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杨一清在宁夏巡抚任上,眼见边墙虽成,然三边各镇总兵互不统属,遇虏骑大至则呼应不灵,遂上疏朝廷请设“三边总制”。此疏于弘治十八年冬递至京师,正值新皇践祚之际,朝中诸公议论纷纭。
且说弘治皇帝驾崩,太子朱厚照继位,改元正德,时年十五。这位少年天子聪颖非常,然性喜游猎,尤宠信东宫旧侍刘瑾、谷大用等八人,时人称为“八虎”。朝中老臣如刘健、谢迁、李东阳等皆上疏劝谏,奈何新帝少年心性,只道:“朕自有分寸。”
这一日早朝,兵部尚书刘大夏出班奏道:“启奏陛下,今有陕西巡抚杨一清上疏,言陕西三边延绥、宁夏、甘肃各镇总兵互不统属,请设‘三边总制’一员,统一调度,以御虏患。臣观其疏,剖析利害,实为老成谋国之言。”
武宗皇帝略览奏疏,问道:“诸卿以为如何?”
内阁首辅刘健奏道:“杨一清久历边陲,深知虏情。弘治十四年,小王子犯花马池,各镇观望致败,正是前车之鉴。老臣以为,设总制以统三边,实为御虏良策。”
此时,司礼监太监刘瑾侍立御前,眼珠一转,心中暗忖:“这杨一清素来刚正,若授以大权,恐非我等之福。”便俯身低语道:“皇爷,三边总制权倾西北,万一有异心……”
武宗少年意气,笑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杨一清若能为朕守好西北门户,便是大功一件。”遂御笔朱批:“准奏。着杨一清以右副都御史衔,总制陕西三边军务,兼督马政,赐尚方剑,便宜行事。”
旨意传到宁夏,正值正德元年二月。杨一清接旨谢恩毕,对左右道:“陛下以重任相托,我等更当鞠躬尽瘁。只是……”他望向京师方向,眉间隐有忧色,“刘瑾等侍宠弄权,恐非社稷之福。”
幕僚刘祥问道:“都堂既知此情,何不……”
杨一清摆手道:“边关重任在身,岂能因噎废食?且先办好眼前事。”遂传令三边总兵、参将、守备等官,于三月十五日齐聚固原镇,商议军务。
这固原镇地处三边中心,素有“关陇咽喉”之称。杨一清将总制府暂设于此,便于节制各镇。到得三月十五,延绥总兵张安、宁夏总兵姜汉、甘肃总兵白琮及各路将领三十余人齐聚总制府大堂。
杨一清升堂议事,先示以尚方剑,众将肃然。他朗声道:“蒙圣上信任,命本官总制三边。自今日起,三镇兵马须同心协力,共御外侮。本官有三令:其一,各镇须按时操练,火器兵械需半月一检;其二,遇虏警则互相策应,不得观望自保;其三,军需粮饷须实报实销,严禁克扣。”
言罢,取出一卷图册,命人悬挂堂上。众人观之,乃是新绘《三边防御全图》,山川险隘、墩台营堡无不详备。杨一清指点道:“三边防线二千余里,处处设防则兵力分散。本官之意,当守战结合——于花马池、定边营、黑水堡等十三处要害增筑墩台,每台驻兵五十,配佛朗机炮二门;其余地段以游骑巡哨,遇警则烽火传讯。”
甘肃总兵白琮皱眉道:“都堂,增筑墩台虽好,然钱粮何来?各镇粮饷本已吃紧……”
杨一清道:“此事本官已有计较。陕西茶马司岁入颇丰,可奏请朝廷拨部分充作边费。再者,”他环视众将,“本官兼督马政,三边牧场有马四万余匹,除补给各镇外,余者可市易换粮。”
众将闻言,皆面露喜色。原来明代行“茶马法”,以川陕之茶易番马,马政向为要务。杨一清此策,正是开源节流之法。
正当议得热烈时,忽有探马飞报:“禀都堂,蒙古火筛部万余骑已至河套,有南下之势!”
