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上回书道,杨一清在镇江丹徒故宅接获曹雄血书,惊闻安化王将反,旋遭刘瑾党羽抄家锁拿。那锦衣卫千户钱宁夺去血书,反诬杨一清通敌,将其押往南京刑部大狱。南京守备太监刘琅连夜升堂,以“冒破边费”为名严刑拷打。幸得南京刑部尚书洪远劝止,方未立毙杖下。
且说这“冒破边费”一案,实乃刘瑾精心罗织。原来杨一清任三边总制时,为巩固边防,奏请修筑边墙二百余里。工部初议每里造价五百两,然陕西地瘠,石料、人工皆贵,杨一清据实核算,需每里八百两。此事本经弘治皇帝特准,户部、工部皆有存档。然刘瑾为构陷杨一清,密令党羽篡改档案,将“特准实报”改为“擅加工价”,又将杨一清为增筑墩台、配备火器所支费用,悉数诬为“虚报冒领”。更歹毒者,刘瑾命陕西镇守太监廖堂,威逼利诱当年参与筑墙的工匠、吏员,作伪证言“实际用工不足申报之半”。
杨一清在狱中得知这些诬陷,愤然作《辩诬疏》,一一列举工程明细:某段用石几何,某处用工几日,某墩配炮几门,皆有兵部勘合、地方官府印结为凭。然疏成无路上达——凡杨一清狱中文字,皆被刘琅截获。刘琅见疏中数据详实,恐推翻原案,竟将《辩诬疏》焚毁,反诬杨一清“狱中谤讪朝政”。
便在这时,朝中清流开始了营救。内阁大学士李东阳,虽在刘瑾淫威下常作韬晦,然心实恶其奸恶。他知直接上疏必遭报复,乃思得迂回之策。某日武宗在豹房观戏,李东阳侍坐,趁刘瑾如厕,状若无意道:“陛下可记得昔年王越故事?”
武宗漫应:“哪个王越?”
“成化年间,王越总督三边,屡破虏骑。后遭诬陷夺职,闲居多年。至弘治初,北虏犯边,孝宗皇帝急召复用,王越以七旬高龄,星夜赴边,大破敌军。”李东阳顿了顿,“今杨一清之才,不下王越。若真坐实其罪,他日边关有急,恐无可用之将。”
武宗少年心性,最喜听名将故事,不由问道:“杨一清真这般厉害?”
“弘治十八年,小王子五万骑犯花马池,杨一清以空城计退敌;正德元年,火筛部入寇,他疑兵夜袭,斩首八百。这些都是兵部记功簿上明载的。”李东阳见武宗动容,趁热打铁,“便是有罪,亦当念其前功,从轻发落。老臣闻其在狱中伤病交加,若真瘐死,边关将士寒心,于社稷不利。”
武宗沉吟:“先生言之有理。那就……革职罢官,放回去吧。”
刘瑾如厕归来,闻此言大急:“皇爷不可!杨一清贪墨三十万两,按律当斩!”
武宗不悦:“三十万两?他可曾装入私囊?还不是用在边墙上了。朕看革职就够了。”
刘瑾还要争辩,武宗已起身往豹房深处去了。刘瑾恨恨瞪了李东阳一眼,知皇帝心意已决,只得另作打算。退朝后,他召心腹张彩商议。张彩阴笑道:“祖宗莫恼。皇上要放人,咱们便放。只是不能轻放——可奏请推行‘罚米法’,凡有罪官员,皆可输米赎罪。杨一清‘冒破’三十万两,就罚他输米三千石至边镇。他清贫如洗,必拿不出。届时或累死筹粮途中,或逾期获罪,仍是死路一条。”
刘瑾拊掌称妙。次日便拟旨上呈。李东阳见旨中有“罚米三千石”字样,心知这是绝户计,连夜修书致另一位阁臣王鏊。这王鏊乃成化十一年探花,性刚直,曾多次抗疏反对刘瑾。接李东阳密信后,王鏊不顾家人劝阻,翌日早朝即出班奏道:“陛下,罚米法古所未有!杨一清家产尽没,亦不过值二千两。三千石米需银三千两,这是逼人死地!老臣请减其罚。”
刘瑾冷笑:“王阁老是要替贪官张目么?国法森严,岂容轻纵!”
