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杨一清接旨督理陕西马政,于弘治十五年(1502年)九月抵达西安。此时他年已四十八岁,鬓角微霜,目光却愈发沉静深邃。入城那日,景象与前次大不相同:陕西三司官员依旧出迎,然队伍中多了十余名锦衣绣袍的茶商,更有几位身着蒙古、蕃部服饰的番商夹杂其间,端的鱼龙混杂。
布政使张泰(字世亨,弘治三年进士)迎上前道:“应宁兄此番重任在肩,实乃陕西之幸。只是……”他压低声音,“马政积弊四十载,牵涉甚广,还望兄台审慎行事。”
杨一清拱手:“世亨兄提醒的是。一清自当步步为营。”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织金锦袍的中年商人越众而出,长揖道:“西安茶商总会会首苏宏,率陕西三十六家茶商,拜见杨都堂!闻都堂督理马政,我等愿尽绵力,助都堂重振茶马贸易!”
这话说得漂亮,然杨一清瞥见苏宏身后数人眼神闪烁,心知此乃试探。遂淡淡道:“苏会首有心了。茶马贸易关乎国计,自当共商良策。三日后,本官在提督衙门设茶马议事会,请各位届时莅临。”
当夜,杨一清宿于陕西都察院行台,却未得安枕。
话分两头,却不说杨一清如何筹划议事会,单表一桩突发的蹊跷命案。二更时分,行台外忽闻喧嚣,夹杂女子凄厉哭声。老仆杨忠来报:“老爷,辕门外有一老妪携女跪地喊冤,言其子昨夜暴毙于西城货栈,死状怪异,疑为奸人所害,求老爷作主。”杨一清眉头一拧:“命案自有西安府衙审理,何故越级拦驾?”杨忠道:“那老妪哭诉,其子乃城外养马户,近日为茶商总会运送草料,昨夜与人争执后便横死。她今晨已往府衙递状,却被衙役以‘无凭无据’轰出,反说她儿子是‘醉死’的。听闻新任杨都堂入城,特来拼死一告。”
杨一清心念电转:此事牵扯养马户与茶商总会,又恰在自己甫一抵陕、议事会将开之际,未免太过巧合。他沉吟片刻:“将人带入偏厅,勿要声张。”
片刻,一衣衫褴褛的老妪携一满脸泪痕的少女入内,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青天大老爷,救救小民!我儿赵栓柱死得冤啊!”杨一清令其细说。老妪泣道:“小民家住城东赵家庄,世代为官府养马。近日茶商总会需大量草料,栓柱便与人合伙接了这差事。昨夜他去西城‘隆昌’货栈结算工钱,彻夜未归。今早……今早却在货栈后巷被发现,浑身无外伤,只是口鼻发青,手里死死攥着这个……”说着抖索索递上一物。
杨一清接过,是一小块深褐色、质地奇硬的茶块,非寻常饮用之茶,嗅之有刺鼻异味。少女补充道:“兄长昨夜出门前曾说,那‘隆昌’栈的管事克扣工钱,还用霉坏茶叶充作好茶入库,他要去找那苏会首派来的大掌柜理论。”
“苏会首?”杨一清目光一凛,“可是苏宏?”
“正是那茶商总会的会首老爷家开的货栈!”老妪道,“我儿定是撞破了他们的勾当,被灭了口!求老爷明察!”