满堂顿时哗然。火筛乃蒙古永谢布部首領,骁勇善战,弘治年间屡犯边境。杨一清神色不变,问探马:“虏骑现在何处?兵分几路?”
探马道:“虏骑分三股:一股往花马池,一股往定边营,另一股动向不明。”
杨一清沉吟片刻,对众将道:“虏骑分兵,意在使我首尾不能相顾。本官料定,其主力必在第三股,欲趁我调兵救援时,直扑固原。”遂下令:“延绥镇兵三千驰援花马池,宁夏镇兵三千赴定边营。各镇只需坚守,不得浪战。”
张安、姜汉领命而去。杨一清又对白琮道:“白总兵速率甘肃兵二千,沿黄河布防,防虏骑西窜。”白琮亦领命。
众将散后,刘祥忧心道:“都堂,若如您所料,虏骑主力来袭固原,此处兵马不过五千,如何抵挡?”
杨一清微微一笑:“本官自有计较。”遂唤来中军官,密嘱一番。
却说三日后,果有探马再报:蒙古骑兵八千余人绕过花马池,直扑固原而来,距城已不足百里。城中守军闻讯,皆有惧色。杨一清却命大开城门,亲率五十骑出城巡视。
刘祥急拦道:“都堂万金之躯,岂可亲犯险地?”
杨一清道:“昔年诸葛孔明空城退司马,正在一个‘静’字。今虏骑不知我虚实,若闭门自守,反显怯懦。”遂披甲上马,率亲兵出城。至城外十里亭,但见朔风猎猎,黄沙蔽日。杨一清命人于亭中设案,置酒三杯,自取《孙子兵法》展卷而读。
约过半个时辰,地平线上烟尘大起,蒙古骑兵如潮水般涌来。为首一将,正是火筛,见明军主帅竟在城外饮酒读书,心中生疑,勒马止住大军。副将阿剌劝道:“那必是杨一清,此人多谋,恐有埋伏。”
火筛举目四望,见城外山林寂静,城头旌旗不整,冷笑道:“此疑兵之计耳!我八千人马,踏平固原易如反掌。”正欲下令进攻,忽见西南方向尘头大起,似有大军赶来。
原来杨一清早命曹雄率三千精兵伏于城外山中,多树旗帜,马尾拖枝,伪作大军将至之状。火筛见状,犹豫不决。此时城头忽响起震天炮声——杨一清事先将城中佛朗机炮尽数搬上城楼,齐发轰鸣,声震数十里。
蒙古战马闻炮声惊嘶,阵脚微乱。杨一清见时机已到,掷杯起身,对火筛喝道:“本官已布下天罗地网,三边大军顷刻即至。尔等若不知退,管教片甲不留!”
火筛见明军气定神闲,疑窦更深,又闻探马来报:延绥、宁夏援军正兼程赶来。恐遭夹击,只得恨恨道:“今日且饶你!”遂拔转马头,率部北撤。
杨一清见虏骑退去,方暗舒一口气。回城后,刘祥汗湿重衣,道:“都堂此计太过凶险,万一……”
杨一清正色道:“用兵之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火筛性多疑,我故示以虚,彼必生疑。再者,”他取出一封密信,“本官早命甘肃白总兵派轻骑绕后,袭其辎重。算时辰,此时当已得手。”
果然,次日便有捷报:白琮部袭破蒙古辎重营,获牛羊马匹数千。火筛部粮草不继,已退回河套。
此战之后,杨一清威名远播,然其心内深知,胜敌易,靖边安民尤难。固原虽暂保无虞,然三边积弊日久,非一战可定。其中最紧要者,莫过马政。
原来明自立国起,便以“茶马法”羁縻西番,充实军马。于陕西设苑马寺,下辖长乐、灵武等监,监下设苑,专司牧养官马。然至弘治末年,此法已败坏不堪。杨一清昔年督理陕西马政时,便亲见“苑监空虚,牧地侵夺,马匹羸弱”之惨状。他曾上奏曰:“国之大事,莫急于兵;兵之大要,莫先于马。”此言深得孝宗嘉许,许其大力整顿。如今身兼总制与马政,杨一清决意双管齐下。
一日,杨一清轻车简从,只带刘祥并三五亲卫,亲赴开城苑视察。这开城苑隶属长乐监,在固原州城以北,领有头营、二营等八处营地,沿清水河分布,本是水草丰美之地。然众人抵达头营时,但见所谓城堡,不过土垣残破,马厩倾颓。苑中圉长闻总制亲至,连滚爬出迎,跪地请罪。
杨一清面沉如水,步入仅存的马厩。厩中所谓官马,不过二十余匹,且皆骨瘦如柴,毛色杂乱。他抚着一匹老马嶙峋脊背,问道:“开城苑额定马数几何?现牧马几何?牧军还剩几人?”