王鏊怒发冲冠,当廷列举刘瑾党羽贪墨事例:“去年浙江镇守太监王堂,私吞盐税十万两,仅罚银五百;今杨一清为国筑墙,反罚米三千石!如此执法,公道何在?”言毕摘帽叩首,“老臣愿以此官,换杨一清一命!”
满殿哗然。刘瑾面红耳赤,武宗亦感尴尬。最终各退一步:杨一清革职为民,罚米千石。虽减三分之二,仍是巨债。
便在朝堂定议后第七日,一队缇骑押着辆破旧驴车抵达南京刑部大狱。领头太监当众展开黄绫诏书,尖声宣判:“罪臣杨一清,听旨——”诏书历数其“擅增工价、虚报冒领”等罪,最终念道:“姑念前劳,免其死罪,革去所有职衔,削籍为民,罚输米六百石于延绥镇,以抵赃银。限期三月,逾期严惩不贷!”
狱中众囚闻之悚然。罚米六百石,看似较最初三千石大减,然按当时江南米价,一石米值银一两二钱,六百石便是七百二十两雪花银!这对籍没家产、一贫如洗的杨家,不啻于另一道死刑。杨一清默然叩首接旨,那卷黄绫入手冰凉,直冷到心底。宣旨太监临行,乜斜着眼追加一句:“刘公公有话:此米需实米,不可折银。杨大人,好自为之。”
消息传到暂居南京驿馆的杨家妻小耳中,如晴天霹雳。长子绍芳急寻父亲故旧借贷,然刘瑾党羽早放风声:谁敢助杨,同罪论处。昔日门生故吏,或避而不见,或摇头叹息。唯有那位曾受杨一清救命之恩的南京工部老书吏,深夜冒死送来二十两银子,泣道:“公子速携家人归乡,迟则生变!”
变卖家产之惨,令人目不忍睹。丹徒县衙奉命“协助”估价,将杨家祖宅百亩园林、五进大院,压价至三百五十两;藏书万卷的“清砚斋”,书商以“罪臣之籍,恐涉禁书”为由,按废纸价论斤收购。最令人痛心的是弘治皇帝御赐的“忠勤可嘉”玉带,当铺朝奉摸着温润白玉,叹道:“此乃御赐之物,小店不敢收,恐惹祸端。”几经辗转,竟只卖出四十两。杨一清之妻周氏,默默取下头上唯一一根银簪——那是她出嫁时母亲所赠,簪头梅蕊初绽的图案已磨损大半。她将簪子递给牙婆时,泪珠无声滚落。
正当绍芳捧着变卖所得不足四百两银子彷徨无计时,镇江家中又生变故。丹徒县令贾桂遣衙役封了杨家祠堂,扬言“罚米未清,以屋抵债”。更放出风声:若逾期不缴,将依《大明律·户律》“负债不偿”条,捉拿杨家男丁充役,女子没官。周氏闻讯,取出箱底一段白绫,对长子泣道:“我若去了,或可省些口粮,你们父子……”绍芳跪地抢下白绫,母子抱头痛哭。
便在此绝境中,江南士民之心未死。先是镇江卫致仕指挥使杨锐,召集昔日与杨一清并肩作战的伤残老兵四十余人,你掏五百文,我出一两,凑得三十两银子。老卒王瘸子捐出全部抚恤银五两,言:“当年若无杨都堂在固原死战,俺早成鞑子刀下鬼了!”继而,苏州文坛领袖文徵明,虽与杨一清素昧平生,闻此事拍案而起:“岂有忠臣蒙难,而士林坐视之理?”他联络沈周、唐寅、祝允明等名士,各出珍藏书画义卖。唐寅当时正困顿,仍提笔作《雪岭孤忠图》,画中一老臣独立风雪悬崖,题诗:“铁骨曾支西北天,丹心今照大江边。世间自有公论在,不使忠魂泣九泉。”此画在苏州阊门竞拍,富商感其义,竟以百两购之。
