚成流,在颜林周围爬行、穿梭,甚至有几只爬到了他脚边的石头上。
但,它们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意图。
没有口器摩擦的威胁声,没有朝他涌来的迹象。它们只是在那里活动,仿佛颜林是这环境里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或者……是它们中的一部分。一只体型稍大的甲虫甚至从他撑在岩壁的手掌旁慢悠悠地爬过,触须微微摆动,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然后毫不停留地继续自己的路径。
颜林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他清晰地感觉到,这些虫子对他……没有敌意。甚至,当它们靠近时,他体内那股沉甸甸的、源自谭纪博“融合”后留下的未知力量,似乎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仿佛在回应这些低等虫群散发的某种基础信息素。
他被它们“接受”了。或者说,他身上残留的、属于谭纪博的某种高等伪人的气息或基因特征,让这些低智的虫群将他识别为了“同类”,甚至是更高位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颜林胃里一阵翻腾。他没有变成怪物外形,却被怪物当成了同类。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忽略周围爬行的虫群,继续向上。虫子们依旧没有阻拦,在他经过时甚至会稍稍让开一些空间,仿佛在遵循某种无声的秩序。
当他终于翻上陷坑边缘,回到那个一片狼藉、布满战斗痕迹和塌方碎石的主洞穴时,眼前的景象进一步证实了他的猜测。
洞穴里依旧散落着不少甲虫,它们在废墟间爬动,啃食着同类的残骸或某些有机质碎屑。但当颜林出现时,它们的行动出现了短暂的凝滞,所有虫子的“目光”似乎都聚焦到了他身上片刻,然后便恢复了“正常”,该干嘛干嘛,对他这个突然出现的大活人视若无睹。
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烟味,但虫群特有的那股躁动和攻击性已然消失。它们显得……很“平静”,甚至有些懒散,就像在自家巢穴里日常活动。
颜林没有丝毫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来时的通道快步走去。他需要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通道里同样有零星的甲虫,甚至在一些岔路口,他能看到虫群有规律地进出某些更深的孔洞,似乎在执行着巢穴的某种功能。他屏息凝神,尽量不引起任何注意,快步穿过。
那些虫子对他的经过毫无反应,连基本的警惕性都没有。有一次,他不小心踢到了一块碎石,惊动了旁边几只正在啃噬一截朽木的甲虫,它们只是受惊般地快速爬开几步,然后便停了下来,转动复眼“看”了他一下,又继续回去啃木头,完全没有表现出遭遇外敌时应有的攻击或示警行为。
终于,他看到了前方透来的微弱天光——矿坑入口。他加快了脚步。
出口附近相对干净,虫群少了许多。当颜林一步踏出矿坑,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而污浊、但相对“正常”的空气时,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夕阳西下,将西区杂乱的天际线染成一片暗红。矿坑外的废墟依旧死寂,看不到鹰眼和山猫的踪影,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那场虫潮的袭击,仿佛从未发生过,又或者,将所有痕迹都吞噬干净了。
颜林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如同巨兽之口的漆黑矿洞。里面,那些曾差点要了他命的虫子,如今却对他视若无睹。
颜林紧了紧怀中藏有试管的包裹,却没有立刻朝着黑街的方向迈步。夕阳的余晖正在迅速被洛城上空永恒的灰霾和即将到来的夜色吞噬。此刻返回黑街,带着一身难以解释的“完好无损”和可能导致不可测后果的试管,太显眼,也太危险。
他需要一个更稳妥的交接时机和方式。
目光扫过矿坑外废弃的临时营地,他看到了那几辆静静停放在阴影中的黑色摩托艇。鹰眼和山猫的载具也在,寂静地诉说着主人的陨落。
颜林没有犹豫,他迅速走向其中一辆状态完好的摩托艇(老刀那辆钥匙还插在启动位上)。检查了一下能源和基本功能后,他翻身跨坐上去。引擎低沉地嗡鸣启动,几乎无声。他关掉了所有非必要的指示灯,将摩托艇缓缓驶入废墟更深的阴影中,静静等待夜幕完全降临。
黑暗中,他的感官格外清晰。风吹过废墟的呜咽,远处城墙方向隐约的机械运转声,甚至更遥远平民区传来的模糊喧嚣,都如同被放大般涌入耳中。体内那股新增的力量沉静地蛰伏着,但他能感觉到,它让他的神经反应、肌肉协调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这具身体,正在适应这种“不同”。
当夜色浓稠如墨,黑街方向开始亮起混乱而迷离的霓虹时,颜林启动了摩托艇。黑色的流线型车身如同幽灵般滑出废墟,避开所有灯光,直奔那个外表破旧、内藏玄机的“西城区公共资料馆”。
图书馆此刻大门紧闭,窗户漆黑,与黑街夜晚的躁动格格不入。颜林将摩托艇停在后方巷道阴影里,绕到侧面的小门——这是彪哥之前带他们出来时经过的。门是厚重的金属,没有门铃。颜林按照记忆,在门框上方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用特定节奏敲击了几下。
等待了约一分钟,门内传来锁扣打开的轻响。门开了一条缝,陈姨那张刻板警惕的脸出现在门后。看到是颜林,而且只有他一人,浑身虽然干净但带着地下矿坑特有的尘土气息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她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和更深的不安。
“怎么就你一个?其他人呢?”陈姨压低声音问,并没有立刻让他进来。
“任务完成,有重要情况向彪哥和少爷汇报。”颜林声音平稳,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沉痛,恰到好处。
陈姨盯着他看了两秒,侧身让开:“进来吧。彪哥在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