那圉长战战兢兢答道:“回……回都堂,额定……该有万匹。现下……现下实有二十七匹。牧军……原额五十人,现只剩八名老弱……”
“其余马匹、牧军何在?”
“马……或死或逃,或被……被豪强侵占。牧军……多逃亡矣。”圉长以头抢地,“都堂明鉴,非是小人渎职。实在是牧地被卫所军官、地方豪右不断侵夺,化为私田。草场既无,马无食料,如何能活?牧军无饷无粮,又如何能守?朝廷已有十余年未拨专款修缮城堡马厩了!”
杨一清默然良久。他早知弊情,亲见仍觉触目惊心。出得马厩,登上一处高坡眺望。目光所及,原属官府的广袤草场,多已被开垦为农田,田间甚至有村落屋舍。更远处,清水河畔,赫然有几处高墙大院,气派非凡。
刘祥低声道:“都堂,那便是本地冯氏别业。冯家乃宁夏卫指挥使冯祯的本家。这一带肥美草场,十之七八已归其名下。”
“冯祯……”杨一清记起此人,乃宁夏镇一员悍将,曾随自己征战。“边将侵夺牧地,马政如何能不坏?此风不绝,朝廷纵有百万大军,无马何以成骑?无骑何以御虏?”
当夜,杨一清宿于头营残破官署。烛火下,他铺纸研墨,草拟《整顿陕西马政疏》。疏中痛陈“牧地日削,马匹日耗,边备日虚”之危,请朝廷重定牧地疆界,严惩侵夺,并拨专银修缮苑监城堡、增补牧军。正书写间,忽闻窗外有异动。
刘祥警觉,按剑低喝:“何人?”
窗外却传来压抑泣声:“小民……小民有冤,求杨青天做主!”
杨一清示意开门。只见一老翁携一少女跪在门外,衣衫褴褛,满面风霜。老翁自称姓陈,原是开城苑牧军,祖辈皆为朝廷牧马。后牧地被冯家强占,他无力抗争,沦为冯家佃户。去岁欠租,冯家管事欲夺其女抵债。今夜闻青天到此,冒死前来喊冤。
少女不过十四五岁,瑟瑟发抖。杨一清命人取来干粮热水,温言道:“老丈请起。此事本官已知。牧地乃朝廷军资,侵夺者,国法必究。”
正询问间,忽听营外马蹄声急,火把通明。一队家丁模样的人马闯至署前,为首一人高呼:“冯府追拿逃奴,请官爷行个方便!”气势嚣张,竟直闯公堂。
刘祥怒斥:“放肆!此乃总制行辕,岂容尔等撒野!”
那为首管家模样的汉子,见堂上端坐着绯袍大员,先是一愣,随即竟不十分畏惧,拱手道:“原来是杨都堂。小人奉家主冯指挥使之命,追回逃奴。此乃冯府家事,还请都堂莫要插手。”言下之意,竟有倚仗边将、轻视文臣之意。
杨一清不怒反笑:“好一个家事。本官问你,你冯家强占的牧地,可是‘家事’?你冯家逼良为佃,可是‘家事’?边镇将士浴血守土,尔等蛀虫却在后方侵吞军资,动摇国本!刘祥,将这一干人等拿下,细细拷问强占牧地、逼勒牧军之情!”