正问询间,忽闻行台外马蹄声急,一名身着从七品官服、自称西安府推官的人求见,言奉知府之命,特来禀报一桩“醉酒坠亡”的寻常命案,并呈上府衙的结案文书,称死者赵栓柱确系饮酒过量,失足跌毙,与货栈无干。那推官言语恭敬,眼神却飘忽,且来得如此迅捷,倒似专为堵住杨一清查问而来。
杨一清不动声色,收下文书,打发走推官。心知此事水深,西安府衙恐已不可信。他唤来弟子刘昌,密嘱道:“你即刻更衣,持我名帖暗访西安府仵作,查明赵栓柱真实死因。我另遣人去赵家庄及‘隆昌’货栈探查。”又对那老妪道:“你且回去,此事本官已知,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切勿再声张,免遭不测。”
刘昌领命而去。杨一清独坐灯下,把玩那块怪异茶块,心中疑云密布:此茶质地坚硬如石,异味浓烈,绝非湖广、川陕所产正茶,倒似边鄙之地粗制滥造、甚至掺了别物的“伪茶”。若茶商总会以此等劣茶充作官茶或走私,其利暴增,而番马所得必锐减,茶马之弊,此或为一要害关节。赵栓柱之死,恐怕正是掀开这黑幕一角的第一丝裂缝。
翌日,刘昌回报,神色凝重:“先生,学生暗访了那仵作,许以重金,方得实情。赵栓柱绝非跌死,而是中了一种名为‘鸠草’的毒物之毒,此毒发作时窒息如溺毙,口鼻现青紫色。更为蹊跷的是,学生在府衙卷宗房暗查,发现近两年来,类似‘醉酒’、‘失足’而死的运夫、小贩,竟有七起之多,死者皆曾与茶商总会的货栈、车队有过纠纷或雇佣关系。”
杨一清拍案而起:“好个草菅人命!这西安城,竟成了他苏宏的私狱不成!”旋即冷静下来,“然此皆间接佐证,难动其根本。那‘隆昌’货栈查得如何?”
刘昌道:“货栈守卫森严,生人难近。但学生从一离职的老仓夫口中探得,‘隆昌’栈确有地下秘库,常于深夜进出异样货物,且时有蒙古、番装打扮之人出入。那老仓夫曾因好奇窥探,被毒打驱逐,他说……货栈后院的井水,都有股怪味,连牲口都不愿饮。”
“秘库……异货……毒井……”杨一清踱步沉思,忽问,“那赵栓柱手握的异样茶块,可曾查出端倪?”
刘昌摇头:“学生请教了多位老茶匠,皆言非正道所出。有一人隐晦提及,西北边外有私坊,专收茶末、烂叶,甚至混以树叶、粘土,用特殊之法压制成砖,外观可乱真,但质地坚硬如石,且因掺杂物有毒,久饮伤身。番人愚钝,若以次充好,短期或可蒙混,然终会识破,这便坏了‘信’字根本。学生疑心,那‘隆昌’秘库所藏,便是此类‘伪茶’!”
“毁信败制,祸国殃民!”杨一清怒道,“如此看来,苏宏等人不仅走私,更制贩毒茶,以谋暴利。赵栓柱必是察觉此秘,才遭灭口。西安府衙上下,恐已多有被其银钱喂饱,故而遮掩。”
“先生,后日便是茶马议事会,苏宏必在会上大放厥词。我等虽知其恶,却无铁证,奈何?”刘昌忧心忡忡。
杨一清目光幽深:“铁证……或许就在那‘隆昌’秘库之中。然强攻搜查,必打草惊蛇。需用奇计。”他沉吟良久,忽生一策,“刘昌,你可知城中有何擅长‘梁上君子’之术的义士?或江湖奇人?”
