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过关?

李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论点。刘所长的分析听起来冷酷,却基于西区大量类似事件的“经验”。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刘所长伸出第三根手指,表情严肃了些,“资源。我们第三社区治安点,算上你我才七个人,要负责这么大一片西区最乱的角落。配给的燃料、能源、检测设备、甚至人手,都捉襟见肘。法医那边排队等着检查的尸体能从月初排到月末,没有明显他杀证据、没有苦主强烈要求、没有上面特别批示的,根本排不上详细毒理分析和现场痕检。颜家这种,父母疑似误食死亡,孩子幸存但说法基本一致,现场无显性暴力痕迹,家庭背景复杂有债务问题……在系统里,优先级非常低。”

他身体前倾,看着李颖:“我知道你觉得有疑点,警察的直觉有时很重要。但在这里,我们得先处理那些迫在眉睫的——虫患、街头械斗、帮派火并、大规模盗窃、涉及富人或重要设施的案子。像颜家这样的‘家庭悲剧’,每年西区不知道要发生多少起。酗酒死的,吸毒过量的,债务自杀的,误食工业原料的……我们只能记录,初步排查,如果没有强力反证,就按最可能的情况归档。否则,我们什么都干不了。”

李颖沉默了。她想起白天看到的颜林,那张混合着伤疤、泪痕和恐惧的年轻脸庞,又想起那间弥漫着死亡气味的破旧屋子。直觉告诉她,哪里有些不对劲,那孩子的恐惧深处,似乎有一种过于“规整”的表演感,尤其是最后回头的那一瞥……但正如刘所长所说,她没有证据,甚至连深入调查的资源都没有。

“那……黑鼠帮那边呢?如果颜老六真的欠了他们钱,他们会不会……”李颖换了个方向。

“黑鼠帮?”刘所长冷笑一声,“他们更希望颜老六活着,活着才能慢慢榨出油水,或者用他家人抵债。人死了,债就成了烂账。为了一个死掉的赌鬼,大动干戈去报复他未成年的儿子?黑鼠帮没那么闲,除非那小子手里有他们非要不可的东西,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但从颜林的笔录看,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黑鼠帮大概率不会继续纠缠,顶多觉得晦气。王把头那边……人死了,他想要的人也没了,估计也就自认倒霉,不会为了两个死人跟我们较真。”

他总结道:“所以,这个‘事件’,目前来看,大概率会以‘意外中毒’或‘共同自杀’结案,具体看法医那边能挤出时间给出什么粗略结论。颜林那孩子,如果后续没有其他亲属接手,可能会被转到更正式的少年收容机构,或者……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找到活路了。西区,这样的孩子不少。”

李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合上了笔录本。她知道刘所长说的是现实,是西区这套破烂治安系统下无奈而高效的处理方式。但那种挥之不去的不适感,依旧萦绕在她心头。她看着窗外西区永远晦暗不明的夜色,隐约觉得,这个叫颜林的少年,和他背后那起被草草定义为“治安事件”的双亲死亡,或许并不会就这样轻易画上句号。只是,以她目前的位置和力量,什么也做不了。

“或许,我可以去调查调查,至少明天去西区第三中学走一圈。”李颖暗自盘算。

刘所长重新拿起他的枪擦拭起来,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每日无数琐碎工作中的一件。昏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疲惫和漠然。在这个地方,过度的同情心和怀疑论,都是奢侈品。

而在不远处拥挤混乱的临时安置点里,颜林裹着薄毯,在周围的鼾声、呓语和压抑哭泣中,缓缓闭上了眼睛。治安点的灯光,仿佛遥不可及。

次日,警察对颜林说:“你可以回家了。”

颜林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片沉静的空白。他接过警察递过来的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里面装着一些关于事件的简单记录副本和一张允许他返回原住处的临时通行纸片。他默默地收拾起那床薄毯,还有治安点“出于人道”发给他的一小袋最基础的合成口粮和一瓶水。

走出治安点,清晨的西区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空气依旧污浊。他没有立刻走向那个“家”的方向,而是在街角站了一会儿,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静静地感受着怀中那点微不足道的“补给”的重量。

他知道,第一关,他赌赢了。系统的麻木和资源的匮乏,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父母的死亡,被草草归入西区无数类似悲剧的档案堆里,激不起多少涟漪。