亲兵一拥而上,将冯府家丁尽数捆缚。那管家这才慌了,连呼:“都堂息怒!小人……小人有下情回禀!”
杨一清不理,对陈姓老翁道:“老丈且带女儿回去。侵夺之地,不日当归还。从今往后,你便复为牧军,好生为朝廷养马。”
老翁千恩万谢而去。杨一清却知,此事方才开端。冯祯乃实权边将,在宁夏盘根错节。动其家族,便是捅了马蜂窝。更深忧者,在于此类侵夺绝非冯家一例。三边之地,卫所军官、镇守中官、地方豪右相互勾结,蚕食马政牧地,几成痼疾。若不根除,整饬边备便是空谈。
果然,不过数日,宁夏镇守太监张弼便遣人送来书信。这张弼乃刘瑾心腹,信中语气“客气”,言道:“闻都堂整顿马政,辛苦可嘉。然边事繁杂,将士劳苦,些微牧地,供其贴补家用,亦是朝廷体恤之意。冯指挥使乃国家干城,还望都堂顾全大局,勿伤将士之心。”轻描淡写,便将侵夺国财说成体恤将士,更暗含威胁。
杨一清阅毕,将信置于烛火上焚毁,对刘祥冷笑道:“大局?坏朝廷马政,弱边防根本,便是他们口中的‘大局’!传我令,彻查三边所有苑监牧地被侵之事,无论涉及何人,一概造册上报。本官要还耕于牧,重振马政!”
此令一出,三边震动。杨一清亲自主持,调阅图册,召集地方耆老指认,历时两月,清出被侵占牧地竟达十二万顷之巨!涉案者自指挥使、千户等中下级军官,至镇守中官名下庄头,乃至少数藩府亲属,盘根错节。
正值此时,杨一清接到另一桩密报,更感事态诡谲。派往黑水苑清查的属吏回报,在黑水苑旧址(即先前出事之黑水堡附近)发现异常。该苑本已裁撤,牧军迁往他处。但近来却有不明身份之人,假借垦荒之名,在该处旧址频繁活动,且与安化王府中人有所往来。安化王朱寘鐇,乃庆靖王朱栴之后,封国便在宁夏。
杨一清顿生警觉。宗室与边地豪强、不明势力勾结,所图必大。他想起黑水堡那份未及深究的名单,以及曹雄关于宁夏镇守太监张弼或与“黑水堡旧事”有涉的密报。一张隐约的大网,似乎正在宁夏悄然编织。
为免打草惊蛇,杨一清明面上继续大刀阔斧整顿马政,将清退牧地、招募新牧军、修缮城堡等事一一推进。暗地里,却派出手下最精干的夜不收,分头秘密查探三事:一查冯祯等边将与张弼、乃至安化王府之间的财物往来;二查黑水苑旧址那些“垦荒者”的真实背景;三查当年黑水堡事件中,那批黑衣死士的最终去向与幕后主使。
此举虽秘,然三边利益牵动甚广,难免风声走漏。一日,杨一清正在总制府审理各地送回的牧地清册,忽有亲信仓皇来报,称派往宁夏城暗查冯祯的一名夜不收,失足坠入黄河“淹死”了。尸身被打捞起时,怀中搜检文书的痕迹明显,显是被人灭口。
压力接踵而至。宁夏总兵姜汉(历史上正德五年与安化王叛乱相关)亲自来到固原,名为述职,实为说情。酒过三巡,姜汉叹道:“都堂整肃马政,末将衷心钦佩。然边地将士,提着脑袋过日子,有些田产傍身,也是常情。都堂雷厉风行,恐寒了将士之心。何况……冯指挥使乃至张弼公公处,都颇有微词。刘瑾公公在京中,对都堂亦是……咳咳。”话未说尽,威胁之意已昭然。
杨一清正色道:“姜总兵,若边将人人皆思侵地自肥,则马政废,骑兵弱,虏骑至时,提着头颅的将士,靠何物去抵挡?靠家中田产吗?本官所为,正是为保全将士性命,巩固国家边防。个人得失,何足道哉。”
姜汉讪讪而退。杨一清心知,与刘瑾党羽的正面冲突,已不可避免。他所依仗者,唯有边功与民心。故更需尽快做出实绩,让朝廷、让皇帝看到,三边在其治下,确然固若金汤。
于是,他更加勤勉。白日巡视各营,督造墩台,操练士卒,推行其“无事常防,有事镇静”的御边之策。夜晚则伏案处理文书,规划马政恢复细节。根据其奏议,长乐、灵武二监及各苑渐次恢复,新筑或拓展了头营、二营、三营等多处城堡,马匹牧养渐上轨道。仅固原开城苑一处,便规划修建马房六百余间,规模远超以往。