刘昌一怔,旋即明白:“先生欲用‘非常之法’取证?学生倒闻一人,绰号‘赛时迁’,本名时千,原是军中专司侦缉的夜不收,退役后流落西安,专接些探查隐私的活计,为人亦正亦邪,但重然诺,恶豪强。或可一试。”
“速寻此人,务必隐秘。”杨一清道,“许以重酬,但求一夜之间,探明‘隆昌’秘库虚实,取得伪茶样本乃至账目证据。此事成败,关乎能否在议事会上抢占先机,撕开苏宏画皮。”
刘昌领命,匆匆而去。杨一清独坐案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西安城看似平静,水下却暗流汹涌,杀机已现。赵栓柱一条人命,如同一根尖刺,挑开了覆盖在茶马积弊之上最血腥肮脏的一角。他深知,与苏宏乃至其背后网络的较量,从这桩命案开始,便已无声无息地展开了。后日的议事会,不再是简单的商议,而将是短兵相接的第一战。他必须握住足以震慑奸佞的证据。
烛下,他展开马文升密信。信中详陈陕西马政弊端:“……查陕西行太仆寺、苑马寺所辖牧场,原额二十八万顷,今存不及三成。茶马司岁应收番马一万五千匹,实收不足三千。私茶横行,官茶壅滞,边军缺马已达五万之数……”信末又言:“今荐贤弟者,乃兵部左侍郎刘大夏(字时雍,天顺八年进士)。时雍公久历边事,知茶马之弊已入膏肓,非大魄力不能革除。”
杨一清沉吟。刘大夏乃弘治朝名臣,以刚直敢言著称,昔年整顿宣府兵备,裁撤冗员,得罪无数。今荐自己督理马政,显是期望雷霆手段。
正思忖间,老仆杨忠引一人悄入。来者青衫小帽,作书生打扮,却是当年在山西时的弟子刘昌——如今已中进士,授户部主事,此番奉刘大夏之命密赴陕西。
“先生!”刘昌拜倒,“刘侍郎命学生星夜赶来,有三事相告。”
“讲。”
“其一,陕西茶商总会会首苏宏,其妹乃司礼监太监李荣对食(明代太监与宫女的结合形式)。故苏宏在西安势大,前两任马政督理皆折其手。”
“其二,甘肃镇总兵曹雄(字世威,成化二十年武进士)与苏宏勾结,私放番商入关,抽取重利。曹雄麾下缺马三千,却年年虚报‘马匹足额’,冒领饷银。”
“其三,最紧要者——”刘昌取出一本账册,“此乃学生暗中抄录的户部茶课档案。弘治十三年,陕西应解茶课三十万斤,实解不足十万。余下二十万斤,半入私囊,半充‘损耗’。其中,仅苏宏一家,年贩私茶便达五万斤!”
杨一清接过账册,指尖发凉。他早知茶马弊端深重,不想竟至如此!沉默良久,方道:“你冒险来此,刘侍郎可还有嘱托?”
刘昌低声道:“侍郎言:茶马之政,如久病之躯,不可骤用猛药。当先清牧场、复金牌、招商人、严稽查,四管齐下。更有一计——”他近前耳语数句。
杨一清听罢,眼中精光一闪:“此计甚险,然或可破局。”
三日后,提督衙门茶马议事会。
大堂设长案,左列坐着陕西三司官员、行太仆寺卿、苑马寺卿等;右列则是苏宏为首的茶商,及几位番商代表。堂外更有数百茶商、马贩围观,水泄不通。
杨一清升堂,不叙闲话,径直道:“今日请诸君来,只议一事:如何重振陕西茶马贸易?各位但抒己见。”
苏宏率先起身:“都堂明鉴。茶马之弊,首在番商不来。为何不来?因官茶质劣价高,番商无利可图。依草民之见,当降低茶课,许商人自采自运,如此番商方愿交易。”
这话一出,茶商纷纷附和。太仆寺卿周经(字伯常,成化十一年进士)却反驳:“茶课乃祖宗定制,岂可轻改?且许商人自运,必致私茶愈炽!”
双方争执不下。杨一清静静听着,待声稍歇,方问那几位番商:“各位远道而来,以为如何?”
一个老番商起身,汉语生硬:“大人,我们……不是不愿交易。洪武、永乐时,凭金牌信符,一年四次,公平买卖。如今金牌没了,茶时好时坏,马价时高时低……”他摇头,“我们族人说:大明无信。”
“说得好!”杨一清抚案而起,“茶马之要,首在‘信’字。今日本官便立三信:一曰复金牌,重制信符,番商凭牌交易,童叟无欺;二曰定马价,上等马给茶百二十斤,中等八十斤,下等六十斤,三年不变;三曰严赏罚,官茶劣者究办,私茶贩者重惩,番马良者厚赏!”
此言掷地有声。番商相视点头,茶商却窃窃私语。苏宏拱手道:“都堂英明。只是……复金牌需工部铸造,定马价需户部核准,非一日之功。当下边军缺马,可否先许商人筹措,以解燃眉?”