最令人动容者,乃当年杨一清巡抚陕西时赈济过的江南流民之后。一常州老织工,率子孙三代步行至丹徒,捧出一匹自家织就的“万字不断头”锦缎,言:“嘉靖八年大旱,俺爹逃荒至关中,是杨青天施粥活命。这匹锦,俺家织了三个月,值十两银子,全数捐出!”类似百姓,络绎于道,或三五十文,或斗米尺布,皆用红布包裹,匿名置于破庙门外。不过旬日,竟聚沙成塔,凑足所缺银两。
然银钱易筹,运粮艰难。六百石米需雇大车三十辆,船五艘,脚夫、船工百余人,由镇江经运河、黄河,辗转运往三千里外的延绥镇广积仓。漕运衙门因刘瑾党羽把持,故意刁难,不拨官船。杨家只得高价雇请民船,又怕途中被刘瑾爪牙拦截,须得分批秘密运送。杨锐亲率家丁押运头批粮船,过长江时忽遇狂风,两船倾覆,损失米粮五十余石。老将军浑身湿透,跪在江边叩头泣血:“皇天在上,何以绝忠良之路!”幸得沿江渔民闻是“杨青天之粮”,纷纷驾小舟打捞,竟救回大半。
三个月限期将至时,最后一船米终于抵达延绥。接收的仓大使乃刘瑾亲信,故意以“米色不纯、颗粒不足”为由,欲拒收罚米。押运的杨府老仆杨忠,一路风霜已染重病,闻此言气血上涌,当场咳血。他颤巍巍从怀中取出盖有南京户部、镇江府、丹徒县三级官印的米样勘合,嘶声道:“此米每一粒都经官府核验画押!大人若拒收,老奴便撞死在这仓门前,让天下人看看,刘公公是如何逼死忠臣家仆的!”围观边军将士闻言骚动,皆怒目而视。仓大使惧激起兵变,只得恨恨收下。
当最后一石米倒入官仓的声响传来,远在丹徒破庙中的杨一清,正高烧昏迷。他恍惚间回到弘治十八年的花马池,边墙刚成,夕阳如血,将士们欢呼“杨都堂”。忽然墙塌了,砖石化为滚滚米粒,将他淹没。他惊醒时,见老妻周氏正以湿巾敷其额,泪痕未干。窗外,负责监视的锦衣卫暗哨身影,在月光下如鬼魅摇曳。
杨一清出狱那日,南京城春雨淅沥,天色灰蒙如铅。牢门“吱呀”打开时,他已无法自行站立——双腿在连日拷打下尽碎,脓血浸透囚衣。独子绍芳含泪背他而出,监门外竟跪着黑压压一片人。细看皆是旧部门生:陕西参政王云金、兵部主事王守仁、南京御史蒋钦……更有数十名素不相识的士子百姓。众人见杨一清须发皆白、形销骨立,无不掩面而泣。
王守仁抢步上前执手,这位日后创立心学的大儒此刻泪如雨下:“恩师!奸佞当道,忠良蒙尘,此乃国之大恸!然学生深信,日月之蚀终有尽时!”杨一清勉力抬手抚其肩:“伯安,尔之才学,当为天地立心。切记,雷霆雨露,皆是磨砺。”
忽有一白发老翁冲破衙役阻拦,扑跪杨一清面前,怀中紧抱一粗布包袱。众人视之,乃当年固原筑墙的老工匠赵铁肩!赵翁颤巍巍打开包袱,内中竟是二十七两散碎银钱,还有半块斑驳墙砖。老泪纵横道:“杨青天!小老儿与当年筑墙的三百弟兄,凑了这些银子。咱们对天发誓,您修的那二百里边墙,每一块石头都用在刃上!这半块砖,是从花马池墩台上抠下来的——那墙如今还结结实实挡着鞑子呢!”
杨一清颤抖接过砖石,但见砖面深深镌刻着“弘治十八年筑”六个字,边缘已被风雨侵蚀得圆润。他抚砖泣道:“杨某无能,累及诸位父老了!”话音未落,四周百姓齐刷刷跪倒一片,泣声四起。
便在此时,押解官钱宁率锦衣卫厉声驱散人群:“罪臣杨一清,即刻押送回籍!”竟将杨一清粗暴推入囚车。那囚车木栏粗陋,顶无片瓦遮雨。绍芳哀求:“家父重伤,求允乘车!”钱宁鞭梢一甩:“败军之将,也配坐车?走!”
