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得而复失

李颖心里那点疑虑没散。她趁午休,一个人去了西区第三中学。

穿过西区杂乱拥挤的巷道,第三中学所在的街区显得略微规整些。作为西区平民教育体系中公认“最好”的学校,它确实有些不同——至少围墙是完整的,足有三米高,顶上缠着带刺的铁丝网,虽然铁网已锈迹斑斑。校门是厚重的铁栅栏,漆成深绿色,漆皮在经年累月的风沙侵蚀下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门柱上挂着“洛城市西区第三中学”的牌子,金属字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

门卫室是个不到五平米的铁皮棚子,紧挨着校门。一个穿着褪色保安制服的老头正靠在椅背上打盹,面前摆着个老式收音机,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李颖敲了敲窗户,老头睁开惺忪的眼,上下打量她——年轻,没穿警服,只拿着证件。他慢吞吞地抓起内部通讯器,含糊地说了几句什么。

等了近二十分钟。

其间李颖打量着校园。透过铁栅栏,能看到一片不算大的水泥操场,边缘画着模糊的跑道线。操场另一端是两栋四层的教学楼,外墙是统一的灰白色,不少窗户玻璃破裂,用木板或塑料布潦草地封着。楼体侧面刷着褪色的标语:“知识改变命运”。楼顶竖着几个锈蚀的太阳能板,角度歪斜,看起来很久没维护了。

这就是西区最好的中学。比那些连围墙都没有、教室设在废弃仓库里的学校强,至少有个像样的门,有完整的教学楼,据说还有一小间图书室和基础实验室——虽然设备都是二十年前的老型号,而且经常缺这少那。

终于,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头发梳得油光的中年男人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脚步不急不缓。他推开侧边的小门,走到李颖面前。

“警察同志?颜林又怎么了?”吴主任语气敷衍,眼神在她证件上扫了一下就移开,看向街道对面那几个蹲在墙根抽烟的学生,眉头皱了皱。

“了解下他九月份被打的事。”李颖直接说,“档案不完整,想看看学校的处理记录。”

吴主任眉头皱得更紧,转回视线:“早处理完了。孩子打架,家长都协商好了。”

“怎么协商的?”李颖追问,“赔偿谈了吗?医疗费谁付的?”

“付了付了,该付的都付了。”吴主任摆手,动作带着不耐烦,“过去的事了,别再提了。”

李颖盯着他躲闪的眼神:“我调过医疗记录,颜林家还欠着医院钱。学校当时没协调赔偿?”

“协调了!”吴主任声音提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低,“但有些事……得考虑各方情况。”他含糊道,目光往校园里瞟了一眼,似乎担心有人听见,“他家后来也没再追究。”

“是没追究,还是追究不了?”李颖敏锐地抓住他话里的犹豫,“我刚才看了你们给的材料,全是模糊表述。如果真协商好了,为什么连具体赔偿金额、支付方式都没有记录?”

吴主任脸色变了变,额头上渗出细小的汗珠。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帕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李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但语气坚决:“吴主任,颜林父母刚去世,他现在是孤儿。如果学校当初确实承诺过什么赔偿却拖延未付……这事现在就不只是学校内部问题了。我需要一个明确的答复——到底有没有一笔该给颜林、但还没给的赔偿金?”

她其实不知道具体金额,但吴主任瞬间紧张的表情让她确信:有隐情。

“你这是……”吴主任有些慌,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二楼一扇窗户后,似乎有人影晃过。

“我是在避免事情闹大。”李颖趁势施压,声音依旧平稳,“如果我现在把疑点正式上报,申请区教委和未成年人保护办介入调查——你觉得,到时候学校还能这么‘协商’处理吗?西区最好的中学,如果爆出拖欠孤儿赔偿金、处理学生暴力事件不力的丑闻,会影响明年区里的教育经费评估吧?”

