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洛城市公共医疗债务清偿暂行条例》的相关规定,”陈医生继续用他那平板的语调陈述着,像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文件,“涉及人身伤害的赔偿金,应优先用于清偿受害人及其直系亲属因该伤害产生的医疗债务。你拿到的这五万元补偿,按规定,须用于抵扣你父母遗留的这笔欠费。”
他向前半步,将催缴单又递近了些,几乎要碰到颜林的手指。“我们今天是来办理清偿手续的。请你配合,交出那五万元赔偿金,现场结清部分欠款。剩余的四万八千七百三十五元,可另行协商后续处理方案。”
话说得条理分明,依据、程序、要求,一板一眼。堵在门口的两人,虽然一言不发,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配合着陈医生毫无情绪起伏的话语,形成了一种冰冷而难以抗拒的合力。
颜林垂下视线,看着那张递到眼前的催缴单。粗糙的纸张边缘有些卷曲,红色的数字刺眼得灼人。九万八千七。一个对他而言近乎天文数字的债务,一座凭空压下的山。
而桌上那个公文袋里的五万块,甚至不够填平这座山的一半。刚刚到手,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其分量,就要被精准地、不容置疑地划走。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陈医生:“如果我说不呢?”
陈医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问题。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从帆布包里又取出另一份文件,展开,是一份打印好的《债务逾期及信用联动措施告知书》。
“根据条例,如果你拒绝履行清偿义务,医疗中心将依法向区公共信用联动系统提交债务违约记录。”陈医生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解释天气,“一旦记录生效,你的个人基础信用标识将受到限制。这意味着,你将无法使用任何市政公共医疗服务,无法申请大部分正规就业岗位,无法租赁合法登记房源,也无法进行超出最低生活保障额度以上的信用交易。此外,中心有权申请对相关资金账户进行临时冻结处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颜林苍白而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变化,像是某种公式化的“规劝”:“你还年轻,未来的路很长。为了五万块钱,赌上以后看病、工作、甚至基本居住的资格,值得吗?把今天的钱交了,至少能结清大半,剩下的,我们可以帮你申请减免或分期,总比背着一个可能拖垮你的信用污点强。”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隐约传来黑街远处模糊的喧嚣,愈发衬托出室内的死寂。陈医生和他的两个助手,像三尊没有感情的塑像,等待着颜林的回应。桌上那个装着五万元的公文袋,此刻显得无比突兀,又无比脆弱。
颜林的视线,从陈医生脸上,移到那份冰冷的告知书,最后落回自己刚刚还握着笔、签下名字的手上。那笔迹工整,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和处境的沉静骨架。那五万块钱,是母亲到死都没能盼到的“公道”,是李颖或许费了些口舌才催来的“希望”,也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稍微改变处境的浮木。
而现在,这浮木还没开始承载重量,就被告知必须立即拆解,去填补另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沉默在滋长。陈医生并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仿佛早已笃定结局。
终于,颜林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中几乎细不可闻。他伸出手,不是去接那份催缴单,而是拿起了桌上那个牛皮纸公文袋。
动作很慢,但很稳。他解开袋口粗糙的系绳,从里面取出那张崭新的五万元纸钞。
然后,他将纸钞,递向了陈医生。
“五万。”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都在这里。”
颜林的手指触碰到那叠纸钞的边缘。崭新的纸张,还带着油墨和机械压印的微涩触感。五沓,每沓一万,用灰白色的纸带捆扎得整齐。他拿起,入手是那种特有的、比想象中略轻的重量。
他抬手,将钱递向陈医生。
陈医生接过,没有立刻清点,而是交给了身后的一个年轻人。那人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便携式验钞扫描仪,将五沓钱逐一过检。机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绿色的指示灯规律闪烁。另一人则开始填写一份手写的收据。
整个过程,无人说话。只有仪器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不知是飞行器还是变异飞虫的模糊嗡鸣。
验钞完毕。年轻人将钱收进一个印有医疗中心标志的金属箱。填写收据的那人将一式两份的纸张撕开,将其中一份连同那份《债务逾期及信用联动措施告知书》的副本一起,递还给颜林。
“颜林,这是五万元清偿凭证。你父母的医疗债务,现已清偿五万元整,剩余四万八千七百三十五元。”陈医生的声音依旧平板,但那份公式化的压力似乎随着钱的转移而消散了些许,“剩余部分,中心可以为你办理分期。这是分期协议草案,利率按基础标准执行。你可以看看,考虑好后到中心办理正式手续。”
他又递过来一份更薄的文件。
颜林接过凭证和草案,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和数字。他没有细看,只是折叠起来,塞进了裤子口袋。
“我会考虑。”他说。
陈医生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也不在意。他最后看了颜林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完成工作后的轻松,只有一种纯粹的、事务性的漠然。
“保持联系方式畅通,中心会跟进。”他留下这句话,便转身。堵在门口的两人侧身让开,跟着他鱼贯而出。
脚步声在楼道里再次响起,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失。
桌上空了。那个牛皮纸公文袋还在,但已经瘪了下去,空空荡荡。
颜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门边,将门关上,插好那根并不牢靠的老式门栓。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很深,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绷紧后骤然松弛的微颤。
五万。来去如风。
现在,他口袋里只剩下治安点给的那点零钱,还有医疗中心留下的几张纸。一份证明他刚失去了五万的凭证,一份要他背负近五万新债务的分期草案。
昭昭给的最后期限到了。
图书馆内一片昏暗,只有柜台处亮着一盏老旧的台灯,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陈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正在整理一些散乱的借阅卡片,听到门响,抬起头。
看到是颜林,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归于惯常的淡漠,只是朝通往楼上的旋转楼梯方向,几不可察地扬了扬下巴。
没有询问,没有寒暄。
颜林也没有说话,径直走向楼梯。木质台阶在他的脚下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声响,在空旷寂静的阅览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楼的小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色调的灯光,与楼下和窗外的昏暗截然不同。
颜林推门进去。
室内陈设依旧,深色的天鹅绒窗帘,古典壁灯,厚重的实木书桌和书架。但在书桌后的却不是昭昭。
那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身材魁梧,即使坐着也能看出骨架宽大。他军姿挺立,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短袖,露出肌肉虬结的手臂,上面布满了新旧交织的疤痕,有些像是利爪撕扯留下的,有些则像是灼伤或腐蚀的痕迹。他剃着近乎光头的短发,头皮上也有几道浅色的疤。脸庞线条硬朗,下颌留着青黑的胡茬,一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像某种习惯于在夜间活动的猛禽。
他正用一块软布擦拭着一把造型奇特、闪烁着幽蓝金属光泽的短刃,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颜林身上,上下打量,尤其是在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处多停留了一瞬。
“颜林?”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
“是我。”颜林站在门口,没有继续向前。
“少爷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说着,他从书桌底下拿出两样东西,放在光洁的桌面上。
左边是一个约莫手掌长度的金属罐,外壳是哑光的深灰色,刻着简单的几何纹路,没有任何标签或说明,只在顶部有一个微小的按压阀口。罐体冰冷,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金属光泽。
右边是一小叠纸钞,面额一百,十张。一千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