囚车辘辘驶离南京,春雨渐骤。行至燕子矶,杨一清于雨中回首金陵城阙,龙蟠虎踞之地渐成朦胧烟影。二十年前,他中进士后初授中书舍人,曾在此处意气风发题诗;二十年后,竟锒铛南返,壮志未酬。胸中愤懑与悲凉翻涌,却已无言成句,唯有一声长叹,混入潇潇雨声之中。
囚车沿江东下,沿途所见,触目惊心。刘瑾专权不过三载,已将这江南富庶地糟蹋得民生凋敝。过常州时,见官兵驱锁数百农夫,皆因缴不起新加的“镇守捐”,被强征为漕运苦力。一老农哭诉:“俺家五亩水田,往年税一石,今年竟要三石!一石皇粮,一石‘孝敬粮’,一石‘脚耗粮’。缴不出,田充公,人充役!”杨一清在囚车内愤然质问钱宁:“如此横征暴敛,岂非官逼民反?”钱宁冷笑:“刘公公新政,乃为充实国库。你这罪臣,也配议论朝政?”
夜宿无锡驿馆时,隔壁传来凄厉惨叫。杨忠窥探回报,乃县衙捉拿“妖言惑众”的顾姓书生,因其在茶楼议论刘瑾丈量屯田之弊,被巡检司锁拿严刑逼供。杨一清听那书生惨叫中仍高呼“阉党祸国”,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是夜独坐至天明,白发又添数茎。
至苏州境,景象更惨。刘瑾为建豹房别院,命知府采办奇石异木,强拆民宅数百,征发民夫三千,劳役致死者十之三四。太湖边上新坟累累,白幡如雪。有老妪伏坟痛哭:“儿啊,你为那阉狗搬石头,活活累死!早知如此,当年倭寇来时,娘该与你同死!”杨一清闻之,五内俱焚。忆弘治年间他巡抚陕西时,曾读邸报知倭寇侵扰东南,朝廷调兵血战方靖平海疆。岂料外患刚平,内祸又起,且烈于外患百倍!
这一路,杨一清亲见漕河因“督税太监”强征民船而堵塞,漕粮积压,北地粮价飞涨;亲见各府州县内行厂缇骑横行,罗织罪名敲诈富户,稍有抵抗即破家灭门;亲见读书人因言获罪,杖毙街头。大明天下,竟被一阉宦糟蹋至此!每见惨状,他必闭目长叹,指甲深掐入掌心,渗出血来犹不自知。
囚车至镇江府丹徒县界,方得释归。然刘瑾党羽的迫害并未结束——丹徒新任县令贾桂,早得刘瑾密令,要对杨一清“严加管束”。
杨家祖宅已为抵罚米变卖,全家暂居城西破庙。这庙供着禹王,久已荒废,窗牖不全,风雨直入。杨一清伤病未愈,又染风寒,高烧谵语。妻周氏典当最后一件首饰——出嫁时母亲给的金簪,请来郎中。郎中把脉叹息:“杨公刑伤入骨,更兼忧愤郁结,恐成痼疾。”开方皆需人参、鹿茸等贵重药材,杨家哪里抓得起?
正当危难,忽有故人来访。来者三人:一是致仕的南京礼部尚书沈冬魁,一是镇江卫致仕指挥使杨锐,一是本地乡绅笪琛。三人各携米粮药材,沈冬魁更赠银百两。杨一清推辞不受,沈冬魁正色道:“应宁兄差矣!此非贿也,乃义也。兄为国受难,我等若坐视不理,岂有面目对天下士人?”
杨锐则低声道:“末将已联络旧部,暗中保护杨公家园。刘瑾党羽若再相逼,镇江卫数百老兵,愿效死力!”原来杨锐曾任杨一清麾下参将,感其知遇之恩。
在友人相助下,杨一清病情渐缓。然罚米之事迫在眉睫——千石米需银千两,杨家所有已变卖一空。这日贾桂派人传话:“限期将满,若无米,便以妻女抵债!”明律确有“负债没籍”之条,周氏闻讯,默默取出白绫……
却说这笪琛,丹徒首富,其家族世代盐商,却非寻常商贾。他自幼苦读中举,因见朝政腐败弃仕从商。弘治十六年江南大水,杨一清在陕西任上闻讯,奏请拨粮十万石赈济,其中三万石直送镇江,救活灾民无数。笪琛亲见粮船抵达,百姓焚香跪迎,自此视杨一清为恩公。如今恩公有难,他变卖苏州两处绸缎庄得银五百两,又联络扬州盐商募得三百两。尚缺二百两时,竟将祖传的和田玉佩送入当铺——此玉乃其曾祖随三宝太监下西洋所得,笪家传家宝。当铺老板惊问:“笪公何至于此?”笪琛叹道:“宝器易得,义士难求。杨公若死,大明失一栋梁,岂是玉佩可比?”