颜林站在家门不远的位置,躲在阴影里,看到黑鼠帮的小弟从他的家里进进出出。随后,小弟们喝骂着,忿忿地离开了:“真是废物,连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死了也是活该。”

黑鼠帮和王把头,正如刘所长分析的那样,似乎也暂时没有后续动作。

死人没有价值,纠缠成本太高。

现在,颜林需要面对的是经济压力。

他回到了那间只有二十平米的小屋。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死亡残留、劣质化学品、霉味和腐烂食物气息的恶臭扑面而来,比昨天离开时更加浓烈刺鼻。现场基本保持原样,只是父母的尸体已经被运走,留下两滩可疑的污渍在沙发和地板上,以及更加狼藉的空酒瓶、打翻的杯子和散落的廉价杂物。邻居们显然没有帮忙收拾的意愿,治安警察更不会管这些。

这个“家”,现在已经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凶宅、垃圾堆,以及……他唯一剩下的栖身之所。

颜林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深吸一口气,不是出于悲伤,而是为了适应那股气味。然后,他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他没有去看那些污渍,也没有去碰父母留下的任何私人物品。他首先走到窗边,用力推开了那扇几乎锈死的窗户,让外面污浊但至少流动的空气灌进来,冲淡一些屋内的死寂和恶臭。

然后,他开始行动,像一个最有效率的清道夫,也像一个抹去所有痕迹的专家。

他先找出家里最破旧的一块布,沾湿了水,开始擦拭那些明显的污渍——沙发上的呕吐残留、地上的酒渍和可疑液体。动作稳定,没有厌恶,也没有恐惧,仿佛在清理最普通的脏污。擦不掉的,就用更破的布覆盖,或者挪动仅有的几件破烂家具稍作遮挡。

他将空酒瓶、糖水杯,以及其他可能残留毒物的容器,仔细地用破布包好,塞进一个捡来的破编织袋里。这个袋子,他打算晚些时候带到远离居住区的垃圾堆放点丢弃,或者找个偏僻的角落深埋。

接着,他开始搜寻这个家里所有可能值钱、或者能换取资源的东西。过程令人绝望地高效,也令人心寒地贫瘠。

父亲的口袋比脸还干净,只有几个磨得发亮的空烟盒和一张皱巴巴的、印着暧昧女郎的廉价广告卡片。母亲的旧钱包空空如也——里面的钱早已被他偷走买了毒药。他翻遍了所有角落:掉漆的搪瓷缸、开裂的瓦罐、堆在墙角的破旧衣物、甚至那个吱呀作响的破橱柜每一个缝隙。

收获寥寥得可怜:

几枚面值最小的、脏污的硬币,加起来可能还不够买一块最劣质的合成粮饼。

一小卷粗糙的缝补线和一个生锈的顶针。

半块已经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边缘长了可疑的霉斑。

父亲那件最“体面”的、只是肘部磨破的旧工装外套,或许能卖给旧货摊换几个钢镚。

以及……在一个母亲藏得非常隐蔽的、垫在床脚砖头下的铁皮小盒里,他找到了一张略微潮湿的纸片。上面是母亲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一些琐碎的开支,最后一行写着:“学校赔偿,说有五万,但还没拿到。林林医药费还欠医院很多。房贷这个月又逾期了。”

五万。这个数字刺痛了他的眼睛。这就是母亲口中那笔“封口费”,原主用几乎丧命的代价换来的,也是这个家庭理论上最大的一笔“资产”。然而,它下落不明,被学校的拖延、家庭的债务和父母的麻木所吞噬。现在,父母死了,这笔钱的去向更是成了谜。他能去学校索要吗?以一个“意外”失去双亲的孤儿的身份?学校会承认吗?会轻易给他吗?

就在此时,“铛,铛,铛......”敲门的声音传来。颜林心中警铃大作,莫非是黑鼠帮来追债了!这样的话,我要不要开门。

颜林透过猫眼向外观察,来的人穿着和黑鼠帮那些人有着明显的差别,明显不是混黑道的,他的左手还提着公文包。

颜林打开了门。

“你就是颜林吧,来,把字签了。这些钱都是你的了。”

紧接着,那人打开公文包,里面赫然是五万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