便在此时,边警再传。这回却是小王子(达延汗)亲率五万骑,大举入寇,来势较火筛部更为凶猛。烽烟遍传三边,考验真正来临。
此役过后,三边将士无不钦服。杨一清趁势整饬军务,凡三月间,督造墩台四十七座,整训兵马五万余,又奏设“固原兵备道”,专司粮饷器械。边境稍安。
然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一日,杨一清正在总制府审理军册,忽有京师来人,自称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门下千户朱瀛。此人趾高气扬,径入堂中,递上一封书信。
杨一清拆阅,却是刘瑾亲笔,言及宫中用度不足,请杨一清“酌情孝敬”,并索要陕西茶马司岁入明细。信中暗示,若得厚赠,必在皇上面前美言。
刘祥在旁看得分明,低声道:“都堂,刘瑾势大,不如……”
杨一清冷笑一声,提笔在信末批道:“边饷乃军国之本,茶马乃御虏之资,岂可私相授受?”原信退回。朱瀛见状,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待其走后,刘祥忧道:“都堂如此回绝,恐遭报复。”
杨一清叹道:“我岂不知刘瑾势焰?然边关将士浴血奋战,粮饷尚不足用,若再克扣以奉阉竖,军心必散。此事断不可为。”
果不其然,半月后,朝中便有御史参劾杨一清“专权跋扈,靡费军饷”。幸得内阁大学士李东阳、王鏊力保,方得无事。李东阳密信杨一清:“刘瑾恨君甚矣,当谨慎行事。”
杨一清回信道:“多谢西涯公(李东阳号西涯)关爱。然边务紧要,一清但求无愧于心。”
正德元年秋,边境再起波澜。蒙古小王子(达延汗)亲率五万骑南犯,破长城而入,分掠延绥、宁夏。警报如雪片般飞至固原。
杨一清急召众将议事。此时三边经他整顿,军容已焕然一新。他命延绥守将固守镇靖堡,宁夏兵出贺兰山侧击,自率中军万人驰援花马池。临行前,将总制府事务托付兵备副使陈震,嘱道:“本官此去,多则一月,少则半月。凡有军情,六百里加急传报。”
大军行至盐池县,忽有夜不收(明代侦察兵)擒获蒙古细作一名,搜出书信若干。杨一清阅之,大惊失色——信中竟有三边布防详图,且注有各营兵力多寡。更可骇者,有一封信提及“黑水堡旧事,名单之人已安排妥当”。
刘祥见杨一清面色凝重,问道:“都堂,莫非……”
杨一清屏退左右,低声道:“虏中细作不足惧,惧的是我朝中有人通虏。此图详尽,非边关大将不能得。”他沉吟片刻,“且先将细作密押,此事不可声张。”
次日,大军抵花马池。此池乃盐州要地,池周三十里,水草丰美,向为兵家必争。杨一清登高瞭望,见蒙古大营连营十里,气势汹汹。守将曹雄禀道:“虏骑连攻三日,末将依都堂前令,深沟高垒,以火器拒之。然箭矢火药将尽,恐难持久。”
杨一清观察敌营,见蒙古兵多以皮革为帐,马匹散放营周,心中已有计较。是夜,召曹雄密议:“虏营倚草而设,今秋高物燥,可用火攻。然需先乱其军心。”
遂选敢死士三百人,各携火药、火箭,趁夜潜入敌后。又命城中搜集鼓钲锣号数百件,分予民夫。至三更时分,敢死士于蒙古大营四面同时放火,民夫齐鸣金鼓,喊杀震天。
蒙古军从睡梦中惊醒,见四面火起,喊杀声不知来自何方,以为明军大至,顿时大乱。小王子虽骁勇,然黑夜中难以整军,只得率亲卫向北突围。
杨一清亲率精骑五千出城追击,至天明,斩首八百余级,获马匹器械无数。残虏仓皇北窜,花马池之围遂解。
正当三边将士庆功之际,京师忽来急旨。原来刘瑾趁杨一清在外征战,唆使党羽劾其“冒破边费,侵吞马价”。武宗皇帝不察,下旨令杨一清回京述职。
副将们闻讯皆愤慨。曹雄怒道:“都堂浴血奋战,反遭诬陷,天理何在!”