吴主任沉默了。他额头上的汗更多了,在午后的微光下亮晶晶的。良久,他才艰难开口,声音干涩:“……学校确实讨论过人道补偿,但需要走流程……预算审批,签字盖章,这些都需要时间……”

“那就请加快流程。”李颖打断他,“颜林等不起。我下周会再来问进展。如果还是‘在走流程’,我会带正式调查函来。”

说完,她点点头,没给吴主任继续敷衍的机会,转身走向校门。

走出校门时,午后的阳光勉强穿透洛城上空的灰霾,落在西区第三中学锈蚀的铁门上,反射出一点冰冷的亮斑。李颖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灰扑扑的窗户。吴主任没有送出来,那扇办公室的门在她转身时就关上了。

街道对面,几个穿着不合身校服的学生还蹲在墙根,烟已经抽完了,正互相推搡着说笑。他们朝李颖这边瞥了几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这个年纪在西区长大的孩子特有的、过早的世故和淡漠。

李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下的路面开裂,缝隙里塞着黑色的污垢。她想起吴主任最后那个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被戳破后的窘迫,混合着“怎么这么麻烦”的不耐烦。

她其实没有把握。

一个新来的、没穿警服的年轻女警,单凭几句话,能撬动什么?学校有的是办法拖延。“走流程”三个字,在西区,往往意味着石沉大海。颜林母亲生前来闹过,结果呢?被保安拖出去,关进小屋子,最后拿了五万封口费的承诺,却到死都没见到钱。

现在轮到她了。她能做的,也不过是点破那层纸,让学校知道有人还在盯着这件事。至于他们会不会真的“加快流程”,会不会在下周她再来之前把钱拿出来——她不知道。

路过一个卖廉价合成食物的摊子,油锅里的东西滋滋作响,散发出一股混合着工业香精的怪异气味。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围在摊前,攥着皱巴巴的零钱。李颖加快了脚步。

几乎就在李颖离开学校的同时,在那间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颜林接过了那个薄薄的公文袋。

里面的确是五万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颜林看了看需要签字的条款,的确没有问题。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指纹。

门还未完全合拢,一股混合着廉价消毒水与陈旧织物的气味,便随着几道身影的侵入,强硬地挤了进来,瞬间冲淡了屋内原本的死寂。

三人。为首的是个约莫五十岁、穿着洗得发灰白大褂的男人,胸口别着块有些磨损的“西区第三社区医疗中心”工牌。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虽也套着蓝色罩衫,体格却明显壮硕,沉默地堵在门口,几乎挡住了楼道里最后一点光线。

“陈医生,辛苦了。”给颜林送钱的人向为首的医生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他们显然认识,看来学校和医院还存在着债务联动机制。

屋内光线本就昏暗,这三人的到来,让空间更显逼仄压抑。

“颜林?”白大褂男人开口,声音平直,目光落在颜林脸上,又扫过他手中尚未收起的那个薄薄的公文袋,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程式化的审视。

“是我。”颜林将公文袋放下,声音平静。他的手指在身侧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我是医疗中心的陈医生。”男人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证件夹,打开,在颜林面前停顿了两秒,足够看清上面的名字和模糊的照片,随即收起。动作熟练,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关于你父母——颜老六和张秀兰,先前在你住院期间产生的诊疗及相关费用,中心已多次催缴,截至今日,仍有九万八千七百三十五元未结清。”

他说话时,身后一名年轻人已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取出一叠单据,展开。是那种廉价的多联打印纸,字迹密密麻麻,最下方用醒目的红色印章盖着合计金额:98,735.00。

陈医生接过单据,递向颜林。“这是详细清单和最新的催缴通知。你父母之前一直承诺筹措,中心基于人道考量给予了宽限。”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那个放在破旧小桌上的公文袋,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字字清晰,“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们了解到,你今天会收到一笔来自学校的、与此次伤害相关的补偿款项,共计五万元整。”

他特意点明了“五万元整”,时间、金额都精准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