更难得者,苏州文士唐寅、祝允明等,虽与杨一清素未谋面,闻其冤情慷慨解囊。唐寅时因科场案被黜,生活困顿,仍卖画三幅得银五十两;祝允明将珍藏的苏东坡真迹《黄州寒食帖》义卖,轰动江南,拍得二百两。这些银钱秘密送至丹徒,竟凑齐千石米钱!
杨一清得知,向北叩首:“江南父老之恩,杨某没齿难忘!”遂缴清罚米,全家方得安生。然经此折腾,家中已徒有四壁。为谋生计,长子绍芳日间为人抄书,夜间教授蒙童;次子绍芬年方十五,上山砍柴换米。杨一清见幼子稚肩担柴,手尽血泡,心如刀绞。
便在困顿中,杨一清开始了著述。无钱购纸,便用庙中废弃祭文黄纸;无墨,刮锅底灰调水。每日晨起,向北三叩,然后伏案疾书。他将三十年边疆经验,凝成《制虏议》《边墙考》《马政疏要》三书。又整理历年奏议,成《关中奏议集》。手指因刑伤变形,握笔如握炭,写不数行便痛彻心扉。他以布缠手,布上常渗血迹。
某日写至《请复河套疏》,这是弘治年间他力主收复河套的战略。文中分析:“河套水草丰美,虏据之则势强,我复之则边安。然需练兵十万,积粟五年……”写至此,杨一清掷笔长叹:“此策若行,何至今日边患频仍!”愤懑之下,旧伤复发,呕血数口。
便在这时,庙外忽来不速之客。乃丹徒县丞带衙役数人,称“奉上官令,查抄谤讪文字”。原来刘瑾在全国搜查“诽谤时政”之作,杨一清乃重点关注对象。衙役翻箱倒柜,将手稿尽数搜出。县丞翻看《制虏议》,冷笑道:“还在妄议边事?尔乃罪臣,安敢如此!”
杨一清扑上去护住书稿:“此乃老夫心血,关乎边防大计!”
县丞一脚踢开他:“边防?刘公公就是边防!带走!”
正争执间,忽闻庙外马嘶人沸。但见数十骑疾驰而至,马上皆劲装汉子。为首者黑面虬髯,竟是杨锐!原来笪琛闻县衙动向,急报杨锐。杨锐率当年旧部,快马赶来。
杨锐下马,按刀直视县丞:“李县丞,好大威风!”
县丞色厉内荏:“杨……杨指挥,本官奉令行事……”
“奉谁的令?”杨锐逼近一步,“可是刘瑾矫诏?我大明律法,抄没需刑部公文。你的公文呢?”
县丞哪有什么公文,不过是奉贾桂口谕。见杨锐虎视眈眈,身后汉子皆手按刀柄,吓得腿软:“误会……误会……”丢下手稿,仓皇而去。
杨一清拾起散落稿纸,见多有污损,心痛不已。杨锐抱拳:“都堂受惊了。末将已安排可靠弟兄,日夜在庙外守护。刘瑾党羽若再来,管教他横着出去!”