杨一清却平静道:“君命不可违。本官明日即启程回京。诸君当谨守边防,勿以我为念。”当夜,他将三边军务一一交割,又密嘱曹雄:“黑水堡细作之事,可密查宁夏镇守太监张弼。此人乃刘瑾党羽,恐与通虏有涉。然无实据前,切莫打草惊蛇。”
次日启程时,三边将士百姓自发相送,道路为之堵塞。有老军跪泣道:“杨公一去,虏骑复来,我等何以御之?”
杨一清下马扶起,亦含泪道:“尔等但尽忠职守,朝廷自有公论。”遂上马东行,回望固原城楼,但见“三边总制”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心中无限感慨。
行至陕西潼关,忽有京师密使至,乃李东阳家仆,呈上密信。杨一清拆视,信中只有八字:“速归速归,迟则生变。”问使者详情,使者道:“刘瑾已罗织罪名,欲置杨公于死地。王鏊阁老力争不得,已被罢官。今厂卫缇骑已出京师,不日将至。更闻刘瑾新创‘罚米法’,专以对付不附己之大臣。公为其眼中钉,恐难幸免。”
刘祥急道:“都堂,不如暂避?”
杨一清摇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且我若避走,反坐实罪名。”沉思片刻,忽道,“转道南下,先回镇江丹徒故里。待面圣之时,再辩清白。”
一行人遂改道东南。行不数日,至河南境内,果见京师缇骑四处搜捕。杨一清化装成商贾,昼伏夜出,方得脱身。
这一日,行至凤阳府地界,忽见一队囚车北去,押解的竟是昔日同僚、陕西按察使李贡。杨一清使刘祥打听,方知李贡亦因“结交边将”之罪下狱。原来刘瑾为排除异己,已兴起大狱,凡与杨一清有旧者,多被牵连。更有甚者,刘瑾竟以“追补边粮”为名,将许多官员下狱勒索,致有人庾死狱中。
夜宿客栈,杨一清辗转难眠,推窗见月,吟道:
“曾统貔貅百万兵,秋风塞上梦魂惊。
功成翻作槛车客,谁向金銮辩浊清?”
吟罢,忽闻隔壁有人接道:
“丹心最是城头月,幽晦安能掩大明。
照我精诚在麟阁,千秋功罪待人评。”
杨一清惊异,命刘祥往请。片刻,引一人入,年约四十,儒生打扮,却是旧识——南京御史蒋钦。原来蒋钦因弹劾刘瑾被罢官,亦南归乡里。
二人相见,唏嘘不已。蒋钦道:“应宁兄(杨一清字应宁)可知,刘瑾已矫诏设立内行厂,权势更在东西厂之上。朝中正人,去者大半矣。近日更闻,刘瑾为敛财,已奏请停止输往各边的‘年例银’,边储为之空虚。又派官四出‘清丈屯田’,实则倍增租赋,闹得边军怨声载道。长此以往,边关恐生大变!”