这话看似有理,实则是想争取时间,维持现状。杨一清岂不知?他微微一笑:“苏会首所言极是。故本官已行文户、工二部,请铸金牌万面,核定马价。在此期间——”他环视众人,“准许商人先行采买茶引,赴湖广办茶。唯有一节:需在提督衙门登记茶数、马数,每三月一核。若有以劣充好、虚报数量者,永不许经营茶马!”
苏宏脸色微变。此策既给了商人活路,又套上紧箍咒。正待再言,杨一清已起身:“今日便议到此。十日后,本官赴平凉巡查牧场,请行太仆寺、苑马寺诸位同行。”
散会后,杨一清独留周经。
周经年过五旬,在太仆寺任职二十载,熟知马政。他叹道:“都堂今日之言,大快人心。只是……难啊。陕西牧场,十之七八被卫所军官、地方豪强侵占,或垦为农田,或沦为私苑。下官在任三年,屡请清丈,皆不了了之。”
杨一清问:“若本官决心清丈,周大人可愿助一臂之力?”
周经肃然:“都堂若真敢为之,下官拼却这项乌纱,亦当追随!”
“好!”杨一清取出一卷地图,“这是陕西牧场旧图。十日后,你我同赴平凉,先从开成苑下手。”路上,见沿途景色,赋诗曰:
“雉堞连云十里城,将臣开府此屯兵。
山连虎阵千年固,地接龙沙一掌平。
塞上马嘶春草绿,村中人和凯歌声。
只因边徼无烽火,忘却关山是远行。”
开成苑乃陕西六大苑监之首,原额牧场三万顷,位于平凉府境。杨一清选此处,自有深意:此地毗邻宁夏,驻军多为客军,与陕西本地势力瓜葛较少。
十日后,杨一清轻车简从,抵平凉府。
知府李钺(字虔甫,弘治六年进士)出迎,神色却有些不自然。当晚接风宴罢,李钺密禀:“都堂要查开成苑,恐有险阻。苑监赵瑾(非正德朝权宦,同名)乃平凉卫指挥使赵胜胞弟。赵胜之女,嫁与陕西按察使王鉴之子为妻。”
杨一清冷笑:“如此说来,是一张网了。无妨,明日照常巡查。”
次日,开成苑监衙署。赵瑾四十许人,白面微须,着青袍,迎出二里。见礼毕,引杨一清、周经等参观马厩。但见厩中仅有老马百余匹,瘦骨嶙峋,草料粗劣。
周经怒道:“赵监丞,开成苑额养马五千匹,今何在?”
赵瑾躬身:“周大人明鉴。去岁马瘟,死伤过半;今春草枯,又饿毙三成。下官已竭力救治,奈何……”
“带本官看牧场。”杨一清打断。
一行人策马至苑场。但见所谓“牧场”,大半已垦为农田,麦浪滚滚;余下草场,亦被篱笆分割,牛羊成群。赵瑾指着一处:“都堂请看,此乃卫所军屯,彼处是乡民牧地,皆有权贵背景。下官人微言轻,实难制止。”
杨一清不言语,驰上一处高坡,俯瞰四野。良久,方道:“回衙。”
当夜,杨一清宿于苑监衙署。
二更时分,忽闻窗外窸窣。杨一清本未深睡,悄身下榻,自门缝窥视。但见两个黑影翻墙而入,直奔书房——那是他白日存放牧场旧图之处!
“果然来了。”杨一清心中冷笑,却不声张。待黑影得手欲遁,方推门而出,朗声道:“二位既来,何不饮杯茶再走?”
黑影大惊,拔刀欲搏。此时四周火把骤亮,周经率二十名衙役围上。原来杨一清早料会有人盗图,暗伏人手。
擒下一看,竟是赵瑾的亲信!搜身得牧场旧图,图中多处有朱笔圈注——正是被侵占的牧场位置。
杨一清升夜堂,提审赵瑾。赵初时抵赖,然人赃俱获,终吐实情:开成苑牧场,被平凉卫指挥使赵胜占去五千顷,陕西按察使王鉴家族占三千顷,余下亦被各级军官、豪强瓜分。苑中马匹,多被以“老病”名义低价转卖,中饱私囊。
“可有账册?”杨一清问。
赵瑾战战兢兢呈上一本私账。杨一清翻看,触目惊心:仅弘治十三年至今,开成苑便“损耗”马匹三千七百匹,实卖与私贩,得银四万余两!