自此,杨家暂得安宁。然杨一清知道,刘瑾不会罢休。他将重要书稿謄抄两份,一份藏禹迹寺佛像腹中,一份托杨锐埋于祖坟碑下。
这禹迹寺乃东晋古刹,主持慧明法师与杨一清有三十年交谊。当年杨一清在翰林院时,慧明游方京师遭权贵诬陷,是杨一清仗义执言助其脱困。慧明感其恩,曾言:“他日公若有难,贫僧必舍命相报。”佛像腹中密室原是慧明为保藏佛经所设,极其隐秘。杨一清将书稿以油布包裹,放置石灰防潮,慧明合十道:“此乃国宝,贫僧以性命担保,必不有失。”
转眼秋去冬来,杨一清在破庙中已度过整整两年。这两年间,他看似隐居著述,实则从未停止关注边事。旧部时有密信传来:宁夏镇守太监张弼横征暴敛,戍边将士怨声载道;安化王朱寘鐇趁机收买人心,与指挥何锦、周昂等日夜密谋;陕西、甘肃各镇因刘瑾停发“年例银”,边储空虚,军心浮动。每得此类消息,杨一清必独坐至深夜,望北长叹。
这日有客踏雪来访,竟是南京御史蒋钦!蒋钦刚因弹劾刘瑾被廷杖,杖伤未愈,便秘密来见。屏退左右后,蒋钦低语:“应宁兄,大事不好!刘瑾为敛财,奏请丈量天下屯田。派往宁夏的御史周东,为讨好刘瑾,竟以五十亩作一顷,倍征赋税。戍边将士本已粮饷不继,今更雪上加霜,怨声载道。”
杨一清拍案:“此乃取乱之道!边军一乱,虏骑必乘虚而入!”
“更可虑者,”蒋钦声音愈低,“安化王朱寘鐇,趁机收买人心。其王府中常聚指挥何锦、周昂等将,又有生员孙景文、孟彬出入谋划。宁夏镇守太监张弼,非但不制止,反与王府往来密切。”
杨一清想起曹雄血书,急问:“曹雄现任何职?何不制止?”
蒋钦苦笑:“曹雄已调任延绥。且此人……似已倒向刘瑾。”
杨一清默然。他知曹雄为人投机,当年自己得势时,曹雄殷勤备至;今自己失势,曹雄另攀高枝,也在情理之中。然宁夏局势危矣!
蒋钦又道:“弟已拟就奏疏,揭露刘瑾丈田之弊、宁夏之危。然疏入必落刘瑾之手。故特来与兄商议,可否联络边将,直接密奏皇上?”
杨一清沉吟:“边将奏章,亦须经通政司。除非……”他目光一闪,“除非通过御马监太监张永。张永与刘瑾同为‘八虎’,然素有矛盾,或可一试。”
蒋钦若有所思:“张永此人,弟略知一二。他虽为阉宦,然知兵事,昔年曾随汪直征鞑靼,不是寻常弄权之辈。且闻他近日因御马监事务,与刘瑾屡生冲突。”杨一清遂取出一信:“此信是我写给张永的,详述宁夏危局。你回南京后,可托可靠人直递张永本人,万不可经通政司。”
二人密议至深夜。蒋钦临行,杨一清赠他手抄《边墙考》:“此中详述九边防务要害。他日若见皇上,可呈御览。”蒋钦郑重收好,踏雪而去。谁料此别竟成永诀——三日后蒋钦奏疏被刘瑾截获,下诏狱酷刑拷打。蒋钦在狱中连上三疏,最后一道血书写道:“臣死不足惜,惜陛下蔽于奸宦!愿借尚方剑斩刘瑾,以清君侧!”刘瑾暴跳,命杖二百,蒋钦血肉横飞,至死骂不绝口,年仅四十九。
消息传至丹徒,杨一清设灵遥祭,呕血晕厥。醒后他知刘瑾已丧心病狂,若不除之,国将不国,遂强撑病体作《祭蒋御史文》,命绍芳暗中散发。江南士林传抄此文,虽不敢明言,皆暗恨刘瑾。
自此杨一清更沉默,终日埋头著述。然心中忧愤愈积,伤病时发。至正德四年春,双腿肿痛不能行,需倚杖缓移。某日整理旧物,翻出弘治皇帝所赐玉带,上有御笔“忠勤可嘉”。抚带忆昔年平台召对,皇帝殷殷嘱托:“西北安危,尽付卿手。”而今呢?而今自己困守破庙,西北危如累卵!
悲愤之下,杨一清提笔写《请诛权阉疏》,历数刘瑾二十大罪。写毕自知无用,投于火中。火光映着他斑白须发,恍如边关夕照。
便在这时,希望悄然萌芽。这日有商旅打扮者叩门,自称“张公公家人”。见面后褪去伪装,竟是太监张永亲至!张永低声道:“杨公,咱家冒险出京,特来报信——宁夏将乱,皇上似有所闻。刘瑾为推罪责,欲嫁祸于公。公宜早作准备。”
杨一清苦笑:“老夫待死之身,还有何可准备?”