杨一清拍案而起:“停年例银?清丈屯田?此乃动摇边本之蠢举!刘瑾只顾敛财媚上,哪知边关虚实!”他心中升起不祥预感,想起宁夏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以及安化王府的微妙动向。
蒋钦低声道:“弟还听闻,安化王朱寘鐇,对刘瑾削减王府护卫、纵容官员在宁夏横征暴敛早已心怀不满。西北恐再生变乱。”
杨一清心中一凛,想起黑水堡名单中,似有宗室之人。正欲细问,忽闻客栈外马蹄声急,有官差叩门查问。二人急别,约定他日再会。
离了凤阳,杨一清心绪愈重。这安化王乃太祖玄孙,封地在宁夏,若真生变,三边必乱。然自己已是待罪之身,如何示警?
行至长江边,望见故乡山水,杨一清百感交集。正德元年冬,这位三边总制终于回到镇江丹徒祖宅。乡邻闻讯皆来探望,杨一清只推说因病乞归,闭门谢客。
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归家不过旬日,便有县衙胥吏上门,递上一纸公文,冷面道:“奉上官令,传讯致仕官员杨一清。有人告发你在陕西任上,修筑边墙,冒破边费,侵吞甚巨。按察司已立案侦缉。”
刘祥大怒:“我家老爷功在边陲,何来冒破?尔等休要血口喷人!”
杨一清拦住他,细看公文,末尾赫然盖着南京刑部的大印。他心中雪亮:这定是刘瑾的报复开始了。所谓“冒破边费”,正是刘瑾党羽弹劾他的主要罪名。刘瑾擅权,常“毛举官僚细故”,遣人察核边仓,罗织罪名。自己整顿边备、修筑城堡,账目浩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坦然对胥吏道:“回去上复,杨一清在此,随时候审。边墙每一寸,军饷每一文,皆有账可查,有迹可循。”
胥吏去后,老仆杨忠忧心忡忡道:“老爷,刘瑾势焰熏天,他既动了手,恐不止于传讯……”
话音未落,忽有家丁狂奔来报:“老爷!不好了!村口来了好多官军,还有锦衣卫旗号,把庄子围了!”
杨一清整肃衣冠,步出大门。但见火光中,数十名锦衣卫与兵丁已封锁道路,为首一名锦衣千户亮出驾帖:“奉司礼监刘公公钧旨,查抄犯官杨一清家产,抵偿边费亏空!左右,与我搜!”
如狼似虎的官军冲入宅中。杨一清仰天长叹:“刘瑾,尔竟如此迫不及待,要赶尽杀绝么!”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报复,更是刘瑾“罚米法”的实践——凡忤逆其意者,皆寻借口罚没家产,输往边仓。昔日尚书、都御史因此破家者,已不下数十人。
然而,更让杨一清心悸的,并非家产被抄。当夜,他正于书房整理历年奏疏文稿,忽闻墙外有异响。推开后窗,但见一人倒在雪中,黑衣蒙面,背中三箭,手中紧握一物。
杨一清急命家仆抬入,解衣视之,竟是曹雄派来的信使!那人气息奄奄,从怀中取出血书一封,断续道:“安化王……反……张弼内应……黑水堡……名……”言未毕而气绝。
杨一清展信观之,但见血书寥寥数字:“王叛,腊月十五。名单之人皆附。速奏朝廷。”
此时,更鼓三响,窗外风雪愈急。杨一清持信立于烛前,心中波澜万丈。宁夏果然将乱!安化王叛,背后必有张弼等刘瑾党羽纵容甚至勾结。而那“名单之人”,显然指黑水堡名单上的内应。此刻,自己身陷囹圄,家被查抄,奏章如何上述天听?即便上达,刘瑾把持内廷,岂会让平定叛乱的功劳,落到自己这个“罪臣”头上?可若迟误,则三边糜烂,社稷危矣!
他望向北方,仿佛看见宁夏烽火已燃,而朝中刘瑾正狞笑。个人功罪尚在其次,边疆安危、国家祸福,竟系于此瞬息之间!这丹徒雪夜,他杨一清是束手待毙,坐视叛乱蔓延,还是冒死挣扎,寻那万一之机?
欲知杨一清如何应对家产被抄与宁夏告急之双重危局,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