“好个蛀虫!”杨一清拍案,“明日便清丈牧场,追还侵占!”
消息传出,平凉震动。
次日清晨,杨一清正点齐人马欲赴牧场,忽有快马来报:甘肃镇总兵曹雄遣使求见。
来者是曹雄麾下游击将军张翼,呈上书信。信中曹雄言:“闻都堂清丈牧场,末将深为赞同。然甘肃边情紧急,鞑靼小王子部屡犯凉州,军中缺马三千,恳请都堂速拨战马,以固边防。”末尾又似无意提及:“西安茶商苏会首,已筹得良马千匹,愿平价售与边军。”
杨一清阅毕,心知此乃软硬兼施:一面以边情施压,一面暗示与苏宏交易。若拨马,则清丈之事必缓;若拒拨,将来边镇有失,罪名便是“贻误军机”。
沉吟片刻,杨一清道:“张游击回复曹总兵:战马事关边防,本官自当筹措。十日内,必拨良马五百匹至甘肃。然——”他话锋一转,“本官需亲赴甘肃,查验各营实缺马数,方好统筹。”
张翼愕然。杨一清亲赴边镇,则虚报缺额之事必露馅!然无从推辞,只得应诺。
送走张翼,杨一清对周经道:“清丈之事,劳周大人主持。本官带刘昌赴甘肃一行。”
周经忧道:“都堂,曹雄在甘肃经营十载,树大根深。此去恐有险阻。”
“正因其树大根深,方需亲往。”杨一清目光坚定,“马政之弊,根在边镇。边将虚报冒领,侵占牧场,私贩战马,此不除,纵清丈万亩牧场,终是枉然。”
三日后,杨一清仅带刘昌、杨忠并四名护卫,轻骑赴甘。行前密令:若一月无音讯,即报京师。
一路西行,景象萧瑟。
过六盘山,入巩昌府,但见村落残破,田地荒芜。问乡民,答曰:“去岁鞑靼入寇,掠人畜无数。官军追之不及,因缺马。”
至兰州,甘肃镇巡抚张缙(字伯承,成化十四年进士)迎于城外。这张缙乃杨一清故交,当年在山西曾任参政,后调甘肃。见杨一清来,执手叹道:“应宁兄,甘肃这个烂摊子,可比山西难多了!”
夜宴罢,张缙密语:“曹雄此人,勇悍善战,然贪黩无度。其麾下三万余众,实额不及两万,余皆‘空饷’。战马原额五万匹,今存不足两万。更可虑者,他与河套蒙古诸部暗通往来,以茶马换取皮毛,从中牟利。”
杨一清问:“朝廷可知?”
“如何不知?然曹雄屡立战功,去岁还击退小王子部一次进犯。朝廷投鼠忌器,且甘肃地处要冲,临阵换将恐生变乱。”张缙摇头,“应宁兄此来,须万分谨慎。”
次日,杨一清赴甘肃镇总兵府。
曹雄亲迎出府。此人年约五旬,虬髯虎目,声如洪钟:“杨都堂远来辛苦!末将已备好校场,请都堂点验兵马!”
校场上,但见军容齐整,旌旗招展。曹雄得意道:“此乃甘肃镇精锐,皆能以一当十!”又引至马厩,只见骏马成群,嘶鸣激昂。
杨一清细细观之,心中冷笑:这些军士,面色红润,甲胄崭新,分明是临时抽调充数;那些战马,虽雄健,然毛色不一,蹄铁新旧各异,显是多方凑集。
他不动声色,问:“曹总兵,甘肃镇额兵三万二千,额马五万匹。今校场所见,兵约五千,马约三千。余者何在?”
曹雄面不改色:“余部分驻凉州、肃州、甘州等十一卫所。都堂若欲检阅,末将可安排。”
“不必了。”杨一清忽指一卒,“你,出列。”
那卒子犹豫上前。杨一清问:“你是何营?长官是谁?月饷几何?”
