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个背着简陋医药箱、穿着洗得发白制服的中年社区医生被拉来了。他皱着眉头走进屋子,先是被浓烈的气味呛了一下,然后快速检查了一下颜父颜母的瞳孔、脉搏和呼吸。
“瞳孔扩散,脉搏呼吸全无,尸僵已经开始出现……”社区医生的脸色变得凝重,他仔细看了看颜父嘴角的污渍和旁边倒着的酒瓶,又看了看颜母身边打翻的糖水杯,凑近闻了闻,眉头拧得更紧。“有刺激性化学气味……疑似中毒。死亡时间估计有几小时了。”他直起身,看向缩在邻居中间、脸色惨白、眼神惊恐的颜林,语气严肃地问:“孩子,你父母今天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喝了什么?有没有跟人起冲突?你最后见到他们正常是什么时候?”
颜林像是被医生的严肃吓到,身体抖得更厉害,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回答:“爸……爸爸昨天心情不好,喝了酒……早上我出去了一小会儿,回来……回来看到他又在喝酒,还给了我妈妈糖水喝……然后……然后他们就睡了……我……我也很困,就睡着了……醒来就……就这样了……”他颠三倒四地说着,重点突出了“父亲喝酒”、“母亲喝糖水”、“自己睡着”这几个关键点,并将时间模糊处理。
社区医生看了看地上的空酒瓶和糖水杯,又看了看颜林那张稚嫩却布满伤疤、此刻写满恐惧的脸,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一个常年酗酒家暴的父亲,一个懦弱绝望的母亲,一个伤痕累累、刚经历重伤不久的儿子……这种家庭在西区并不少见。酒后误服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因绝望而一起服毒……这种可能性并非没有。
“你确定你睡着之前,他们只是喝了酒和糖水?有没有吃过别的?或者家里有没有少什么奇怪的东西?”医生追问道,职责所在,他必须问清楚。
颜林拼命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我不知道……我太困了……没注意……家里……家里一直没什么钱,吃的东西都是最差的……会不会是……是爸爸买的酒有问题?或者……妈妈想不开……”他适时地将猜测引向“意外”和“自杀”,并再次强调了家庭的贫困和父亲的不可靠。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皱巴巴制服、腰间挂着警棍和简易通讯器的社区治安警察到了。他们听着邻居七嘴八舌的叙述和社区医生的初步判断,又进屋里查看了一番。现场看起来确实像一起因误食或自杀导致的家庭悲剧,没有明显的外伤和打斗痕迹。
一个年纪稍大的警察看了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颜林,叹了口气,例行公事地问:“你是颜林?你父母最近有没有和人结怨?有没有欠债?或者表现出什么异常?”
颜林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害怕地低下头,小声嗫嚅:“爸爸……爸爸有时候会去赌钱……昨天好像有人来敲门……很凶……爸爸很害怕……但……但我不知道是谁……”他提供了线索,却又推说不知详情,符合一个“被吓坏、不了解大人事”的孩子形象。
两个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黑鼠帮追债?在西区,这太常见了。被高利贷逼得家破人亡的事情时有发生。如果是这样,那这起“中毒死亡”事件,背后可能涉及地下钱庄,处理起来就更麻烦了。
他们又问了颜林几个问题,颜林的回答始终带着恐惧和混乱,但核心信息保持一致:父母喝了酒和糖水后沉睡,自己睡着,醒来发现他们已无气息。
现场没有发现明显的他杀证据,颜林本人的表现也像一个受惊过度的受害者。考虑到这个家庭的背景和西区混乱的环境,治安警察初步倾向于认为这是一起意外或自杀事件,可能涉及劣质酒精、误食有毒物质,或不堪债务压力自行了断。
“先把尸体运走,交给法医做进一步检查。”年长的警察下了指令,“孩子,你先跟我们回治安点做个详细笔录。然后再安排你去社区的临时安置点。”他看了看颜林单薄的身子和脸上的伤疤,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节哀顺变,我们会调查清楚的。”
颜林顺从地点点头,脸上依旧挂着泪痕,眼神空洞而恐惧,任由一个警察扶着他往外走。在离开那间充满死亡气味的屋子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极其短暂,复杂难明,随即又迅速垂下眼帘,变回那个无助哀伤的少年。
社区医生看着颜林被带走的背影,又看了看屋内狼藉的景象,摇了摇头,低声对同事说:“造孽啊……这孩子,以后可怎么办。”
颜林被带到了昏暗嘈杂的社区治安点,机械地回答着警察更详细的问题。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惊魂未定、悲伤恐惧、对父母“具体发生了什么”知之甚少的儿子角色。