张永正色:“公万不可灰心!咱家观天象,不出一年,必有大变。届时圣上定会复用公。然刘瑾必竭力阻挠。公需保重身体,联络旧部,以待天时。”留下银两药材,匆匆而去。
张永此行,实冒奇险。原来他在宫中窥知,安化王反迹已露,而刘瑾为继续掌控边军,竟有意纵容!张永虽亦宦官,然知大义,故暗中联结李东阳、杨廷和等,图谋除瑾。此次南下,便是为将来平叛预伏棋子。
杨一清得张永报信,精神稍振。开始暗中联络旧部:密信致宁夏参将仇钺,嘱“若变起,当机立断”;致延绥游击将军时源,嘱“整军备战”;更致甘肃总兵白琮,嘱“严防虏骑乘虚”。这些密信皆由杨锐安排可靠老卒传递,绕开官府驿站。
转眼腊月将至。这日杨一清正修订《马政疏要》,忽闻村外喧哗。推窗见官兵押解囚队过境,皆河南饥民,因抗税被逮。一老囚跌倒雪中,官兵挥鞭猛抽。杨一清不忍,命绍芳送些饭食。老囚抬头,竟是弘治年间陕西灾民,当年曾受杨一清赈济!老囚认出恩人,嘶声哭喊:“杨青天!您老怎么在这儿?”
官兵闻声围来,见是杨一清,讥讽道:“老罪臣还有心思管闲事?”鞭梢一指,“快滚!”
杨一清默然回屋,独坐至夜深。他想起这老囚,当年领赈粮时曾言:“大人活我全家,来世做牛马报答。”而今呢?恩人罪人,同沦泥涂。国事至此,怎不痛心!
便在这悲愤交织之夜,急促叩门声起。杨忠开门,一道血影跌入——曹雄部卒负伤至此!那人掏出怀中血书,气绝身亡。
杨一清展信,手颤不已。曹雄密报:安化王已定于腊月十五起兵,宁夏镇守太监张弼为内应。更可怕者,刘瑾似有默许之意!
原来曹雄虽投靠刘瑾,却未泯尽天良。他知安化王若反,必引蒙古南下,届时九边糜烂,自己身为边将亦难逃罪责。且他暗中查知,刘瑾竟有意纵容叛乱,以便事后以“平叛”为名进一步掌控边军。惊恐之下,曹雄思及旧主杨一清或能力挽狂澜,遂冒死遣心腹送出血书。那心腹一路遭东厂追杀,身中三箭,拼死方至丹徒。
杨一清读罢血书,知事态已迫在眉睫。腊月十五距此时仅剩七日!他急唤杨忠:“速请杨锐将军!”欲令其派人星夜送信入京。然话音未落,大门已被撞开,钱宁率锦衣卫闯入——他们监视杨家已久,见有可疑人潜入,立即行动!
血书被夺,钱宁狞笑:“杨一清,这回人赃并获!私通边将,窥探军情,该当何罪?”杨一清昂首:“此乃边关告急文书!安化王将反,尔等不速报朝廷,反诬忠良,是何居心!”“忠良?”钱宁嗤笑,“你是待罪之身!刘公公早料你会借边警图谋复起。来人,锁了!”
便在此时,村外马蹄声如雷鸣,有尖细嗓音高喊:“圣旨到——杨一清接旨!”但见张永手持黄卷,率一队御前侍卫飞马而至。钱宁愕然,张永已展开圣旨朗声宣读。竟是起复杨一清为右都御史、总制三边军务的诏书!原来张永回京后,联合李东阳、杨廷和等,趁宁夏军情泄露之机,冒死面圣,终于说动武宗。
钱宁面如死灰,刘瑾党羽面面相觑。张永冷笑:“钱千户,还不放人?”又低语杨一清:“杨公,事急矣!安化王已于三日前提前举兵,杀巡抚、镇守,宁夏已陷!圣上震怒,特命公即刻赴边平叛。刘瑾虽阻,然圣意已决。此去凶险,公宜速行!”
杨一清接过圣旨,三年来第一次挺直腰杆。他知道,风雷已动,属于自己的战斗,终于又要开始了。
欲知杨一清如何运筹帷幄、平定叛乱,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