卒子支吾:“小的……是右营刀盾手,长官是王把总,月饷……月饷一石米。”
“右营?”杨一清转向曹雄,“本官记得,甘肃镇编制,无右营之说。且边军月饷,弘治十二年定例:战兵月米一石五斗,银三钱。何故只有一石米?”
曹雄脸色微变。杨一清不容他答,又问一卒:“你身上号衣,可是新领?”
“是……是昨日才发。”
“昨日?”杨一清冷笑,“号衣内侧,可有洗涤痕迹?”掀开一看,果有旧渍。
曹雄终于挂不住,强笑道:“都堂明察秋毫。实不相瞒,近日有鞑靼探子混入,故令将士更替号衣,以防不测。”
这话勉强说得通。杨一清不再追问,只道:“既如此,本官明日赴各卫所巡查。请总兵安排。”
当夜,总兵府书房。
曹雄与心腹密议。游击将军张翼道:“总兵,这杨一清来者不善。今日校场点验,已露破绽。若真让他巡查卫所,空额之事必瞒不住。”
另一参将道:“不若……”手作刀状。
“糊涂!”曹雄斥道,“杨一清乃左副都御史,奉旨督理马政。若在甘肃出事,朝廷必彻查,你我谁能脱身?”
“那该如何?”
曹雄沉吟:“他既要查,便让他查。然甘肃地广,十一卫所相距数百里,拖他一月两月,其锐气自消。更有一计——”他压低声音,“凉州外的黑水堡,驻军仅三百,马匹不足百。那里靠近河套,时有鞑靼游骑出没。若‘恰巧’遇袭……”
众人会意。张翼迟疑:“若杨一清有失,朝廷追究……”
“追究什么?”曹雄冷笑,“边镇遇袭,寻常之事。他文官非要亲临险地,怨得谁来?况且,未必真取他性命,吓一吓,让他知难而退便好。”
杨一清对此阴谋,浑然不知。
他按计划巡查卫所,第一站便是凉州。凉州卫指挥使姜汉(即前文延安府参将,已升迁)出迎。此人乃杨一清旧识,当年在延安府学曾听其授课。
私室中,姜汉直言:“都堂,甘肃镇空额至少三成,马匹缺额过半。曹总兵与西安苏宏勾结,将官茶私贩河套,换回良马,却以劣马充军。去岁小王子部犯边,我军追击,马匹多羸弱,竟让虏酋逃脱!”
杨一清问:“你可有证据?”
姜汉取出一叠文书:“此乃末将暗中记录的茶马交易账目。去岁九月,苏宏商队运茶三万斤出关,称‘赏赐番部’。然十月,河套孛来部便以千匹良马交易,这些马最终入了曹总兵私苑。”
杨一清细看,账目清晰,时间吻合。又问:“黑水堡驻军如何?”
姜汉神色一凝:“都堂欲往黑水堡?万万不可!那里距河套仅五十里,鞑靼游骑常出没。且……”他压低声音,“堡中守将吴昊,乃曹总兵外甥,此人贪酒好赌,堡防松懈。都堂若去,恐有险情。”
“本官偏要去。”杨一清目光炯炯,“若不亲临前线,何以知边情虚实?”
三日后,杨一清抵黑水堡。
此堡依山而建,墙垣多有坍塌。守将吴昊醉醺醺出迎,满口酒气。杨一清皱眉,令其引观防务。但见垛口残缺,箭楼破败,守卒寥寥,且多老弱。
正巡视间,忽闻堡外号角声起!一卒慌报:“鞑子……鞑子来了!”
杨一清疾步登城,但见尘烟滚滚,约二百余骑直扑堡来,旗号杂乱,似是蒙古散兵。吴昊酒醒大半,颤声道:“快、快关堡门!”
“不可!”杨一清断喝,“堡外尚有乡民未入!”他目测敌骑距离,冷静下令:“姜指挥,你率五十骑出堡,于左侧土丘设伏;刘昌,你带二十弓手上右侧箭楼,备火箭;吴昊,命堡中所有士卒上城,擂鼓呐喊!”