夜深了,初步笔录完成。由于他是未成年人,且是“受害者家属”,暂时没有被列为嫌疑人,只是被告知在调查结果出来前不要离开西区,随时配合问询。
他被送到了附近一个由旧仓库改造的、收容无家可归者和临时安置人员的拥挤嘈杂的“社区临时安置点”。这里充斥着各种气味和声音,疲惫、麻木、绝望的面孔比比皆是。
颜林领到了一张薄毯子和一小块合成粮,在一个角落的破垫子上坐下。周围的喧嚣仿佛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眼中的恐惧和空洞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冰层下缓缓流动的、更加深沉的东西。
第一步,暂时过关了。但事情远未结束。尸检结果、黑鼠帮和王把头可能的反应、社区和治安系统的后续关注……都是未知数。
而且时间太紧迫了,我准备的太仓促,有很多疑点都解释不清楚,就比如自己为什么会睡着。
西区第三社区治安点的办公室里,灯光比外面街道上的还要昏黄,勉强驱散着一小块区域的黑暗。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陈年汗渍和过期打印油墨的混合气味。办公桌堆积着杂乱的文件和不知名的金属零件,墙上贴着早已褪色的通缉令和辖区地图。
新到任不久的女警官小李——李颖,正皱着眉翻阅着刚刚带回来的初步现场记录和颜林的询问笔录。她年纪很轻,制服穿得一丝不苟,与周遭老旧杂乱的环境格格不入,眼神里还带着点未经世事的锐利和不安。
“刘所长,关于西区棚户巷颜家的这个案子,你怎么看?”她抬起头,看向办公桌对面那个正就着昏黄台灯光,小心擦拭着一把老式转轮枪的中年男人。
刘所长头也没抬,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声音带着长期熬夜和吸入过多劣质烟尘的沙哑:“很常见。”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准确,又补充道,“而且,这称不上是‘案子’,顶多算个需要记录的治安事件吧。”
“治安事件?”李颖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指着笔录,“两条人命!初步判断是中毒死亡!现场有可疑的化学气味,死者之一有赌博和债务嫌疑,孩子脸上还有旧伤……这明显有疑点,怎么能只当成普通事件处理?”
刘所长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岁月和西区风霜刻满皱纹的脸,眼神浑浊却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他瞥了一眼情绪有些激动的李颖,像是看到了多年前刚毕业的自己。
“小李,坐下说。”他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你刚调来西区不久,有些情况不了解。我来给你捋捋。”
他放下枪和擦布,端起一个掉瓷严重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浓茶。
“第一,现场。”刘所长扳着手指,“没有强行闯入痕迹,没有打斗挣扎迹象,财物……就颜家那样,也没什么可抢的。酒瓶和杯子都在死者手边或附近,符合饮用的状态。呕吐物和体征符合常见毒物中毒。看起来,要么是误食了掺了脏东西的酒水,要么是自己想不开喝了。”
“可是,那个孩子颜林……”
“第二,那个孩子。”刘所长打断她,伸出第二根手指,“颜林,刚从医疗站出来没多久,脸上身上伤疤都还没好利索。询问时表现惊慌恐惧,语无伦次,符合他这个年龄和经历的孩子在遭遇这种变故时的正常反应。他承认父亲酗酒、可能欠债,也提到了昨天有人凶恶敲门,这和我们从邻居那里听到的零星风声——颜老六可能惹上了黑鼠帮——对得上。一个重伤初愈的半大孩子,面对黑帮逼债、父母可能横死的局面,吓傻了,很正常。”
“但是刘所,他的伤……会不会是家庭暴力?如果是长期受虐,他有动机!”李颖试图找出他杀的可能。
刘所长叹了口气,摇摇头:“小李,在西区,老子打儿子,男人打老婆,太普遍了。颜林脸上的伤,医疗记录显示是校外斗殴所致。就算之前有家暴,没有报警记录,没有严重到需要医疗干预的证据,我们能说什么?至于动机……”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讽刺的笑,“一个重伤刚好、看上去瘦弱不堪的孩子,策划毒杀父母?用的还是黑街流通的、成分不明的毒药?先不说他哪来的渠道和钱搞到那些东西,单说过程——他要先弄到药,再找机会下药,还要在事后伪装现场、应付询问……你觉得,一个长期挨打受气、刚捡回半条命的孩子,有这心机、胆量和执行力?更别说,他自己也服用了过量的助眠药物,昏睡到傍晚才醒。这更像是绝望之下,可能想跟着父母一起‘走’,但剂量没掌握好,或者临时胆怯了,也可能是父母给他下药,但临时反悔了,没有毒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