众人见其指挥若定,心下稍安。姜汉领兵出堡,依计设伏。杨一清又令将堡中所有旗帜尽数竖起,更将百姓衣衫缚于长竿,远望似有重兵。
敌骑至堡前二里,见城头旌旗招展,鼓声震天,疑有埋伏,逡巡不前。此时姜汉伏兵杀出,箭如飞蝗。敌骑大乱,又见堡中火箭齐发,以为中计,仓皇北遁。
一场危机,竟被杨一清从容化解。
战后清点,仅伤三人,无一阵亡。姜汉拜服:“都堂用兵,真有古名将之风!”
杨一清却无喜色,反命彻查:鞑靼游骑何以精准来袭?恰在自己巡查之时?
当夜,审讯俘获的一名伤兵。
那伤兵原是汉人,幼时被掳至河套,通汉语。严审之下,招供:此番来袭,乃受河套蒙古首领亦卜剌所指使。亦卜剌与曹雄有密约:曹雄提供茶铁,亦卜剌提供马匹,且“适当骚扰”曹雄政敌。
“可有人通风报信?”杨一清问。
“有……三日前,有汉人使者至亦卜剌帐中,言明大人行程。”
杨一清心中雪亮:曹雄竟敢通敌!此罪当诛九族!
然他不动声色,只令严密看押俘虏。次日,急返兰州,密会巡抚张缙。
张缙闻之,大惊失色:“曹雄竟胆大至此!应宁兄,此事务必密奏朝廷,请旨拿问!”
“来不及了。”杨一清摇头,“曹雄在甘肃根深蒂固,若闻风声,恐生兵变。当用计擒之。”
二人密议至深夜,定下一计。
三日后,杨一清邀曹雄赴兰州,议“茶马新策”。
曹雄自恃在甘势力,坦然赴约。宴至半酣,杨一清忽掷杯为号,屏后伏兵尽出,当场擒下曹雄。同时,张缙率兵控制总兵府,缴获曹雄通敌书信、私贩账册无数。
此事震动甘肃。杨一清迅即奏报朝廷,并推姜汉暂代总兵职。弘治帝览奏震怒,下旨:曹雄槛送京师,彻查严办;甘肃镇事务,暂由杨一清、张缙统摄。
至此,陕西马政整顿最大障碍扫除。
杨一清雷厉风行:一、清丈陕西、甘肃牧场,追还侵占土地十二万八千顷;二、重制金牌信符,恢复茶马定期互市;三、严惩私茶,查处茶商三十七家,苏宏亦下狱候审;四、招募商人,许其贩茶易马,官府抽解三成。
弘治十六年秋,成效初显:陕西、甘肃、宁夏三镇,增马五万二千匹,补足各边缺额。茶马司岁收番马增至八千匹,边军战力大增。
这日,杨一清巡查至花马池。但见昔日荒凉墟市,如今帐篷连绵,汉番商人络绎不绝。那个曾赠他金牌的老蕃商,如今成了官定“番商首领”,见杨一清来,率众跪迎:“杨青天!如今茶马公平,我们族人皆感大恩!”
杨一清扶起老人,望着繁荣景象,心潮起伏。三年艰辛,终见成效。然他知此非终点——马政虽振,边防未固。陕西三边,边墙颓圮,城堡稀疏,若不修筑,战马再多,亦难御敌。
正思量间,驿马飞驰而来,送来兵部急件。拆开一看,是刘大夏手书:
“应宁贤弟:马政之功,朝野称颂。今有廷议,欲设陕西巡抚专职,统摄三边军务。仆与马负图公力荐贤弟。然此任更重于马政,需筑边墙、整军备、抚番部,功成则西北安,失利则九边危。贤弟可愿担此重任?”
杨一清执信北望,但见长城残迹在秋阳下如苍龙卧野,烽燧孤零零矗立天地间。他想起老蕃商那句“杨青天”,想起边军缺马时的无奈,想起黑水堡外的狼烟。
马政初成,边墙待筑。此身既许社稷,又何惧前路艰险?
欲知杨一清如何修筑边墙,整顿三边防务,且看下回分解。